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實物之學,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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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郎君。」

  陳平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了。

  陳紹轉過頭,看到陳平手裡捧著一大摞文書走了進來。

  「您剛才讓查的事,有一部分現成的資料,屬下先拿過來了。」

  陳平將文書放在書案上:「這是最近五年科舉的考官名錄,這是太學歷任博士的師承譜系,這是各地理學書院的山長名單。還有這個....」

  他從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這是老爺當年編的一份《陳氏門生譜》。上面記錄了所有在朝中任職的、受過陳氏學宮培養的官員。老爺每年都更新一次,最新的這一版是去年秋天的。」

  陳紹接過那本小冊子,翻開。

  第一頁,正三品以上:無。

  第二頁,從三品至正四品:一人——大理寺少卿陸謙,明道堂出身。

  第三頁,從四品至正五品:三人。

  第四頁,從五品至正六品:七人。

  第五頁——

  他把小冊子合上了。

  滿朝文武幾百號人。

  受過陳氏學宮培養的,正五品以上的,一共十一個人。

  這就是他手裡全部的家底。

  「大郎君。」

  陳平的聲音有些低沉:「老爺那些年費了很多心思,想多送些人進朝堂。但科場上理學把持得太死,咱們的人連會試都難過。這十一個人裡面,陸少卿是二十年前的進士,那還是理學沒有徹底得勢的時候。剩下的人,大多是地方官出身,做實事是一把好手,但在朝堂上——」

  「在朝堂上沒有話語權。」

  陳紹替他說完了。

  「是。」

  陳紹將小冊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

  「十一個人。」

  他自言自語道:「足夠了。」

  陳平愣住了,足夠了?什麼夠了?

  十一個中低級官員,最大的才是個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面對把控朝堂的理學集團,面對耿南仲、張邦昌這些位極人臣的宰輔,十一個人能做什麼?

  「平哥兒。」

  陳紹忽然換了一個稱呼,這個稱呼讓陳平渾身一震。

  大郎君小時候就是這麼叫他的。

  那時候大郎君才七八歲,他二十出頭,兩人經常一起在院子裡玩鬧。

  後來長大了,身份有別,這個稱呼就再也沒用過。

  「你記住一件事。」

  陳紹的聲音很平靜:「朝堂上的事,從來不是靠人頭數決定的。一顆棋子放在棋盤正中央,十顆棋子圍在棋盤邊上,你覺得哪邊會贏?」

  陳平想了想:「要看那顆棋子在什麼位置。」

  「對,位置。」

  陳紹說道:「我手裡有十一個人,這十一個人我不指望他們站在朝堂上替我說話。我只需要他們在最關鍵的時候,做最關鍵的一件事。」

  「什麼事?」

  「說真話就行了。」

  陳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陳紹沒有再多解釋,他重新攤開紙,開始寫另一份東西,這份東西的抬頭只有兩個字——《學政》。

  這是他為下一步準備的計劃,理學之所以能控制朝堂,根本原因在於它控制了科舉和學宮。

  要想從根子上扭轉局面,就必須從學宮開刀。

  第一步,恢復陳氏明道堂的招生規模。

  第二步,編纂一套新的教材——以《原道》為核心,融合政治學的實務之學,吸收理學中心性之學中有用的部分,剔除那些空談心性、脫離實際的內容。

  第三步,在科舉之外另闢一條選官渠道——不考八股,不考心性,只考實務。治河、斷案、籌糧、練兵,每一樣都是實實在在的本事。

  這套方案他在現代的時候就和盤古反覆推演過,歷史上心學之所以能在理學如日中天的時候殺出一條血路,靠的就是一個知行合一,把「知」和「行」統一起來,讓學問重新回到實踐中去,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進程提前兩百年。


  陳紹寫了整整一個時辰。等他擱下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陳安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捧著一疊已經抄好的《答耿相問》,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

  「大郎君,文章已經抄好了,按您的吩咐,已經派人分送各處了。」

  「行在那邊怎麼樣?」

  「早朝的鐘聲已經響了。」

  陳安壓低了聲音:「方才有人來報,說是耿相今日上朝的時候,面色陰沉得很,一進殿就問身邊的人昨夜的陳大郎君走了沒有。聽人說陛下今日也起得特別早,還沒用早膳就傳了蔡相單獨進去說話。」

  「蔡京?」

  「是。」

  陳安猶豫了一下:「大郎君,蔡相他不是跟耿相一夥的嗎?」

  「不是。」

  陳紹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蔡京是誰都不跟的人,他只跟贏家。」

  「那他現在覺得誰是贏家?」

  陳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那棵老梅,一夜風雪過後,滿樹的花苞不但沒有被凍死,反而開得更盛了,幾朵早開的紅梅已經綻開,在晨曦中顯得格外精神。

  「安叔。」

  「老奴在。」

  「備車。」陳紹說道:「中午再去一趟行在。」

  陳安愣了一下:「大郎君,早朝還沒散,您現在去....」

  「我不是去見耿南仲的。」陳紹說道:「我是去拜訪一個人。」

  「誰?」

  「宗澤。」

  陳安的瞳孔驟然一縮,宗澤,大宋老將,曾在西北邊關與匈奴人打了二十年的仗,戰功赫赫。但因為他是武將,又從不巴結理學集團,這些年在朝堂上一直被邊緣化。如今賦閒在家,住在行在附近一處不起眼的小院裡。

  「大郎君去找宗老將軍,是要——」

  「借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他的威望。」

  陳紹說完,邁步走出了書房。

  院子裡,積雪已經開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聲從屋檐上落下來。幾隻麻雀在梅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冬天還沒過去,但冰已經在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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