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陸凡眼中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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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病?」

  陸凡指了指面前的小馬扎。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半個屁股都不敢挨實了。

  「哎,老毛病了。」

  「這幾天趕工期,在那靈台上搬石頭,這一不小心,把腰給閃了。」

  陸凡伸手搭在漢子的手腕上,那脈象虛浮,氣血兩虧,顯然是長期的勞累過度。

  他又伸手在那漢子的後腰上按了按。

  「嘶——!」

  漢子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猛地一哆嗦。

  「骨頭沒事,但是筋傷了。」

  陸凡收回手,從藥簍子裡翻出一貼膏藥,在火上烤了烤。

  「得歇著。」

  「這腰若是再受力,怕是要廢了。」

  「歇不得,歇不得啊!」

  漢子連連擺手,那臉上滿是焦急。

  「那靈台可是姜丞相親自督造的,說是為了請天上的神仙下凡,那是關乎咱們西岐氣運的大工程!」

  「工期緊著呢,若是耽誤了,那可是死罪!」

  「再說了......」

  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這活兒給的錢多,雖然累點,但給管飯,還能給家裡那口子省兩口糧。」

  「你這腰,若是廢了,以後怎麼養家?」

  陸凡把那熱乎乎的膏藥貼在漢子腰上。

  漢子舒服地哼哼了兩聲,嘿嘿笑道:

  「廢了就廢了唄。」

  「只要那靈台修好了,神仙一下凡,那紂王一死,天下太平了,咱們西岐還要啥有啥?」

  「到時候,咱們武王還能虧待了咱們這些修台子的功臣?」

  「我這腰,那是為西岐廢的,光榮!」

  送走了那漢子,陸凡又接診了個老婦人。

  老婦人眼睛快瞎了,那是哭瞎的。

  她兩個兒子,都在前線。

  大兒子戰死了,撫恤金髮下來了,兩袋小米,一匹麻布。

  二兒子還在打,聽說立了功,升了伍長。

  老婦人摸索著把那幾個銅板放在陸凡的攤位上,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神情。

  「大夫,你給我開點明目的藥吧。」

  「我想把眼睛治好。」

  「等我那二兒若是......若是凱旋了,我想親眼看看他那身官服。」

  「若是......若是他也回不來了。」

  「我也想親眼看著咱們西岐的大軍,打進朝歌去。」

  「只要能滅了那無道的昏君,我這兩個兒,死得值!」

  陸凡給她開了方子,那是些養肝明目的草藥,治不好她的瞎,但能讓她心裡舒坦點。

  他沒收錢。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陸凡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動。

  接下來的幾天,陸凡見了不少人。

  他突然明白了那股子不對勁是從哪兒來的了。

  這西岐城裡,人人都在談論著那個宏大的未來。

  鳳鳴岐山,天命所歸,弔民伐罪,改朝換代。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宏大的敘事裡。

  他們相信,眼前的苦,是為了將來的甜。

  他們相信,這西岐的興旺,就是他們自己的興旺。

  那種不對勁,終於在陸凡的腦子裡,慢慢勾勒出了形狀。

  接下來的日子,他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那東市的米鋪前,排起了長龍。

  米價漲了三成。

  掌柜的說,是因為軍糧優先,市面上的存糧少了。

  排隊的百姓雖然嘴裡抱怨著貴,可只要有人提一句那是給前線將士吃的,抱怨聲便也就低了下去,大家默默地掏出空癟的錢袋,買上一點陳米,回家熬粥。


  他看到那城南的校場外,擠滿了送行的婦孺。

  那些個半大的孩子,剛過了車輪高,就被塞進並不合身的皮甲里,手裡塞了一桿長戈。

  母親在哭,妻子在抹淚。

  可那負責徵兵的官員站在高台上,振臂一呼:

  「為了大周!為了天下蒼生!」

  那些個原本還在抽泣的少年,便一個個挺起了胸膛,漲紅了臉,跟著高呼:

  「為了大周!」

  這西岐,確實是欣欣向榮。

  每一個齒輪都在轟鳴,都在發熱。

  但這機器的燃料,是人。

  是這些普普通通,吃著糠咽菜,卻還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在為了天下而燃燒的百姓。

  這真的......是對的嗎?

  陸凡不是那種讀死書的腐儒,也不是那種不懂大局的愚民。

  他知道,紂王無道,天下苦商久矣。

  他也知道,改朝換代,流血犧牲在所難免。

  武王伐紂,那是順應天命,是歷史的大勢。

  從大局上看,這沒毛病。

  可是,當這大局落實到每一個具體的人身上時,落實到那一個個為了省下兩個銅板而不敢來看病的老漢身上時。

  是不是有點太沉重了?

