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采荷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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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當楊采荷提著魚回到村頭,天光已然漸暗。

  魚鱗折射著微弱天光,吸引了村口大樹下扎堆的納涼的人們的目光。

  「采荷丫頭,你這拎的啥好東西?咋看著銀閃閃的!」李嬸子眼尖,第一個喊出來。

  不過隔得遠,天光不好,她看得並不真切,只知道是個長條物。

  「是銀鱗草魚,俺們基地發的福利!每個正式工,隔半個月都有一條!」楊采荷老老實實地回答,她的聲音清脆,帶著自豪。

  「嚯~銀鱗草魚?可了不得!就是報紙上登的那個金貴魚吧?」老村長咂咂嘴,「聽說這種魚,在縣城都買不到,得到四九城裡才有得賣!而且城裡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哩!」

  有個老太驚嘆:「采荷丫頭,當時王支書他們去叫你試試,真是選對人了!你這是端上金飯碗了呀!」

  「可不是嘛!俺在縣城聽人說,這魚只特供領導,有錢都難買!」一個剛從縣城回來的年輕男人接茬,語氣滿是羨慕。

  「采荷丫頭也是苦命了十八年,現在終於苦盡甘來了啊!」老村長嘴裡這麼說著,只有單純的感慨和羨慕。

  因為楊采荷往日裡沒少幫大傢伙的忙。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這納涼的,多是些知恩圖報會感念別人的好的,所以只是驚嘆。

  感慨苦命的采荷丫頭終於熬出頭,沒有別的念頭。

  甚至以開玩笑口吻討要魚的人都沒有。

  村民們的驚嘆讓楊采荷心裡喜洋洋的。

  她笑著應和幾句,快步朝家走去,只想讓奶奶早點看到這稀罕物。

  這也是楊采荷看到是老村長他們在那,要不然,她手上提著這條貴重的魚,要麼會用東西遮擋,要麼就繞路走小道回家。

  而不是這樣正大光明顯露出來。

  她也是存了一些想讓村裡的善待自己的同村長輩們,看到自己現在的日子已經逐漸好起來了的念頭。

  她腳步輕快地回到村後那條小徑盡頭的茅屋土坯房前。

  房子被一圈木柵欄加籬笆圍起來,形成一個簡陋小院。

  楊采荷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

  透過沒有關上門的正屋門框,可以看到,她那瞎眼的奶奶周桂香正摸索著坐在床沿。

  和往常一樣。

  她心裡鬆了口氣,還好,奶奶沒有去餵雞。

  「是采荷回來了?聽腳步聲都透著高興,俺家憨丫頭,今天這是又撿著寶啦?」老人耳朵極靈,笑呵呵地問。

  她這麼問還是因為昨晚上,自家這大憨丫頭逮了只野山雞。

  也是這樣獻寶似的回來給她報喜。

  或許是這憨丫頭的命中福報,上天有眼,給她了一身莽勁和過人的身板,這空手逮野雞野鴨的事情,不是頭回發生了。

  自家丫頭還逮過魚,逮過小獐子,薅野菜。

  她們祖孫倆,也因為這偶爾的改善伙食添些油腥,外加村里好心人的接濟,才能沒生啥怪病地活到現在。

  「奶!這回不是野雞!是俺們基地發福利了!好大一條魚呢!您摸摸!」楊采荷小心地將那條在她手裡不沉,但沉在心裡,手感還涼絲絲的銀鱗魚放進奶奶枯瘦的手裡。

  經過一段長路的無水折騰,哪怕是皮實如銀鱗草魚也是沒了歡實勁兒,魚嘴和魚鰓只是微微張合。

  魚身隔一會就微微抽動一下,眼看著很快就要一命歸西。

  「喲!這魚…這就是你那養殖員崗位,幹活要餵養的那種金貴魚吧?摸著鱗片都扎手!居然這麼厚實啊?」周桂香的手在魚身上來回撫摸,快要走到生命盡頭的魚也沒了掙扎的力道。

  老太太臉上驚嘆。

  「是哩!」楊采荷樂呵呵道:「這還不是最大的,只是福利魚,俺們幾個養殖員,每天上午下午都要撈好多條上市魚運走,那個魚更大,每條少說也得有四斤重哩!」

  「感情這還不是最大的啊!」周桂香枯樹皮般的臉上先是驚詫,隨即漾開無比欣慰的笑容,「好!好啊!真好啊!俺孫女越來越有本事,奶奶又享到你的福了!!」

  「…這要是樹樁和翠花還在,他倆也會很高興吧?可惜……他們命苦啊,福緣薄啊!」


  老人家笑著抹眼淚。

  楊采荷原本笑呵呵的俏臉,不知不覺間也收斂了笑,她眸光黯了黯,很快強笑一聲:

