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仇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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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問得,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太白金星聽得是額頭冒汗,心中叫苦不迭。

  可他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不快,只得將那笑容堆得更深了些,連連作揖:「真人說笑了,說笑了。這......這不是趕巧了麼?」

  「我等亦是奉命行事,哪敢有半分僭越?今日勞動諸位大駕,實在是罪過,罪過。」

  赤精子亦是笑著走了過來,拍了拍太白金星的肩膀,嘆道:「金星也不易。自封神之後,我等師兄弟,大多散漫慣了,在人間洞府之中,逍遙自在,倒也快活。」

  「倒是苦了你們這些在天庭當值的,日日要守著這天條規矩,迎來送往,操不完的心。」

  在場的仙官們聽了,心中更是說不出的滋味。

  是啊,人家說的,可不就是這個理兒麼?

  想當年,封神一戰之前,大家都是同輩論交的道友,甚至有些天庭仙官的輩分,比這闡教十二金仙還要高些。

  可千年過去,人家在凡間開山立派,收徒傳道,遊戲紅塵,將那修為打磨得越發精深,道心也越發圓融。

  反觀自己呢?

  困在這九重天闕之上,每日裡除了點卯應班,便是處理那無窮無盡的文書。

  修為被封神榜鎖死就不說了。

  心中那份銳氣,那份與天爭鋒的道心,也早已在這日復一日的消磨之中,變得圓滑遲鈍了。

  人比人,氣死人。

  仙比仙,怕是連道心都要不穩了。

  場面,重又陷入了一種微妙的靜。

  闡教的仙人,既已到了,總不能只顧著自家師侄,對著那滿場的故人,連個照面也不打。

  這於禮數上,是說不過去的。

  赤精子為人最是圓融,他目光在場中轉了一圈,越過那面色灰敗的佛門眾人,最終,落在了截教那幾位仙人的身上。

  他的眼神,在趙公明與三霄娘娘的身上停了片刻,那笑容之中,便帶了些許說不清的意味。

  多少年了。

  自那一場驚天動地的封神大戰之後,闡截二教,便如那陰陽兩隔,再不相聞。

  活著的回了洞府,死了的上了神榜,昔日裡還同在崑崙山下聽講的師兄弟,轉眼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

  這其中的恩怨,便是用那天河之水,怕也難以洗刷乾淨。

  可時光,終究是這世間最厲害的法寶。

  再是刻骨的仇恨,再是錐心的傷痛,被這無盡的歲月一衝刷,也總要淡上幾分的。

  赤精子心中思量了半晌,終究還是邁開了步子,朝著截教那方,遙遙地打了個稽首。

  「趙公明道兄,三位道姑,多年不見,一向可好?」

  他這一動,闡教諸仙,連帶著那性子跳脫的太乙真人,也都收斂了笑容,靜靜地看了過去。

  截教那邊,三霄娘娘聽聞此言,皆是面色一冷。

  尤其是那性子最是火爆的碧霄,柳眉倒豎,便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身旁的大姐雲霄,用眼神輕輕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趙公明的身上。

  這位當年威震洪荒,一人獨戰闡教十二金仙亦不落下風的截教外門大弟子,此刻,卻只是穿著一身再尋常不過的財神官袍,那袍子上用金線繡著的銅錢元寶紋樣,在這南天門肅殺的氣氛里,竟有幾分滑稽。

  他聽見赤精子的話,那握著鐵鞭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緊。

  千年了。

  自上了那封神榜,入了這天庭財部,他聽得最多的,是下界凡人那一聲聲虔誠的「財神爺」,是天庭同僚那一聲聲客套的「玄壇真君」。

  他想起了當年在峨眉山羅浮洞中,與三位妹妹品茶論道的逍遙;想起了騎著黑虎,手持縛龍索,威風凜凜,巡遊四海的快活;更想起了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祭在空中,神光湛然,壓得那闡教金仙都抬不起頭的意氣風發。

  那時的他,是何等的英雄人物?

  便是聖人弟子當面,也敢放聲大笑,與之稱兄道弟。

  可如今呢?

  趙公明緩緩地抬起頭,那張國字臉上,早已沒了當年的飛揚與豪邁,只餘下被歲月與神職打磨出的,幾分無奈的平和。


  他看著眼前這幾位昔日的死敵,心中那股子早已沉寂的怨氣,竟又如那死灰復燃的火星,悄悄地,燒灼了一下他的道心。

  憑什麼?

  憑什麼你們一個個的,還能逍遙於洞府之中,參悟那無上大道,教徒傳法,快活自在?

  而我趙公明,卻要被困在這方寸神位之上,神魂受那封神榜的制約,修為再無寸進,每日裡只能與那人間的香火銅臭打交道?

  憑什麼我那三位妹妹,也要因我之故,上了這神榜,失了那逍遙之身,在這天庭之中,做個看管斗府的小神?

  這股子不平之氣,在他胸中翻湧,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話到了嘴邊,他又生生地,將這股氣咽了回去。

  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處?

  敗了,便是敗了。

  敗者,便要認。

  他如今,不是那個一言不合便要祭出法寶,與人做過一場的趙公明了。

  他是天庭的財神,是玉帝陛下的臣子。

  他有他的規矩,有他的身不由己。

  趙公明緩緩地鬆開了那握著鐵鞭的手,對著赤精子,對著他身後那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咸不淡地,還了一禮。

  「不敢當諸位上仙一聲道兄。」

  「貧道如今不過是天庭一小神,奉旨當值罷了。見過廣成子上仙,見過諸位上仙。」

  公事公辦,不敘私情。

  赤精子聽了,臉上那笑容便有些僵。

  廣成子見狀,上前一步,對著趙公明微微頷首,那張古拙的面容上,神情倒是誠懇了幾分。

  「公明兄何出此言。」

  「當年封神量劫,乃是天數使然,亦是聖人老師們的博弈。你我皆不過是那棋盤之上的棋子,身不由己罷了。」

  「如今千年已過,塵埃落定。昔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又何必再分什麼上下尊卑?」

  他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卻也算是一番體己話。

  聖人博弈,棋子遭殃。

  這道理,誰人不知?

  只是,這話由他這勝利者說出來,落在趙公明這失敗者的耳中,那滋味,便又不同了。

  趙公明心中冷笑。

  好一個身不由己。

  好一個過眼雲煙。

  你們闡教,失了幾個三代弟子,便哭天搶地,說我截教不講道義。

  我截教呢?

  萬仙陣破,精英弟子死傷殆盡,僥倖活下來的,不是被你們度去了西方,便是如我這般,上了那封神榜,成了天庭的鷹犬。

  這筆帳,又豈是一句天數使然便能輕輕揭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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