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家具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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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風像是裹了冰碴子,張昊縮著脖子走進軋鋼廠的通訊室時,值班的老王頭正圍著煤爐烤手,搪瓷缸里的茉莉花茶冒著熱氣,在結了薄冰的窗玻璃上氤氳出一片白霧。

  「小張,今兒怎麼過來啦?」老王頭抬眼瞅了瞅他,眼皮上的皺紋擠成了褶子,「這風跟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生疼,不早點回家暖和著?」

  「想給老家打個電話,問問家具的事。」張昊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往煤爐邊湊了湊,爐子裡的煤塊「噼啪」爆著火星,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王師傅,麻煩您了,村裡的線能通不?」

  「試試吧,懸。」老王頭慢悠悠地起身,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旋轉撥號電話,話機上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黃銅,「村裡的線時好時壞,上個月李幹事給他老家打電話,搖了半個鐘頭都沒通,最後還是托人捎的信。」他搖了搖話機側面的手柄,齒輪轉動發出「咔咔」的脆響,「得先接總機,轉公社郵電所,再讓他們往村里捎話叫人,麻煩著呢。」

  撥號盤轉起來「咔咔」響,張昊盯著話機上的圓孔,心裡有點發緊。自打上個月從老家回來,他就一直惦記著新房的家具。二大爺說月底准能做好,這都月初了,一點信兒沒有,難免讓人犯嘀咕,別是木料不夠,或是工匠偷懶,耽誤了年底的婚事。

  「餵?總機嗎?」老王頭對著話筒喊,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震得張昊耳朵嗡嗡響,「幫我接一下張家村公社郵電所,對,加急,有急事!」他掛了電話,喘了口氣說,「等著吧,最少得一刻鐘,公社那邊得派人去村里叫人。」

  張昊謝過老王頭,搬了個小馬扎坐在煤爐邊,手伸在爐子的熱氣里烘著。心裡盤算著回家的日子。離年底放假還有一個月,給爺爺奶奶帶的棉襖得讓春桃趕緊縫,棉花要絮厚點;給二大爺的酒得買瓶好的。還有給村長的煙,上次答應他帶兩條「大生產」,可不能忘了。一樁樁一件件,都得在心裡過一遍,免得漏了啥。

  「叮鈴鈴」話機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在安靜的傳達室里炸開,嚇了張昊一跳。

  老王頭趕緊接起來:「餵?哦,通了是吧?好,讓他們等著,我這就叫人!」他捂住話筒沖張昊喊,「小張,接吧,公社那邊說村裡有人守著電話呢!」

  張昊趕緊抓起聽筒,冰涼的塑料貼著耳朵,傳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像是有無數隻小蟲子在電線里爬。他把耳朵使勁往聽筒上貼,生怕漏了一個字。

  「喂,是張家村不?」他對著話筒喊,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在空曠的傳達室里有點發飄,「我找張建設,就是我爹!」

  「哎!是嘞!」一個粗嗓門在那頭回應,帶著點鄉音的沙啞,聽著像是村長張鐵柱,「你是昊子吧?你爹娘不在村部,剛還在新房那邊轉悠呢!我這就叫人去喊,你半小時後來打?中不?」

  「中!太謝謝您了村長!一定幫我叫到啊!」張昊連忙應著,掛了電話心裡踏實了不少,能聯繫上就好,就怕村里沒人,白等一趟。

  這半小時過得格外慢。張昊幫老王頭往爐子裡添了兩回煤,又翻了翻傳達室的舊報紙,報紙上的油墨味混著煤煙味,聞著倒也親切。可他的眼睛卻總往話機上瞟,耳朵也支棱著,總覺得鈴聲隨時會響。

  老王頭看出他的心思,呷了口茶,茶沫沾在嘴角也沒擦:「急了?是不是惦記著家裡的事?」

  「嗯,主要是家具。」張昊也不瞞他,笑著說,「老家的房子剛蓋好,要是空著,結婚不像樣。」

  「放心,鄉下的木匠手巧,說話靠譜。」老王頭放下搪瓷缸,缸底的茶葉渣晃了晃,「我家那套八仙桌,還是三十年前請鄰村王木匠做的,到現在還結實著呢,桌腿都沒晃過。」

  正說著,牆上的掛鍾「當」地敲了一下,半點了。張昊「騰」地站起來,看著老王頭再次搖通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轉得飛快。

  這次快了不少,沒一會兒就聽見村長在那頭喊:「昊子!接上了!你爹娘在這兒呢,快說!」

  「爹!娘!」張昊趕緊喊,嗓子有點發緊。

  「昊兒?」娘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卻格外親切,像是就在耳邊說話,「你咋想起打電話了?廠里不忙?別耽誤了活兒。」

  「忙是忙,想著家具的事,就給您打一個。」張昊笑著說,眼角有點發熱,「二大爺說月底能做好,現在咋樣了?擺上了沒?」

  「早做好了!」爹的聲音接過了話筒,帶著點得意的粗聲粗氣,「上禮拜就擺妥當了!紅漆都干透了,亮堂著呢!我跟你娘去看過,比你城裡那跨院的家具還結實,王木匠說能傳三代!」