  「奶,俺爹娘在天之靈見著俺祖孫倆過這麼好,一定也會很高興的!俺這就去把這金貴魚燉了,您先吃,丁組長說這個魚味道很好,也很補身體哩!」

  「特別是對什麼心腦血管方面的保健作用很強!您不是說總覺得心口悶嗎?指不定也能改善下呢!」

  「到時候,這魚好了,俺也給爹娘祭拜一下,讓他倆嘗嘗味!」

  周奶奶應了:「成!你小心些使刀子,別割到手了!」

  「好嘞!」楊采荷點點頭:「俺做事,您放心就好!」

  「對了丫頭,你昨個帶回來的那野雞,叫了幾次,都叫得凶哩,估摸著是餓了,俺想去餵來著。」

  「但又想著,俺要是餵了,你這丫頭回來指定埋怨俺,就沒去了,這會兒沒咋叫了,你快去看看吧!」

  「奶奶,您沒餵雞是最好的,野雞餓一會也沒事,俺去餵它就成!」楊采荷笑著說:「您要是去餵雞,本來就不方便,要有啥事,俺後悔都來不及,哪能埋怨您,要埋怨也是該埋怨自己粗心!幸虧您沒去!」

  「嗐,你這丫頭!」周桂香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

  「那俺先去了哈,餵了雞就燉魚,您等著就成!」楊采荷手腳麻利地將魚小心放好,快步來到後院牆角,一堆柴禾的縫隙前。

  她家後院說是後院,其實就是幾根木樁子釘在地上,中間間隔用籬笆圍起來的一片相對平整的小空地。

  這裡堆了不少柴禾,都是她一捆捆扛回來的。

  「咕咕……」

  小聲的雞叫聲從縫隙中傳出。

  楊采荷麻利地將覆蓋在最上邊的枯草移開。

  顯露出一個荊條編織的舊籠子。

  這個不大的籠子裡,一隻羽毛蓬亂、眼神兇狠的灰褐色老山雞正煩躁地在裡面時不時撲騰兩下。

  它隔一會也會咕咕兩聲,剛才的聲音就是它發出。

  楊采荷見它還活得好好的,這才放下心。

  不過看它萎靡的神色,絲毫不見昨天一個勁想用尖嘴啄自己的凶勁,楊采荷也有點好笑。

  「這下終於老實了?是餓壞了是吧?嘿嘿~!」

  「吃吧吃吧!吃飽了可別啄俺了!」她趕緊扔了把昨天采的野草進去,又添了清水,看著它低頭猛啄,才放下心,轉身去灶間忙碌。

  其實她也不知道野雞應該吃啥,但是她知道家養雞通常會吃哪些野草,村裡的楊五叔家的孫嬸兒告訴過她一些經驗。

  她記性不錯,昨晚回家順帶就薅了一大捆。

  之前忘了喂,現在一喂,果然,這野雞是會吃草的。

  簡陋的灶房裡。

  楊采荷手腳麻利。

  生火燒水,刮鱗剖肚。

  難得奢侈的多放了些的豬油,將姜蒜爆出辛香。

  這豬油還是陳主任昨個給的半斤板油煉的,涼了後看著就雪白雪白,聞著還有一股濃香,可招人稀罕。

  以前,她家都是吃的棉籽油,可沒這麼香。

  「陳主任真是個大好人,昨天給油,今天又給魚,以後可該拿什麼還吶!」楊采荷眼中有著喜悅和憂愁。

  但她的動作卻是仍舊利索。

  幾下將銀鱗魚切成了小段,下鍋放鹽。

  切成段的銀鱗魚肉一下鍋,滋啦一聲,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濃郁鮮甜氣息的異香,瞬間爆炸開來。

  這種味道非常霸道地穿透土牆,瀰漫整個小院。

  「哇,丫頭,這魚咋這麼香?」周桂香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俺也不知道哇!」楊采荷那雙圓潤的杏眸也是有著驚訝。

