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領導您好,俺叫楊采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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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午五點出頭,柳樹屯基地中。

  主任辦公室。

  陳平安戴著眼鏡,正伏案寫一份材料。

  這眼鏡自然沒有度數,但是戴上去,一眼就能讓人覺得自己是個有文化的,這小氣質的撓一下就上來了。

  這份文件,是易戈整理的今天的水質分析報告,已經由蕭婧蘭看過,交由他檢閱批覆。

  耿長順、丁大勇、蕭婧蘭、宋瑩四人,好似商量好似的,圍在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先開口。

  但他們身上,卻都帶著不同個人習慣的焦慮微動作,微表情。

  陳平安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他鋼筆批覆完材料的最後一處,擰好筆帽,抬頭看著四人,微笑道:

  「我的習慣和作風,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沒事,不用顧慮什麼,有事直說就行。」

  四個手下對視著,都有些尷尬和焦慮,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看他們不說話,陳平安面向耿長順,溫和道:

  「那就由耿書記做個表率吧,您先說,他們再說。」

  耿長順微微一愣,兩隻手不自覺地搓著指縫的泥星子,黝黑的臉膛繃緊,他重重點頭,說道:

  「那,就由俺來先說,那俺可就說實話了啊,陳主任,三號塘今早清淤,丁大勇同志,帶李建國同志和趙滿倉同志,幹了四個鐘頭才清完半邊。」

  他唉聲嘆氣:

  「不是說他們慢,主要是咱們這池塘建太好太寬了!咱們這基地,足足十二口塘啊!雖然不是每天都得清淤,但就三個人手,還是太費勁了。」

  「而到了夜班,基地就王鐵柱同志一人盯著,白天晚上都靠他,他是鐵人也遭不住啊,我說讓我晚上來接替他,他還不讓!真夠犟的!還有,昨晚上西頭過濾池堵了,差點漫塘!也得虧他發現早。」

  他喘口氣,眉頭擰成疙瘩:

  「捕撈更是夠嗆呢,今兒撈二號塘的時候,生產組的丁大勇同志仨人折騰一上午,還叫了網繩崩斷兩根!咱們這魚,魚勁兒太大,就這幾個人手根本壓不住!」

  丁大勇也顧不著剛才不敢開口的尷尬了。

  他立刻接話,那粗獷的嗓門,明顯帶著對銀鱗草魚的怨念:

  「耿書記說得還是太保守了,那銀鱗魚,用了蠻勁的話,竄起來跟小炮彈似的!挨一尾巴要疼好久哩!」

  他攤開自己那隻寬厚右手,展示著虎口上增添的一道新劃的血痕:

  「您瞅!今兒撈魚被鰭劃的!趙滿倉同志比較瘦弱,不過也不算特別差了,結果還是差點讓魚撞塘里去!」

  說到這,他是又好氣又好笑,主要是對銀鱗草魚的怨念,自家手底下的男同志,竟然差點被魚反制了。

  這放在別的地兒,簡直不敢想。

  他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拍大腿,語氣急促:

  「哦對,還有,咱們塘里的設備也等不起了,抽水泵葉輪總有小毛病,卡三天了,我和建國倒騰兩宿沒拆開!總的來說,技術組要人,維修更要人!」

  技術副主任蕭婧蘭推了推眼鏡,清冷的瓜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犀利的眼神掃過手中記錄本,語氣同樣清冷地陳述事實:

  「生產組壓力過大,直接導致重要的實驗數據鏈斷裂。」

  「昨日三號塘那邊,氨氮峰值超標,因清淤延遲兩小時未採樣,數據失效。」

  她抬眼,那犀利的眼神再次對上陳平安的眼睛,她眸光不自覺地微微一顫,視線下意識退讓。

  隨後很快調整好,語速精準如刻度尺:

  「還有,這天太熱,易弋體質比較差,又太拼命幹活,今早直接暈倒在實驗室,高燒39度,幸虧您出手救治,他才能繼續上崗,完成水質的樣本分析工作。」

  「不過我已經要求他,最近兩天不允許繼續高強度工作,只做基本的數據匯報整理,其他工作我來暫代,今天的數據方面的工作,只是勉強完成……」

  她櫻唇翕張,吐字清晰:

  「技術組這邊,如果只有我和易戈兩人,實在無法完成四個塘區的六項指標的日監測數據,不能再這樣耽誤下去。」

  「我申請陳主任能給技術組這邊,增配一名分析員,不要求文化多高,只要有高中文憑,和化學基礎就行。」


  宋瑩見大傢伙都匯報和抱怨,心底的算盤珠子啪地一響,這下也不再壓抑自己的本性,大嗓門喊出:

  「陳主任,還有,庫房這邊也是亂套了!」

  她左手握著右手手腕,自然垂落在小腹,右手手指卻不自覺地虛點撥弄,像在撥算盤,語速飛快道:

