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樹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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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抬頭直直對上高二公子的目光,朗聲道:「要救我爹,更要救高家。」

  高二公子臉上笑意漸緩,語氣冷了幾分:「周榮涉及科舉舞弊,與我高家有何干係?」

  陳硯心裡生出一股怒氣。

  來之前他猜過高家可能會讓周榮背鍋,等真的聽到高二公子這麼無恥地說出來,心裡的怒氣卻像野草一樣肆意生長。

  他爹一心要報恩,高家又哪裡把他爹的命看在眼裡?

  能犧牲幾個夫子就讓高家從這件事上脫身,高家必定不會猶豫,此次的科舉舞弊怕是還有高家在推波助瀾。

  陳硯壓下心底的怒火,仍舊不疾不徐道:「樹雖是往上長,能不能抵擋風雨卻是看根在地里扎了多深。一旦根腐爛了,縱使大樹如何枝繁葉茂也是枉然。」

  高二公子臉色鐵青,眼底已經是藏不住的怒火。

  「是誰教你說這些?」

  高家實際是二公子當家,發起怒來氣勢極迫人。

  盧氏嚇得一抖,趕緊去拽陳硯,還是拽不動,她急得額頭冒汗。

  陳硯仰起頭道:「夏季炎熱,小子常靠著樹乘涼,有感而發。」

  高二公子雙眼微眯,仿佛要看透陳硯一般。

  良久,他好像才看到地上跪著的盧氏,讓她起身。

  跪得久了,盧氏的腿發麻,好在陳硯及時扶著她,才沒讓她摔下去。

  高二公子走到石桌前坐下,為自己倒了杯茶,品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陳硯身上。

  只是個幼童,倒是頗有膽識。

  不過他並不信陳硯如此年紀就能想到這些話,背後究竟是誰在指使,是周榮,還是其他人?

  「將腐爛根須切除,就可保住完好根須,大樹依舊向天生長。」

  高二公子將魚食放到石桌上,又端起茶杯,這就是要送客了。

  陳硯當沒看見,繼續道:「一旦腐爛開始,就會散發氣味,引得蟲蟻徑相圍過來啃噬,到時莫說壞了的根須,就是好的根須也會被啃食殆盡。」

  高二公子的手一頓,茶杯順勢放回了桌上,面上多了幾分鄭重。

  「大樹根須已有腐爛之相,要是不切除,只會引來更多蟲蟻。」

  陳硯道:「大樹招風,即便不腐爛也會招惹蟲蟻覬覦,只有在被盯上時或下藥驅蟲蟻,或引來鳥啄食,方可保全。」

  高二公子若有所思,片刻後神情緩和:「可曾讀了書?」

  「讀了四書,也學著做了幾篇文章,該擇本經了。」陳硯可謂對答如流。

  高二公子笑道:「以你的機智,大可入高氏族學讀書。」

  陳硯也跟著笑了:「小子不敢。」

  高氏族學大招生時,他猜想高家是為了將整個平興縣的學生夫子們都打上高家的烙印,從而達到渾水摸魚的目的。

  哪怕縣太爺是對手安插的人,縣試能避開高家的人,也無法完全避開跟高家有關的人。

  直到周榮被抓,陳硯才知道自己錯了,錯在以為這些大家族的手段會如此乾淨。

  高家明知自己會被攻擊,就故意用高氏族學當做破綻露給對手。

  大範圍招生招夫子,就是方便對手將人安插進來。

  到時候只要犧牲幾個夫子一些學生,就可全身而退。

  手段有用,卻很髒。

  高家用的是積攢多年的信譽,也是為了保住一時的榮華,賭上家族的未來。

  若高家真將周榮等人當成棄子,以後哪裡還有夫子敢對高家盡忠,又有幾個學生敢來高氏族學讀書?

  高氏族學沒了那些厲害的夫子,沒了最有資質又勤奮的學生,光靠高氏子弟想撐住諾大的權勢,無異於痴人說夢。

  高二公子笑容凝滯。

  陳硯不再理會,又行了個晚生禮,帶著滿頭大汗的盧氏離開。

  等出了角門,盧氏喘了好幾口大氣才緩過來,趕忙拉住陳硯問:「咱好不容易見著人了,你怎麼一句也不提你堂哥,光跟他說爛樹根的事?」

  陳硯回頭看向緊閉的角門:「我已經說過了。」

  盧氏回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起來自己的寶貝金孫什麼時候提了科舉舞弊的事。


  分明就是在說種樹。

  她雖說沒怎麼種樹,可她會種莊稼啊。

  「早知道高二公子喜愛種樹,我該好好跟他說說經驗,什麼時候拔草,生蟲子了什麼藥最管用,我比你可清楚多了。要是高二公子聽得高興了,把你堂哥和周老爺都救回來就好了。」

  陳硯:「……」

  「那高二公子答應救人了不?」

  盧氏又急切追問。

  陳硯頓了下,應道:「他應該是願意的,可這事由不得他一個人決定。」

  事關高氏一族的生存,必要將此事稟到那位丁憂的高大人面前。

  陳硯本想去府城看看,盧氏卻死活不願意。

  盧氏出的最遠門也就是縣城,府城那般遠,她不敢去,更不敢自個兒帶著孩子去。

  陳硯只能回家等候。

  日子一天天過去,高家那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陳硯的心始終懸著。

  他頭一次感覺到在這個時代權力的重要性。

  沒有權,就沒有自保能力。

  一個在莊戶人家看來是文曲星下凡的舉人老爺,輕易就能成為犧牲品。

  可見所謂考上舉人後的躺平實在經不起風浪。

  尤其是看到才雙十年華的周夫人鬢角已經泛白,他心頭更是思緒翻湧。

  高家的消息還沒等來,卻等來了周氏族人。

  周氏族人烏泱泱衝進老陳家的籬笆院子,竟將籬笆院占了一半。

  他們把門一堵,一聲怒吼在院子裡響起:「陳硯在哪兒?給我滾出來!」

  鄒氏往窗外一看,瞧見烏泱泱的人,頓時被嚇得臉色慘白,趕忙又縮了回去。

  陳硯出來時,一眼就看到領頭拄著拐杖的老頭。

  「四叔公怎麼來我們陳家了?」

  領頭的四叔公拐杖往地上一戳,吹著鬍鬚怒吼:「你姓陳,我姓周,誰是你四叔公?別亂攀關係。」

  陳硯嗤笑一聲,再開口就問:「老頭,你帶著這麼多人來我家做什麼?」

  那四叔公差點背過氣去,他身後的人立刻怒吼:「你竟然對四叔這般不敬,周榮到底是怎麼教你的?」

  開口的叫周興,周榮的堂弟,身形魁梧,怒喝起來很唬人。

  論打嘴皮子,陳硯可不怕:「周榮不會教我帶著一幫人去別人家惹事,你們已經混不下去落草為寇,要來我們家搶劫了?」

  周家人驚得都懵了。

  他們就是來要東西的,怎麼在這小子嘴裡就變成土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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