  心中也愈發期待起這魚兒燉好後的味道。

  翻炒了會,她開始往裡面添加剛才燒好的開水。

  隨後,蓋上鍋蓋。

  灶台下,火焰旺盛。

  沒多久,魚湯在鍋里咕嘟咕嘟翻滾,香氣越來越勾人。

  楊采荷揭開鍋蓋,香氣頓時又濃郁幾分。

  就在這時,這間做灶屋用的簡陋隔間的小半扇木門,被人從外面不客氣地推開。

  「哎呀,好香的味兒!隔著老遠就聞見了!采荷丫頭,你這燉啥好菜呢?」一個屬於婦人的尖利的聲音響起,她聽出來了,是她那幾乎從不登門的小嬸陳招娣。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味道。

  楊采荷回頭一看,果然是她。

  那是個長臉且顴骨凸出,五官看著有些刻薄,但面色紅潤,身材有些發福的中年婦女。

  她身後跟著陰沉著臉的小叔楊樹根,是個精瘦的,和老爹楊樹樁有幾分相像的精瘦漢子。

  倆人身後,還有一個十三四歲、探頭探腦的半大小子,眼珠子骨碌轉著。

  這是他們的兒子,楊采荷的堂弟楊鐵牛。

  見著這三人,楊采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皺了皺眉,還是打了聲招呼:「小叔,小嬸,鐵牛。」

  「喲!嘖嘖,這魚湯可真鮮!」陳招娣伸長脖子往鍋里看,那銀光閃閃的魚肉讓她眼睛都直了,「采荷啊,你家這光景,還能燉這麼好的魚?聽說還是啥…銀鱗魚?」

  「是,是基地發的福利。」楊采荷下意識往前一站,高挑健美的身軀,遮住了陳招娣的窺探視線,語氣生硬。

  她想到了小叔一家的登門原因,估計是村頭納涼的老村長他們,哪個人不小心傳出去的消息,讓小叔一家聽到了。

  她心頭多了幾分後悔,早知道這魚就不該顯擺。

  現在好了,把黃鼠狼招來了。

  「哎呀,那可是稀罕東西!聽說有錢都買不到哩!你快讓讓,讓俺看看這魚肉,和尋常魚有啥區別?」

  楊采荷不情不願地讓開半拉身位。

  陳招娣嘖嘖稱奇,「這魚,確實和俺見過的不一樣哈!」

  她轉身,抬頭看著比自家丈夫還高些的大姑娘,那張青春靚麗的蜜色容顏映入眼中,她眼底下意識的有著欣賞一閃而逝。

  很快,轉為嫉妒和恨意,但她隱藏得很好。

  陳招娣笑呵呵道:

  「你看你奶這麼大年紀,眼睛又不好,牙齒也快掉光了吧?她能吃這麼金貴的東西嗎?」

  「這好東西,她吃不了的!」

  「給她吃就是糟踐好東西啊!」

  「再說了,你現在在那什麼基地幹活,總能往家裡撈點好東西吧?這什麼銀鱗魚,你倆以後能經常吃吧?俺看這第一鍋魚湯啊,就得給正在長身體的小子吃!」

  陳招娣就好像在自家一樣,一拍大腿,自顧自地說著,也不看楊采荷越皺越緊的眉頭,三言兩語間就做出定論:

  「采荷啊,你看你也長這麼大了,都是成年的大姑娘了,大的就得讓著小的。」

  「有啥好東西,就得照顧弟弟!」

  「你家現在也死了爹媽,就你一人,你奶過幾年也差不多該走了,你也沒個別的兄弟在,你把這鍋魚湯,給俺家鐵牛吃了正好!他長大了,總會惦記著你的好,也好幫襯著點你們家!」

  她說著,就把目光瞟向身邊的兒子楊鐵牛。

  鐵牛立刻配合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盯著鍋。

  奶白的魚湯翻滾,濃香撲鼻,不時還能見著翻滾上來的,帶著銀色魚皮的乳白魚肉。

  他又狠狠咽了口唾沫,這魚,真香,一定很好吃!

