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風雪大夜,君臣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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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師成在前面引路,腳步快得幾乎是在小跑,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不是熱的,是嚇的。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從神宗朝到如今,見過的大風大浪不算少,但今夜的陣仗他是真沒見過。

  陳氏的嫡長子和當朝宰輔當面硬剛,這種事別說見,他連聽都沒聽說過。

  更讓他心底發毛的是,這位陳大郎從頭到尾的表情都沒變過。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就好像耿南仲在他眼裡,不過是一隻擋在路中間的螞蟻。

  不值得生氣,但必須挪開。

  「陳大郎。」

  梁師成一邊走一邊壓低了聲音:「咱家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耿相在朝中人脈極深,門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張相——就是張邦昌張相公,也是他的人。還有御史台的幾個頭頭,都是耿相一手提拔起來的,陳大郎今夜這般……這般直爽,明日朝堂上怕是要起風浪。」

  陳紹沒有接話,梁師成等了片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陳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表情,既沒有擔憂,也沒有不屑。就好像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陳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梁師成識趣地閉了嘴。

  陛下的大帳就在前面了,那是一座巨大的氈帳,比行在中任何一座營帳都要大上兩圈。

  「陛下還沒歇下?」

  梁師成問門口的小黃門。

  小黃門低聲道:「陛下在寫字,寫了一個多時辰了,奴婢們不敢打擾。」

  梁師成點了點頭,轉向陳紹:「陳大郎稍候,咱家進去通傳。」

  他的話還沒說完,帳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錦袍,頭髮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看起來頗為隨性。

  但那張臉上卻有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從容氣度。

  陳紹認出了這個人——蔡京。

  不是那個被後世罵作六賊之首的蔡京

  或者說,不完全是,記憶告訴他,這個世界的蔡京雖然在朝中也被人非議,但他的名聲比原本歷史上要好一些,至少他沒有參與南遷的決策,甚至還私下給陳伯安送過藥。

  「蔡相。」

  梁師成連忙行禮。

  蔡京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陳紹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大郎深夜來訪,想必不是為了看雪景,耿相剛才派人來找老夫,臉色可不太好看。」

  陳紹看著蔡京,這個人能在朝堂上幾起幾落而不倒,靠的不是運氣,他比耿南仲更懂得什麼時候該出頭,什麼時候該縮頭。

  比如現在,他這句話看似隨意,實際上是在試探。

  他想知道陳紹今夜來,到底只是為了找耿南仲的麻煩,還是有更大的打算。

  「蔡相若是想看戲,不妨多等片刻。」

  蔡京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雪夜裡傳出去老遠,把周圍的禁軍都嚇了一跳。

  「好一個多等片刻。」

  蔡京收了笑聲,深深地看了陳紹一眼:「陳大郎可知道,上一個用這種語氣跟老夫說話的人是誰?」

  「不知道。」

  「是你曾祖。」

  蔡京搖了搖頭,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當年老夫還是個翰林學士,你曾祖陳文正公在朝堂上指著老夫的鼻子罵,說蔡某人若再搞什麼新法,他就把蔡某人的腦袋擰下來掛在宣德門上,那語氣,跟你一模一樣。」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幾分。

  「既然是陳氏的人來了,老夫就說句實在話,眼下這局面,老夫看不上耿南仲那套道德文章,但老夫也沒本事翻盤。金兵壓境,朝堂上道德君子當道,陛下又不想管事,老夫這把老骨頭,最多也就是守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不讓那些人把大宋徹底折騰散架。」

  他看向陳紹,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但你來了,陳氏已經很久沒有直接插手朝政了,你們這幾代的官渡公都守在官渡,不怎麼過問東京的事,如今你父親病重,你親自來了行在,這是要出山了?」

  陳紹沒有回答。


  「也罷。」

  蔡京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老夫今夜來面聖,是為了請辭,這宰輔之位,老夫坐得夠久了。不過看到你來,老夫忽然覺得——這辭呈或許可以再緩兩天。」

  他拱了拱手,轉身朝自己的營帳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耿南仲的底子比你想像中要深,他在理學上的造詣,如今是天下公認的,太學裡一半的學生都是他的門人,你要動他,光靠陳氏的名頭不夠。」

  「多謝蔡相提醒。」

  陳紹的聲音依舊平淡。

  「不用謝,老夫就是想知道你能走多遠。」

  蔡京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風雪中。

  梁師成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掀開帳簾:「陳大郎請。」

  帳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了不止十度,幾個炭盆同時燒著,把整個大帳烘得暖融融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味,混合著墨香,倒是頗為好聞。

  案後坐著一個身穿明黃色寢衣的中年男人,他正低著頭寫字,運筆如飛,神情專注得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了。

  宋徽宗趙佶。

  陳紹站在帳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寫字。

  趙佶寫了一行,不滿意,將紙揉成一團丟在地上,又寫了一行,還是不滿意,又揉了。地上的紙團已經有七八個了。

  「不對。」

  趙佶放下筆,嘆了口氣:「這鳳字的最後一筆,怎麼都寫不好。你看,若是這樣收筆,就顯得太刻板,若是這樣收筆,又顯得太飄,朕琢磨了一晚上,還是拿捏不好。」

  他抬起頭,看向陳紹。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帝王該有的威嚴,只有一種藝術家特有的執著和焦慮。

  「你就是陳紹?」

  「是。」

  「陳伯安的兒子,朕記得你。」

  趙佶的聲音中充斥著回憶的思索。

  「你小時候,伯安帶你進過宮。」

  「那時候你才八九歲,被朕養的一隻仙鶴追著跑,摔了一跤把門牙都磕掉了。」

  趙佶笑了起來,那笑容很真誠,像是在回憶一段很愉快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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