  張昊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笑著說:「做好了就好,我還怕趕不上年底結婚。」

  「怕啥?」娘又搶過話筒,聲音裡帶著笑,「你二大爺盯著做的,白天黑夜地趕,眼都熬紅了。木料用的都是後山的老松木,桌子腿比你胳膊還粗!梳妝檯的鏡子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子,春桃她們見了保准喜歡。」

  「咋不早告訴我?」張昊有點埋怨,心裡卻暖烘烘的,「我還一直惦記著,夜裡都睡不好。」

  「告訴你幹啥?怕你分心。」爹在那頭瓮聲瓮氣地說,「廠里的活兒要緊,你好好上班,家裡啥都不用操心。反正年底你也得回來,到時候親眼瞧,摸得著看得見,不比聽著強?」

  「也是。」張昊笑了,「您跟我娘在老家還好?爺爺奶奶身體咋樣?天冷了,炕燒熱點,別凍著老寒腿。」

  「好著呢!」娘說,「你爺爺天天拄著拐杖去新房轉一圈,看著傻笑,說這房子比他年輕時住的土坯房強百倍。你奶奶納了兩雙棉鞋,底子納得密密麻麻的,說等你回來穿。我跟你爹幫著劈了不少柴火,堆了半院子,夠過冬了。」

  「那就好。」張昊鬆了口氣,又想起點事,「還有一個月我就放假了,到時候回去過年,順便把婚事辦了。您跟爺爺奶奶缺啥不?吃的用的,跟我說,我好提前準備,回去的時候一起帶回來。」

  「啥都不缺!」爹在那頭喊,聲音震得聽筒嗡嗡響,「家裡有紅薯,有白菜,你奶奶還醃了兩缸蘿蔔乾,脆生生的。別亂花錢,城裡東西貴,留著給春桃她們買花布做新衣裳。」

  「沒事,我有錢。」張昊說,「您看要不要給爺爺買點好酒?上次帶的,他說挺好喝。奶奶愛吃的紅糖還有不?對了,給二大爺帶瓶好酒,辛苦他了,蓋房子打家具,沒少費心。」

  「酒就別買了,村里能弄到散酒,便宜。」娘說,「你要是方便,帶點城裡的雪花膏回來,上次春桃帶回來的那盒,你三嬸子、四嫂子都問呢,說抹著臉光溜,比蛤蜊油強。」

  「行,記著呢。」張昊一一應下,掏出兜里的小本子,借著煤爐的光記了個「雪花膏」,「還有啥?」

  「沒了,啥都不缺。」娘又叮囑,「你在城裡照顧好自己,別太累著。春桃她們仨也多穿點,別凍著。年底回來路上小心,天冷路滑。」

  「知道了娘,您跟我爹也保重身體,別太累。」張昊鼻子有點酸,趕緊轉移話題,「讓爺爺奶奶也別太勞累。」

  「哎,知道。」

  又說了幾句家常,話筒里傳來村長的大嗓門:「昊子,差不多了啊,就這一部電話,後面還有人等著報化肥指標呢!」

  「知道了村長!謝謝您!」張昊趕緊說,「娘,爹,我掛了啊,年底見!」

  「年底見!路上一定小心!」

  掛了電話,張昊還覺得耳朵有點發燙,心裡卻暖烘烘的,像是揣了個小太陽。剛才還覺得刺骨的寒風,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跟家裡說完了?」老王頭笑著問,往爐子裡添了塊煤。

  「嗯,說了,都挺好,家具也做好了。」張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煤灰,「謝謝您啊王師傅,麻煩您了,耽誤您下班了。」

  「客氣啥,誰家沒個老家的牽掛。」老王頭擺擺手,「快回去吧,天晚了,家裡人該等急了。」

  張昊走出傳達室,寒風迎面撲來,卻沒剛才那麼難熬了。還有一個月,就能回家了。

  「昊哥回來啦?」剛進跨院,春桃就從屋裡探出頭,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攥著件沒縫完的棉襖,「鍋里燉了白菜粉條,快趁熱吃,我給你留了塊五花肉。」

  「嗯。」張昊笑著點頭,脫下棉襖往牆上掛,棉絮里抖落的雪花在燈光下閃了閃,「跟你們說個好消息,老家的家具都做好了,擺新房裡了,紅漆都幹了,就等咱們回去結婚了。」

  「真的?」夏荷手裡的針線「啪」地掉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圓,「那梳妝檯好看不?帶鏡子不?我能照著梳辮子不?」

  「肯定好看,娘說鏡子擦得能照見人,比供銷社賣的還亮。」張昊坐下,接過秋菊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還有一個月放假,回去過年,順便把婚事辦了,熱熱鬧鬧的。」

  「好!」三個姑娘異口同聲地說,眼裡的光比桌上的油燈還亮,映得她們的臉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還有一個月。張昊看著她們雀躍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很快,就能回家了,回到那個有新房、有家具、有親人的地方,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踏踏實實的。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地響,可跨院裡卻暖融融的。白菜粉條的香氣,姑娘們的笑聲,還有煤爐里「噼啪」的火星聲,混在一起,成了最讓人安心的聲音。張昊喝著熱水,覺得渾身都有了勁兒。等這一個月過去,好日子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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