  「采荷姐,你快把這鍋魚湯給俺吃!俺娘說得對,你給俺吃魚,俺是男人,以後等俺長大了,一定多幫襯你家!」他也用變聲期的公鴨嗓子嚷嚷著。

  「嬸子,俺奶胃口不好,就指著這魚湯補補身子!給她吃才不是糟踐!這魚是俺基地崗位的福利,俺就要給奶奶吃!」

  「鐵牛想吃魚,小叔小嬸你們自個去弄。這鍋里的,沒你們的份。」楊采荷梗著脖子,語氣堅定拒絕。

  「還有,你說大的要讓著小的,那俺爹當初還少讓著小叔啊?不管俺爹娘在時,還是走後,小叔有幫襯過俺家嗎?」她紅著臉說著,以前臉紅多是羞澀,如今是氣憤,「俺才不聽你的!」

  陳招娣愣了下,臉一板就想繼續說教。

  但看到楊采荷逐漸漲紅的臉,和氣憤的語氣,她想起什麼,趕緊退了一步,給自家丈夫使眼色。


  楊樹根陰沉沉地開口:「采荷,你這是什麼話?我是你叔!鐵牛是你兄弟!咱老楊家,現在就鐵牛這麼一根獨苗了!」

  「你說話可不能沒良心,以前小叔怎麼沒幫你?你這灶屋還是當時俺和俺哥一起搭的!」

  「現在你得了好工作,弄到這麼條好魚,不想著孝敬長輩、疼惜兄弟,就只顧著個瞎老太太?這是忘本!是沒良心啊!」

  丈夫開口,陳招娣有了底氣,立刻接上:

  「就是!這老話說得好,嫁出去的閨女就是潑出去的水,你這以後要是嫁了人,這工作,這掙來的東西,還不是便宜了外人?」

  「現在不想著幫襯娘家兄弟,以後嫁錯了人,有你哭的時候!俺們可不是來搶你的魚,是教你,這人活著,就該守的規矩!」

  「快,采荷丫頭,把這魚肉魚湯盛兩碗出來,一大一小就好,一碗大的給鐵牛補身子,一碗小的給你奶,她個瞎子能吃什麼金貴物?嘗嘗味就得了!」

  陳招娣說得理所應當,說到後半句還有點肉疼。

  楊采荷看得出來,她是真覺得自家奶奶喝小碗魚湯都是不應該的。

  也是真把這魚當成她家的了。

  楊采荷氣得渾身發抖,看著鍋里奶白翻滾的魚湯,又看到奶奶摸索著朝這邊靠來的佝僂的身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握緊了拳頭,渾身氣血翻騰,直衝腦門。

  小叔小嬸一家的嘴臉,以前她就經常見,但那時候他們家不稀罕和自家來往,生怕自己糾纏上他們,主動離自己遠遠的。

  特別是小時候她不小心把嬸子撞傷之後,更是如此。

  可現在,對方一家人找上門,說這些歪理邪說,她真的很生氣。

  她雖然身板好,力氣大,幹活至少能頂頭壯實的牛,可惜嘴卻笨得很,被他們這番歪理堵得說不出完整反駁的話。

  楊采荷紅了臉:

  「你們…你們這是不講理!這是我給奶補身子用的!誰都別想動!誰動了我用棍子抽誰手!」

  她氣得一跺腳,抄起灶邊的燒火棍就想趕人。

  她不會以理服人,但是她力氣大,可以以力服人!

  誰也別想搶自己給奶奶燉的魚!

  陳招娣眼神驚恐,她可是領教過這死丫頭的蠻勁的。

  那次是在七八年前還是多少年前。

  雖然是因為自己不知道哪句話惹到了那死丫頭,她一個頭槌就撞過來,自己肚子可疼了小半月!

  但拋開事實不談,她楊采荷頂撞長輩,攻擊長輩就是不對!

