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楊戩能懂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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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戩站在一邊,看著鏡中的畫面,是感慨萬千。

  但他始終未發一言。

  實在是懶得跟天庭這幫神仙分辨。

  天庭之上,冠冕堂皇者眾,能知人冷暖者稀。

  這滿殿神佛,論起道行法力,個個都高深莫測。

  可論起人心人性,怕是還不如他灌江口麾下那些飲毛茹血的草頭神來得通透。

  草頭神們快意恩仇,知曉何為忠義,何為血性。

  而這些仙官,萬載修行,修到最後,倒把那一點人味兒給修沒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神仙骨架,與一肚子冰冷的規矩條陳。

  凡人根性?

  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心下暗道,好一番清高之論,好一番無情之言。

  這些神仙一個個,身居高位,享萬年清淨,口中談的是天數,是道心,是取捨。

  可你們誰的父母,曾被人如豬狗般囚於枯井?

  誰的弟妹,曾因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最終曝屍荒野?

  這世上,最輕巧的便是道理,最無用的也是道理。

  當那刀斧未曾加於己身之時,誰人不能說幾句「隱忍」「顧全大局」的漂亮話?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好個十年!

  父母在井下受難,朝不保夕,你叫他如何去尋個清淨洞府,安安心心地坐上十年?

  那不是修仙道,那是修畜生道!

  他若真能舍了父母,獨自修行,那才叫真正的天性涼薄,禽獸不如。

  到了那時,你們這起子人,怕是又要換上一副嘴臉,說他「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堪造就」了罷?

  橫豎,話都叫你們說盡了。

  他救,是魯莽。

  他不救,是涼薄。

  他救不成而逃,是懦弱。

  他報了仇,卻又隨父母而去,是愚鈍。

  在這斬仙台上,在這九重天裡,他陸凡無論怎麼選,都是錯。

  因為他是個凡人,他有人心,有凡俗的牽絆。這便是他的原罪。

  楊戩自己也是人子。

  昔年為救母親,他曾斧劈桃山,與自己的親舅舅刀兵相向,鬧得三界震動。

  他知曉那種眼見至親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恨不能將天都捅個窟窿的滋味。

  那是一種能將骨血都燃燒成灰的煎熬。

  他也是兄長。

  為了護住三妹楊嬋,他甘願擔下所有罪責,將她安置於華山,看似囚禁,實則保全。

  他明白一個兄長對弟妹的那份牽掛,是何等的沉重。

  所以,鏡中陸凡所行之事,在他眼中,沒有一處是錯的。

  他與陸凡,何其相似?

  只是,他楊戩生來便有神力,師出名門,手中更有開山裂石的神兵。

  他,賭贏了。

  而陸凡,只是一個凡人。

  他所有的,不過是一腔血勇,與聖人隨手賜下的一段仙緣。

  他用這血勇去沖,去撞,撞得頭破血流,家破人亡。

  到頭來,仙緣救不了他的父母,只救了他自己的性命。

  可這性命,於一個已經一無所有的人而言,又要來何用?

  活著,不過是日日夜夜,受那剜心之痛的煎熬罷了。

  死,於他而言,不是想不開,而是唯一的解脫。

  是一家人的團圓。

  別說如今已知曉,這陸凡的前身,正是自己那為保全弟妹而身死道消的大哥楊蛟。

  便是不知曉這一層因果,單憑陸凡這一世的所作所為,他也全然站在這凡人一邊。

  只可惜了,陸凡那一世的弟弟妹妹。

  楊戩看著鏡中那兩個衣冠冢,竟覺得有些自己與三妹當年的影子。

  都是兄妹,都是遭逢大難,命運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兩端。

  他大哥楊蛟,是拼著自己魂飛魄散,保全了他與三妹的性命。


  而封神那一世的陸凡,卻是眼睜睜看著弟妹離散,最終自己活了下來。

  旁人或許會覺得,活下來,便是萬幸。

  可楊戩卻能感受到,對於鏡中那人而言,活下來,比慨然赴死,要痛苦百倍,千倍。

  兄長之責,是庇護。

  庇護不了,便是失責。

  那份痛楚,足以壓垮一個人的心。

  大哥死了,死得其所,他是英雄。

  陸凡活著,活在無盡的自責與悔恨之中,他是罪人。

  至少,在他自己心中,必然是如此。

  難。

  難......

  難!

  這世間的道理,有時便是這般不講道理。

  求生,是本能。

  可當這求生的代價,是眼見至親一一離去,那這生,便成了一道永世不得解脫的枷鎖。

  陸凡最後那一刀,不是想不開。

  恰恰相反,是太想得開了。

  他想開了,這無親無故的人世,於他已無半分可留戀之處。

  他想開了,黃泉路上或許擁擠,卻是他唯一能與家人團聚的地方。

  他想開了,那仙長許諾的通天大道,那長生不死的無上仙緣,與父母弟妹的音容笑貌比起來,不過是鏡花水月,糞土泥塵。

  所以他去了。

  去得決絕,去得坦然。

  ......

  佛門陣中,淨念菩薩看著那三生鏡光芒散盡,又聽得四下里那些截教仙官的議論,心中那股鬱結之氣,已是積攢到了極處。

  他原想著,這陸凡一世了結,便是罪證落定之時,自己正該站出來,為本教那兩位枉死的前輩討個公道,將此案徹底釘死。

  可他終究是忍住了。

  畢竟之前燃燈給過他警告。

  他心念微動,目光朝著身側一位菩薩遞了個眼色。

  那菩薩法號普光,素來以辯才無礙著稱,與淨念關係交好,最是能體會他的心意。

  得了這示意,普光菩薩心中瞭然。

  他上前一步,自佛門眾人中走出,立於場中,先是向著哪吒所在的方向合十一禮,隨即朗聲開口,聲傳四野。

  「三太子殿下,諸位仙友。方才鏡中所照,陸凡此世之前因後果,已是分明。」

  「貧僧有幾言,不吐不快。」

  他頓了一頓,見眾人目光皆匯聚而來,便接著說道:「此子陸凡,其罪有三。」

  「其一,棄親而逃,陷父母於死地,此為大不孝。」

  「人子之身,受父母生養之恩,當捨身以報。他卻在危難關頭,為求苟活,置生身父母於不顧,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天理不容!」

  「其二,恩將仇報,殘殺我教高僧,此為大不義。」

  「我教兩位前輩,見其父母妖氣纏身,恐為禍人間,故而出手超度,乃是慈悲之舉,有大功德於社稷。」

  「他非但不感念此恩,反倒心生怨懟,拔刀相向,此等忘恩負義之徒,神人共憤!」

  「其三,濫殺無辜,性同魔物,此為大不仁。那張府上下,或有主犯,可那些僕役家丁,又有何辜?」

  「他竟因一人之怨,遷怒滿門,不分老幼,盡數屠戮,血流成河。此等殘暴行徑,與那九幽惡鬼何異?天道難容!」

  普光菩薩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條理分明,引得佛門眾人紛紛點頭,就連一些不明就裡的道門仙官,聽了這番剖析,亦是覺得有幾分道理。

  「綜上三罪,樁樁件件,皆是鐵證如山。」

  「陸凡此世,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罪孽滔天,惡貫滿盈!」

  「貧僧懇請三太子殿下明正典刑,將此魔頭打入九幽之地,永世不得超生,以儆效尤,以正天道!」

  他說完,便又是一個長揖,靜立原地,臉上神情肅穆,自有一股凜然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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