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未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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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宮內時已是天黑。

  永安帝聽完汪如海的稟告,只「嗯」了聲,頭也不抬地繼續看奏疏。

  汪如海心驚肉跳地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時辰後,永安帝終於抬起僵硬的脖子,汪如海趕忙端上溫茶。

  永安帝接過一飲而盡,放下後才問道:「他可有說什麼?」

  汪如海小心道:「齊王認定是被魯王所害,要見聖上。」

  永安帝的手一頓,神情如常道:「將齊王好生安葬,其長子接任王位,扶靈前往封地,此事需你親自去辦。」

  汪如海應下後,遲疑片刻,才又問道:「主子,宮裡那位已兩日不吃不喝了。」

  「讓她出宮前往齊王封地。」

  「是。」

  汪如海躬身應下,便要退出去,又被永安帝留下:「將人都帶走,朕要歇著了。」

  汪如海又應了聲,將人盡數帶走。

  偌大的屋子只剩永安帝一人後,他終於步履蹣跚地踱步到一個書架前,從中拿下一個長條的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極尋常的毫筆。

  佝僂的他將那毫筆拿起來,細細摩挲著嘴唇卻在顫抖,雙眼漸漸模糊。

  他攥緊了那支毫筆,老淚被生生憋了回去。

  再次站直身子,將那支毫筆裝進盒子裡,放回書架,與另外三支堆疊而放。

  將書放回原位,便無人能瞧見。

  永安帝一步步走回龍案前,靜坐片刻後就再次拿起一份奏疏看了起來。

  ……

  八月初一,齊王的靈柩出京。

  除了齊王上下,還有位讓人驚詫的人也隨之離開,那便是齊王的生母。

  此事自是引得多方猜測,可見聖上還是念著這個兒子的。

  不過聖上如何想已然不重要,如今只魯王一人,繼承大統者必是魯王,此前被齊王打壓的一眾官員自是要反攻清算。

  齊王的外祖家、謝開言、劉守仁等都在其中。

  謝開言身為言官,往常就得罪人無數,自爭儲之戰起,更是如瘋狗般逮誰咬誰,得罪人無數。

  朝中官員,誰人沒師生,又誰沒同科摯友?

  既已到了清算之時,自是要對謝開言群起而攻之。

  謝開言再如何能言善辯,此時也是孤掌難鳴,只能請辭。

  可朝中人並不肯放他走,文燁上疏彈劾其身為言官,卻不為監察,反用以爭權奪利,需得嚴懲。

  謝開言終體會到被眾人彈劾、潑髒水的滋味,日夜受折磨,終於膽破而亡。

  與之相比,次輔劉守仁就更是樹倒猢猻散。

  以前依附他的官員,紛紛與其撇清關係,四處尋找新的靠山,想要逃脫被制裁。

  更有人為了給新靠山納投名狀,紛紛上疏彈劾劉守仁,並揭露劉守仁這些年的貪贓枉法,連倭寇劉茂山出自劉氏一族都給抖露了出來。

  劉守仁的幾個兒子更是官司纏身,紛紛趕回來找劉茂山,卻被劉守仁擋在了書房外。

  外面連著鬧騰了半個月,劉守仁就在書房裡寫了半個月的字。

  當書房門被撞開,官兵們衝進來時,劉守仁還端坐在椅子上,手上的毫筆未停。

  宗徑進門,瞧見長桌後的劉守仁,抬手制止身後的其他官員開口,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桌子對面,靜靜等著。

  待劉守仁寫完最後一字收筆,他誇讚道:「好字。」

  劉守仁將筆擱好,看了會兒自己的字,良久也道:「今年本官有了頗多感悟,字也大有進益。」

  宗徑回頭,對跟進來的眾人道:「爾等先去查抄別處。」

  官兵們拱手行了禮,紛紛退出去,將門關上。

  至此,屋內只宗劉二人。

  宗徑道:「若劉大人兩年前能有此感悟,也不必走到今日這一步。」

  聽聞此話,劉守仁卻是一聲嗤笑:「既入了朝堂,誰人不想權傾天下?」

  十年寒窗,十年苦熬,十年倒徐,也不過是當了幾年次輔。

  「既不如人,便也只能服輸。」


  劉守仁靠坐在椅背上,語氣並未如何頹喪。

  宗徑道:「當初我等倒徐,就是因徐鴻漸隻手遮天,藏污納垢,弄得朝堂烏煙瘴氣。徐鴻漸離開後,就換成了你與焦志行斗。今日便是你贏了,你升任首輔,其他人又會組成倒劉聯盟,勢要鬥倒你,如此循環往復,只會讓大梁越發撕裂。」

  「若不願斗,大可辭官歸鄉,或做學問,或教書育人,當一逍遙散人。既入了官場,你不鬥,如何能向上爬?如何能給底下的人足夠的好處?你的位子如何能坐得穩?」

  劉守仁已是氣勢全開:「只要這世間需有人掌權,權斗就不會終止。老夫今日倒下,焦志行、胡益、張毅恆就會為了搶老夫空出來的位子斗得不可開交。待吃完老夫,便要再搶肉,或許,你宗徑就是下一個。」

  「在其位謀其政,如何便不行?」

  宗徑再問。

  劉守仁看著宗徑,嗤笑道:「你宗徑將刑部上下牢牢掌控在手裡,不也在與你下面的人斗?只要你占著刑部尚書,就會有人想將你拉下來。」

  所謂中立,不過是未曾與內閣之人斗罷了。

  宗徑想要出聲反駁,卻找不到話頭。

  劉守仁繼續道:「《易經》以乾卦開頭,以未濟卦收尾。濟者,圓滿,未濟,便未圓滿。想要圓滿,便乾卦。凡有生命之氣,便會流轉,周而復始,循環往復罷了。天地之道向來如此,又豈是一個不爭就可蓋過去的?」

  宗徑便想到如今的內閣,心情沉重了幾分。

  劉守仁不再與宗徑多言,起身一步步走到門口,開門,外面一陣風吹來,吹得他雙眼睜不開。

  那陣風帶著落葉飄進書房,落入桌上的字,擋住了「天行健」三字。

  待風停下,劉守仁再睜開眼,外面的下人、僕從呼喊著亂逃,他的三個兒子被官兵押著從他書房門口經過,那三個兒子瞧見他,絕望中便生出希望來,瘋狂地呼喊著「爹」。

  劉守仁仿若未曾聽到,跨過門檻,越過混亂的人群昂首挺胸朝著門外走去。

  那些官兵並不敢阻攔,瞧見他過來,紛紛讓開,劉守仁便這般一路暢行,將絕望的親眷留在身後。

  宗徑跟隨而出,瞧著劉守仁的背影,心裡生出一絲悲憫。

  一個倒下,不過是換一個繼續被斗,縱使有了那通天的權勢,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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