  也正因如此,楊采荷她娘事後有次來她家借糧食,她說出了給耗子吃都不給那個死丫頭吃的話來。

  她趕忙往後退,退到楊樹根身後,楊鐵牛也往自家老爹身後躲。

  楊樹根是知道自家侄女的蠻力的,他也有些發怵。

  但身後就是老婆兒子,他不能退。

  楊樹根色厲內荏:「楊采荷,想動手不是?你敢!俺是你叔,你這死丫頭還敢動手打人不成?還是打你家長輩?!俺看你真是反了天了!」

  楊采荷的動作愣住了,她眼眶有淚水打轉。

  如今她長大了,自然也沒有小時候那樣衝動。

  知道自己即便占理,但真把人打傷了,事後村里肯定會傳閒話。

  特別是小嬸,指不定會怎麼編排中傷自己。

  甚至把自己的壞名聲傳到柳樹屯基地那邊也說不準。

  「俺呸!」摸索著進了灶屋,聽著幾人交談的聲音,一直沒吭聲的周桂香,在這時候猛地開口。

  她聲音像破鑼,卻中氣十足,「楊樹根!陳招娣!你們兩個喪盡天良的白眼狼!瘟神不如的玩意兒!」

  「當初老大兩口子在山上出事兒,你們怕俺這個老太婆拖累,躲得比兔子還快!」

  「幸虧俺家還有采荷,她不嫌棄俺這死老太婆,半大的姑娘,硬是咬著牙扛過來了!」

  「這些年,你們可送過半碗糊糊,半尺布頭?」

  「周圍幾戶鄰居給咱家的幫襯都比你家多!」

  「采荷她娘出事兒前,到你家想借半碗米給娃子煮點粥,你陳招娣這黑心肝的婆娘是咋說的?」


  「家裡的米麵餵老鼠都不餵那死丫頭!」

  「俺呸!」

  「現在聞著味兒腆著臉來搶俺孫女的魚,給俺那個好孫子補身子?俺告訴你,楊鐵牛!你這娃子本性原本淳厚,現在咋那麼多人討厭你?就是被你爹媽帶壞的!」

  「以你爹媽這副德性,你就算吃龍肉,也補不出個好良心來!」

  「滾!都給俺滾出去!」老太太拄著杖,破口大罵,「采荷,給俺把這些畜牲都打出去!」

  「俺這老婆子眼是瞎,但心不瞎!有俺在一天,看誰敢欺負俺孫女!」

  「這些是畜牲!…不,比畜牲都不如,不要把它們當你家長輩!俺老楊家,沒有這樣的子孫!」

  一通怒罵,又急又毒。

  把楊樹根和陳招娣罵得臉色由紅轉青,再轉黑。

  院外似乎多了幾個鄰居探頭探腦,低聲交談裡面夾雜著嗤笑聲。

  兩口子被罵得下不來台。

  尤其那句瘟神都不如,像針一樣扎人。

  特別是罵人的還是他家老娘,這就更扎心。

  「哼!不識好歹!你個老瞎婆,好心當驢肝肺!以後最好別有事來求教俺家!」陳招娣臉上掛不住,狠狠剜了周桂香和楊采荷一眼,拉著還在瞄鍋的楊鐵牛就往門口走。

  楊樹根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冷冷地撂下一句:

  「行,俺娘,你硬氣!咱們走著瞧!」

  一家三口憤憤然摔門而去。

  旁邊的鄰居們也吃完瓜,各自散去。

  清冷的月光灑進小院。

  簡陋的土坯房裡。

  桌上擺著煤油燈,昏黃燈光如豆,映照祖孫二人的身形,以及桌上那一小鍋冒著熱氣,散發誘人濃香的魚湯。

  「奶奶,還是您會說話!」楊采荷眼中寫滿欽佩。

  老太太笑了笑,「你這丫頭,哪都好,就是嘴笨。還好,你有把子力氣在,別人也不敢欺負你太狠!」

  她也慶幸這丫頭沒那麼衝動了,要不然,萬一她氣性上頭,把自家小兒子兒媳打死了,可就得坐牢。

  那兩個畜牲死了沒關係,她可不想自家孫女以命抵命。

  那太不值。

  楊采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紅暈爬上蜜色雙頰,她抹了把眼淚,憨憨笑道:「俺罵不過沒啥,這不是還有您嗎?」

