第444章 姜子牙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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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凡在一家路邊的茶肆里歇腳。

  那是一年大旱。

  赤地千里,顆粒無收。

  路邊的樹皮都被啃光了,觀音土都被挖空了。

  可那不遠處的諸侯城池裡,依然是笙歌燕舞,酒肉飄香。

  陸凡看見一個餓得皮包骨頭的老漢,為了給孫子求一口救命的粥,跪在那朱紅色的大門前磕頭,把額頭都磕爛了。

  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施粥的善人,而是一群惡奴。

  他們拿著棍棒,把那老漢像是趕野狗一樣打了出來。

  理由很簡單。

  大王今日在府中宴請賓客,正在賞樂,這老漢衣衫襤褸,有礙觀瞻,衝撞了貴人的雅興。

  那老漢倒在塵埃里,懷裡還死死護著那個破碗。

  陸凡走過去,把他扶起來,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糧塞給他。

  老漢千恩萬謝,狼吞虎咽。

  陸凡問他:「官府不管嗎?這糧倉里不是有糧嗎?」

  老漢抹著嘴角的渣子,苦笑一聲。

  「管?」

  「怎麼不管?」

  「官府說了,這是天災,是上天降罪。」

  「大王正在廟裡祭天呢,那是大禮,比咱們這些賤民的命金貴多了。」

  「糧倉里的糧,那是給貴人們留著的,那是給祭祀用的。」

  「咱們這些泥腿子,命賤,餓死兩個,不打緊。」

  陸凡聽著,心裡頭堵得慌。

  祭天?

  禮法?

  在這饑荒遍野的時候,那所謂的禮,竟然成了見死不救的藉口。

  那所謂的規矩,竟然成了殺人的刀。

  這就是姜子牙當年引以為傲的治國之道嗎?

  這就是周公旦嘔心瀝血制定的周禮嗎?

  陸凡站起身,看著那高大的城牆,看著那城頭上飄揚的旌旗。

  他覺得冷。

  哪怕這會兒是三伏天。

  他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又過了些年頭。

  這大周的天子,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那個叫姬宮湦的周幽王,為了博那個叫褒姒的美人一笑,竟然點燃了那烽火台上的狼煙。

  諸侯們累得像狗一樣跑來勤王,結果只看到那昏君和美人在城頭上指指點點,笑得花枝亂顫。

  那一天,陸凡就站在驪山腳下。

  他看著那些憤怒離去的諸侯軍隊,看著那些失望透頂的將士。

  他知道,這大周的脊梁骨,斷了。

  那是信用的崩塌,是威嚴的掃地。

  當那至高無上的禮法被君王自個兒當成兒戲來耍的時候,這天下,便再也沒有規矩可言了。

  沒過多久,犬戎的大軍真的來了。

  這一次,烽火再起。

  可那八百諸侯,卻再無一人發兵。

  鎬京破了。

  幽王死了。

  那曾經輝煌無比的宗周,在一場大火中化為了灰燼。

  平王東遷。

  天子成了個擺設,諸侯們開始各自為政,互相攻伐。

  禮崩樂壞。

  春秋,到了!

  陸凡還在走。

  只是他的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他身上的衣裳換了一茬又一茬,從最初的麻布短褐,到後來的深衣長袍,再到如今這有些破舊的道裝。

  他的容貌,卻始終停留在十九歲那年的模樣。

  皮膚緊緻,髮絲烏黑,眼神清亮。

  那是息壤所化之身,是三皇氣運加持,又有慈航道人所賜的三光神水滋養。

  他的壽命本就遠超常人,現在壽元更是滿溢。

  歲月這把殺豬刀,在他身上砍卷了刃,也沒能留下半點痕跡。

  可陸凡自己知道。

  他老了。

  那種老,不是皮肉的鬆弛,不是筋骨的衰敗。

  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和枯竭。

  就像是一盞油燈,燈油還在,燈芯卻快燒沒了。

  慈航道人強行給他續上的命數,如今,也快到頭了。

  這一年,是他在凡間行走的第六百年。

  他來到了一條大河邊。

  河水渾濁,裹挾著泥沙,浩浩蕩蕩地向東流去。

  那是黃河。

  也是孕育了這九州文明的母親河。

  陸凡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了下來。

  他把背上早就看不出原樣的藥簍子卸下來,放在腳邊。

  那簍子裡,不再是草藥。

  而是滿滿當當的竹簡。

  那是他這六百年來,走遍九州,看遍興衰,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的心得。

  有治水的方略,有種地的法子,有煉鐵的技藝,也有他對這世道人心的感悟。

  他想把這些東西留下來。

  留給這世間的凡人。

  「咳咳......」

  陸凡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種感覺很奇妙。

  明明身體裡還充滿了力量,一拳能打死一頭牛,可那個名為生機的東西,卻在飛快地流逝。

  就像是一個裝滿了水的瓶子,底下漏了個洞。

  陸凡看著那滾滾的河水,眼神有些恍惚。

  六百年啊。

  他看到了太多。

  他看到了百姓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看到他們在饑荒中易子而食。

  他也看到了他們在廢墟上重建家園,在絕境中尋找生機。

  凡人,真的很脆弱。

  一場大水,一場瘟疫,一個昏君的念頭,就能讓他們死傷無數。

  可凡人,又真的很堅強。

  就像這地上的野草,火燒不盡,風吹不倒,只要給點雨水,就能漫山遍野地長起來。

  可是......

  這真的是答案嗎?

  陸凡伸手在竹簡上輕輕摩挲。

  他想起了當年跟姜子牙的爭論。

  姜子牙說,分封建國,制禮作樂,是當時唯一的活路。

  六百年過去了,事實證明,那條路走到了盡頭,變成了死胡同。

  那套曾經維繫了秩序的禮法,如今成了吃人的怪物。

  貴族們守著那僵死的規矩,把百姓當成豬狗。

  諸侯們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為了爭奪地盤殺得血流成河。

  百姓呢?

  百姓在苦海里掙扎。

  他們在求神拜佛,把希望寄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泥胎身上。

  並沒有發生陸凡所期望的那種覺醒。

  並沒有出現那個盛世。

  即使是在商業繁榮的齊國,有了錢的商賈,第一件事也是去買個官身,去學那貴族的做派,去壓榨比他們更卑微的人。

  陸凡長嘆一聲。

  他覺得很累。

  這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用了六百年的時間,去驗證一個夢想,最後卻發現,那個夢想離現實,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或許......」

  「姜子牙是對的。」

  「這世道,本來就是個金字塔。」

  「有人在塔尖享福,就得有人在塔底受苦。」

  「這是天數,是規矩,是這人性的必然。」

  「我想要打破它,想要把這塔給推平了。」

  「那是逆天而行。」

  「那是......痴心妄想。」

  陸凡自嘲地笑了笑。

  「時間快到了。」

  陸凡感覺到了。

  那最後的一縷生機,也要斷了。

  他並不怕死。

  這六百年,他活得夠本了,見識得夠多了。

  他只是遺憾。

  遺憾自己終究沒能找到那把打開枷鎖的鑰匙。

  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路,到底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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