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鎮元子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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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壽山,五莊觀。

  夜色沉沉,月華如水。

  觀中萬籟俱寂,只有風過林梢的颯颯聲,與偶爾幾聲蟲鳴相和。

  尋常此際,道童們早已安歇,觀主鎮元大仙亦在靜室中吐納調息,神遊太虛。

  然則今夜不同。

  在那株聞名三界的人參果樹下,設著一方案幾,幾碟殘剩的果品,一尊傾倒的玉壺,酒液自壺口溢出,在石桌上積了一小窪,映著天上冷月,清輝晃蕩。

  鎮元子就坐在這方案几旁,他素日裡一襲寬大道袍,仙風道骨,此刻卻松松垮垮地敞著領口,鬢邊髮絲微亂,面頰上是兩團異常的酡紅。

  他一手支頤,一手提著另一隻紅色的酒葫蘆,仰頭便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落,燒得五臟六腑都暖烘烘的,也燒得他眼前景象有些搖晃。

  外人若見了此刻的地仙之祖,定要驚得魂飛魄散。

  這位與世同君的大仙,向來儀態端方,喜怒不形於色,萬事不縈於懷,何曾有過這般酩酊失態的模樣?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一方小小的牌位上。

  說來也是一樁奇事。

  這五莊觀中,既無三清寶相,也無四御金身,什么九曜星君,福祿壽三星,一概不拜。

  觀中弟子只按觀主吩咐,於正殿設「天地」二字牌位,晨昏叩拜。

  這已是三界皆知的事情。

  只因這鎮元大仙根腳非凡,乃是混沌初分時,大地胎膜之上的一株先天靈根,名喚草還丹,又稱人參果樹。

  此樹之精魂歷經無量量劫,化形成人,便是那鎮元大仙。

  因其乃大地本源所化,生來便與坤土有大淵源,故而執掌地書,被尊為地仙之祖,地位尊崇,便是天庭的玉皇大帝見了他,也要以「兄弟」相稱。

  可在這私密的後園,人參果樹的庇佑之下,竟立著這麼一個無香火,無供品的素麵牌位。

  牌位由尋常木料所制,未經雕琢,只簡簡單單刻了兩個朱紅的字:

  紅雲。

  鎮元子定定地看著那兩個字,眼神迷離,口中喃喃,也不知是在對牌位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道兄啊......你說這樁事,是不是很有趣?」他喝著酒,呵呵地笑起來。「我竟和一個猴子結拜了,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一個......石里生的怪胎。」

  他晃了晃葫蘆,又灌了一口,酒水從嘴角溢出,沾濕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那猴頭,初見時,當真是個潑物。」

  「一身的戾氣,滿心的不服,把我的果樹攪得天翻地覆。」

  「我那時是真動了氣的,想著縱使不取他性命,也要叫他知曉天高地厚,在這五莊觀里磨磨他的野性。」

  「至於什麼佛門算計,什麼天庭請求,什麼天道大運......我一時也都沒太在意。」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虛點著,像是在與人辯論。

  「可後來......後來你猜怎麼著?」

  「他跑遍了三山五嶽,求遍了四海八荒。我看著他,心裡頭就想,這猴子,倒是個有擔當的。做事莽撞,卻不推諉,是個......嗯,是個直腸子的渾人。」

  鎮元子說到這裡,話頭頓了頓,眼神也從迷離中透出些清明。

  「我與他結拜,清風明月不懂,都當我是在觀音菩薩面前賣個好。他們哪裡曉得我的心思?」

  「我鎮元子活了這麼些年,何曾需要去看誰的臉色行事?」

  他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帶著濃重的酒氣。

  「我只是......只是覺得他有趣。」

  「他那顆心,乾淨。」

  「你總說,眾生皆苦,能幫一把是一把。」

  「可結果呢?」

  夜風吹過,人參果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鎮元子又笑了,這次的笑聲里,滿是自嘲與苦澀。

  「我恨!我恨鯤鵬,我恨冥河,我更恨我自己!」

  他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杯盤一陣亂響。

  「我恨我為何要聽你的!這與世同君聽著風光,可眼睜睜看著故人一個個離我而去,卻無能為力!」

  從紫霄宮中聽道,到後來分寶岩上分寶,再到紅雲遭劫,一幕幕往事在酒意的催化下,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想起了紅雲將那鴻蒙紫氣讓與准提時的豁達,想起了他面對圍攻時的驚愕與不信,更想起了自己得知噩耗時,那份撕心裂肺的無力感。

  自那以後,他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守著這偌大的五莊觀,看著人參果花開花落,一季又一季,一個元會又一個元會。

  時光於他,沒了意義,只是一場漫長到沒有盡頭的等待。

  他見過巫妖大戰,見過封神演義,見過人族興衰更替。

  多少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都化作了塵土。

  他都只是看著,冷漠地看著。

  他都快忘了,自己這雙手,除了撫育這人參果樹,還曾有過翻天覆地的力量。

  「可現在,不一樣了。」

  「那猴頭,在天上又出事了。呵呵,真是不安分的傢伙。」

  「這次,是為了那個什麼......陸凡。」

  「好啊,好得很!」

  鎮元子站起身,身形雖有些踉蹌,但腰杆卻挺得筆直。

  「我這個結義的兄長,不是白當的!」

  「我高興,道兄,我真的很高興。」

  他對著牌位,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笑容,眼角卻有些濕潤。「這麼多年了,我第一次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

  「我終於又能......能為誰做點什麼了。」

  「道兄,你放心。你當年沒走完的路,我替你看著。」

  「這世道,不該是老實人吃虧。」

  說完,他將葫蘆里最後一點酒液,傾灑在牌位前的土地上。

  遠處,道童清風明月被這邊的動靜驚醒,悄悄探出頭來。

  見自家師父對著一塊無名木牌自言自語,時而大笑,時而悲憤,皆是面面相覷,不敢上前打擾。

  鎮元子靜靜地站在樹下,任由帶著涼意的夜風吹拂著他滾燙的臉頰。

  他心頭那股鬱結之氣尚未舒散,忽地,天際起了變化。

  原本墨藍色的夜空,被一片浩瀚無邊的金色光芒所浸染。

  這金光來得無聲無息,將月華星輝盡數遮蔽。

  萬壽山周遭的草木蟲豸,都在這光芒的籠罩下,噤聲不動。

  這光芒中,透著一股慈悲宏願的意蘊,卻又暗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霸道。

  鎮元子臉上的醉意,在這金光的映照下,瞬間消退了三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瞳陡然一縮,那迷離的神色被一種徹骨的冰冷所替代。

  他認得這氣息。

  縱使隔了無盡的歲月,縱使這氣息的主人早已證得混元,深居極樂淨土,輕易不顯於三界,可這氣息,他忘不了。

  七寶妙樹。

  是准提那廝的七寶妙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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