  「來,奶奶,嘗嘗這魚的味道,張嘴,啊~~」

  她跟哄小孩似的,用湯勺給奶奶舀了一勺子,讓奶奶張嘴。

  周桂香無奈地笑笑,也配合地張嘴,緊接著,一股鹹甜鮮香的甘醇味道在舌尖味蕾炸開,她滿臉驚訝。

  「這湯,真好喝啊!快,采荷,你也喝!」

  「俺不急,奶奶您先吃飽了再說!」楊采荷頗為執拗地又給奶奶餵湯,然後用筷子夾了一塊提前用筷子夾碎,挑出魚刺的肉。

  「嗯!這魚肉味道也很不錯!比俺以前吃的下奶鯽魚湯還香哩!」奶奶的誇讚讓楊采荷羞紅了臉。

  她小聲抗議:「奶奶,您說話收著點!」

  周奶奶也不說了,就面朝著孫女就笑。

  等奶奶吃夠了,說吃不下了,楊采荷才勉強同意不餵她魚肉。

  但還是給奶奶打了一小碗純湯,也給自己舀了一碗。

  她自己這才有功夫品嘗魚湯的味道。

  第一口喝下,她瞪大了杏眸,隨後,毫不猶豫一口飲下小半碗魚湯。

  祖孫二人小口喝著湯,滿屋魚湯香氣。

  然後開始挑揀小搪瓷鍋里奶奶吃不了的魚肉。

  「哎,這魚,確實是好東西,渾身都暖融融的,有勁了!沒想到老婆子這麼大歲數,還能享受到專供領導們吃的好東西!」

  周桂香小聲感慨。

  楊采荷原本在享受著美食,聽到奶奶的話,愣了一下,想到那位溫和的戴著眼鏡的青年,心底的那股子愧疚和不安勁兒就更濃了。

  忽然,她對奶奶道:「奶,您說,陳主任這麼好,俺得拿什麼才能回報他呀!」

  「哪個陳主任?」周奶奶嘴角翹了翹,「你是說昨個給你豬板油,今天給你魚那個陳主任吧?那個聽說和你同歲的俊小伙?」


  「可惜呀,俺老婆子這眼瞎了,見不著這俊小伙是有多俊。」

  「你說,他也姓陳,和那個死婆娘陳招娣一樣的姓,咋他就是這麼好的人呢?」

  「嗯,除了他,還有哪個陳主任對咱家好?奶奶您這不是白說嘛!」楊采荷小聲地說著,又紅了臉,因為她看到奶奶的笑了,知道這是她在打趣自己。

  「陳姓可是大姓,好人壞人都有不是正常的嘛!」她無奈地說,「您可就別消遣您孫女了,說正經的,咋辦好嘛!」

  「嘿,俺要說了,你指定不同意,而且人家也不一定瞧得上,俺還是不說了。」

  「啥?啥不同意瞧不上?奶,您說啥呀?」楊采荷懵了。

  周奶奶又小口地抿了點魚湯,嘴角笑意更深:「嘿嘿,你還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楊采荷又扭著問,但她就是不說,快把這大姑娘急哭了。

  「丫頭莫急。」她呵呵笑,歪頭說,「俺老婆子想到的那個法子,真的不一定能用得上,這得看緣分。」

  「但話說回來,咱祖孫倆確實吃了人家好東西,知恩圖報才是好品質,你想著回報是好事,就算還不了恩情,能報一點是一點嘛!」

  「這樣,咱家後院不是還有隻野山雞嗎?那玩意在咱這片也是有些名頭在的,也是大補的好東西,也就你這丫頭有股子蠻勁在,能隨手逮到了!」

  「雖說,這雞的價值,指定是比不上這金貴魚就是。」

  「你今晚多給它餵點,餵好點,第二天一早,就把它給陳主任,讓他燉了補補,我老聽你這丫頭說人家愛崗敬業關愛同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確實該補補!」

  楊采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陳主任確實是俺們基地的勞動模範,除了崗哨同志,就數他去得最早,走得最晚呢!」

  她眼神亮晶晶的,由衷純粹的崇拜從眼中溢出。

  還有些許她自己未曾察覺的其他情緒。

  「那俺這就去餵雞,多餵點,給它餵得飽飽的!」

  她話音落下,人就風風火火地衝出去。

  「你這莽丫頭,外邊黑也不把煤油燈帶上!小心摔著!」周奶奶沒好氣地喊了聲。

  「不用!」楊采荷那清脆的聲音從後院傳來,「您知道俺在晚上能看清,就算只能看個大概,也摔不著,甭擔心!」

  「嗐,這丫頭喲~」周奶奶慈祥地笑了笑。

  後院不時傳來楊采荷餵雞製造出來的響動。

  還有野雞那吃下食物,已經逐漸恢復元氣的中氣十足的叫聲。

  聽著後院傳來的自家孫女餵雞都能傻樂的清脆笑聲,周桂香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散去,最後化作了一聲嘆息。

  「哎,這丫頭,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裡的想法啊。」

  「都說越窮越光榮,這話只能騙騙那些不諳世事的毛頭小子和不動腦子的蠢貨。」

  「差距那麼大,人家怎麼能瞧的上啊!唉~我可憐的傻丫頭喲!」

  老太太溝壑縱橫的面容,爬上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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