  這所謂的盛世,這即將到來的太平。

  究竟是誰的盛世?

  又是誰的太平?

  「武王姬發,是明君嗎?」

  陸凡在心裡問自己。

  是。

  姬發禮賢下士,勤政愛民,甚至會為了一個老農的收成而憂心忡忡。比起那在那酒池肉林里炮烙忠良的紂王,姬發簡直就是聖人下凡。

  「那推翻商紂,對嗎?」

  也對。

  暴政猛於虎,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要反,要換個天。

  可是......

  「然後呢?」

  大商開國之君成湯,當年不也是弔民伐罪,推翻了夏桀的暴政嗎?

  那時候的成湯,在百姓眼裡,是不是也和如今的姬發一樣,是救世主,是萬世不拔的基業?

  那時候的百姓,是不是也像今天西岐城裡的人一樣,歡呼雀躍,以為好日子終於來了,以為從此以後就能太太平平直到地老天荒?

  六百年。

  僅僅過了六百年。

  那個曾經代表著正義和天命的大商,就變成了如今人人喊打的無道昏君。

  當年的屠龍者,終究長出了鱗片,變成了新的惡龍。

  「如果只是換個名字,換面旗幟......」

  「如果這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規矩不變,如果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不變。」

  「那這大周,又能好到幾時?」

  一百年?

  兩百年?

  還是八百年?

  姬發是明君,他的兒子或許也是。

  可孫子呢?

  重孫子呢?

  只要這王座還在,只要這天下還是這一家一姓的私產,只要這萬民的生死榮辱,依然繫於那高台上一人的喜怒一念之間。

  那昏君的出現,就是遲早的事。

  到時候,這如今歡呼雀躍的西岐百姓的後代,又會像當年的殷商百姓一樣,淪為魚肉,被剝皮拆骨。

  然後,他們又會跪在地上,哭喊著蒼天,盼著下一個「武王」,盼著下一個「聖人」來救他們。

  周而復始。

  無窮無盡。

  這就像是一個沾滿血腥的磨盤。

  百姓就是那磨盤裡的豆子。

  商朝的時候,磨盤往左轉,把豆子碾碎了,擠出血淚來。

  如今周朝來了,大家歡呼,以為得救了。

  殊不知,周朝不過是把這磨盤換了個方向,往右轉罷了。


  轉來轉去,那推磨的驢換了一頭又一頭,那趕驢的鞭子換了一根又一根。

  可豆子的命運變了嗎?

  沒變。

  不管是往左轉還是往右轉,豆子終究是要碎的,是要變成漿汁,供養那推磨的人,供養那高高在上的神。

  這才是最絕望的。

  最絕望的不是當下的苦難,而是這苦難是個死循環,是個無論怎麼努力都跳不出去的怪圈。

  大興土木,開疆拓土,那是君王的功業,可那磚石下埋的是百姓的骨,那軍功章上染的是百姓的血。

  兵荒馬亂,流離失所,易子而食,那更不必說,死的全是草芥。

  「這世道......」

  陸凡抬起頭,看著那漫天的星斗。

  那些神仙,那些高高在上的練氣士,他們站在雲端,看著這下界的朝代更迭。

  闡教扶周滅商,是為了順應天命,是為了完殺劫。

  在他們眼裡,這改朝換代,不過是一場用凡人血肉做籌碼的棋局。

  只要棋局下完了,只要天庭的編制滿員了,只要他們的道統傳下去了。

  誰在乎那棋盤上的灰塵是哭是笑?

  陸凡想起了慈航。

  那位大慈大悲的修道者,她看透了嗎?

  她或許看透了,所以她才說救人難,所以她才說紅塵是苦海。

  她也是無力的。

  她能做的,也就是在這苦海里,多撈起幾個人,多給人一點慰藉。

  但這苦海本身,她填不平。

  「不......不對。」

  「一定有辦法。」

  「一定有一種活法,不是靠著那皇帝的施捨,不是靠著那聖人的垂憐。」

  「一定有一種世道,不是這般人吃人,不是這般把人當成牲口養!」

  他的腦子裡很亂。

  他畢竟只是個郎中,不是治國的相,不是立法的聖。

  他想不明白那個辦法到底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絕不是現在的西岐。

  西岐的好,是建立在比較之上的。

  是因為商太爛了,所以周顯得好。

  但這不夠。

  遠遠不夠!

  如果要打破這個循環,就不該是把希望寄托在什麼明君身上。

  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那永遠都是賭博。

  那就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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