  「王滿囤同志腿腳不便,他現在只有自己一人管進出料,也沒個別的幫手,今早二十袋扎紮實實的麩皮,堆門口兩小時都沒人搬!」

  「那玩意機械灌裝壓緊實後,太重了,我們這些女同志倆人都抬不動,只能看在眼裡干著急!」

  「還有還有,咱們這下午的特供魚箱,人忙得天昏地暗的,忙糊塗了,好幾個人差點忘記檢查,最後才發現標籤貼錯三箱,差點發錯單位!」

  宋瑩抓起陳平安桌上的一疊由她之前拿過來的單據,將它們抖得嘩啦響:

  「還有!工分帳、飼料單、工具領用表,全壓我這兒!王鐵柱同志站崗了都還得分神燒好幾壺開水!」

  她盯著陳平安,眼圈發紅:

  「陳主任,真不是我宋瑩跟您訴苦啊!咱們後勤五人,干八人的活,真要垮了!求您趕緊招個保管、添個雜工!」

  屋裡只剩窗外隱約的號子聲。

  四人目光釘子似的扎向陳平安。

  桌上搪瓷缸的熱氣裊裊上升,陳平安沉吟沒有開口,只有指尖在日誌上輕叩的篤篤聲,穩得像塘壩基石。

  最後,他輕輕點頭,面色嚴肅地表態:

  「情況我了解了,各位同志,辛苦你們了,感謝大家為集體做的貢獻!我會記住大家的每一分努力和每一滴汗水!」

  「這樣,你們各自給我一份報告,我會批條子反饋上去的。」

  基地確實需要人手,所以,即便他自己能處理大部分雜事,以及稀碎毛病瑣事,也直接將其中一部分放任不管,把爛攤子交給眾人。

  果不其然,眾人給他訴苦來了。

  而他,也能挾著民意,跟上面打報告,擴大自己的基地班子。

  ……

  當天傍晚,五柳公社下轄青柳村。

  逐漸西下的日頭仍舊晃眼。

  青柳村西頭。

  小道盡頭佇立著一座快要稱得上危房的土坯茅屋。

  一道衣著簡樸,身板挺拔,胸懷異常寬廣的靚影,正揮著磨損得只剩下三分之二鋤鏟的鋤頭,在自家屋後一小塊地里翻土。

  她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浸透了汗,緊緊貼在她挺拔勁韌的背上。

  動作之間,流暢健美但又略顯乾瘦的肌肉線條勾勒而出。

  她那小麥色的臉頰被陽光曬得發紅,幾縷烏黑汗濕的髮絲,粘在光潔的額角。

  「采荷!丫頭!快停下,別鋤地了!」

  村支書王有田人未至聲先到。

  他帶著會計老李,腳步翻飛,風風火火穿過晾著破單子的柴扉。

  楊采荷停下手,拄著鋤頭,抹了把汗,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兩位村幹部:「王支書?李會計?您們這是有事找我?」

  「呼呼,等我緩口氣!」王有田喘著氣站定,那張皺紋遍布的臉上,此刻卻全是壓不住的笑紋:

  「大喜事啊采荷丫頭!還記得柳樹屯那邊南河灘,那金貴魚塘不?你前陣子,還去幫著夯過地基、挖過引水溝的!」

  楊采荷眼神微動,點點頭。

  那幾天,頂著毒日頭挖渠抬石的記憶還是比較清晰的。

  她手上在那時候磨出的血泡剛結痂。

  她還記得,那個基地有個很乾淨利落,很養眼的青年大哥。

  還給她送來一杯水,但她看了眼他那張乾淨又好看的臉,愣是沒好意思要,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害羞地逃走了。

  後來她還專門托人打聽了,他好像叫陳平安,是那個基地的主任!

  還是上了報紙的大人物哩!

  他那邊,現在缺人?

  「就是那兒!」見楊家丫頭記得,王有田巴掌一拍,他哈哈一笑,聲音透著熱切,「那邊前段時間,就已經正式建成了,名字我來回背了幾十次,已經滾瓜爛熟!」


  「叫『四九城供銷合作總社特供品生產基地』!」

  「那可是專門產金貴特供品的基地呀!就是那登了報紙的銀鱗草魚!最近這段時間,四九城內那些領導幹部都好這口呢!」

  「如今,那邊人手不夠用,我也是聽內部消息知道的,要招養殖員,還有別的崗位,都是正式工,吃國庫糧!」

  「最遲明天下午就能看到招工啟事!」

  「但我估摸著上頭對生產基地的重視,明早就能見著告示了!」

  會計老李緊忙補充,語氣鄭重:

  「楊丫頭,別的崗位我沒咋關注,但是養殖員……你知道養殖員是幹什麼的吧?就是是專門伺候那些銀鱗魚的人員!」

  「要求就是力氣大、身板好、能吃苦、手腳麻利,心還得細,這不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崗位嘛!」

  「他們那頭耿支書還提了句,說他對咱采荷丫頭印象很深哩!」

  「耿書記特意給咱們王支書傳的話,就稀罕咱采荷幹活那股子紮實勁兒,你要是去應聘,有很大概率聘上呢!」

  他指的是楊采荷在建設工地上的表現。

  王有田聞言也是笑得眼眯成縫,贊同點頭:

  「耿支書都記著你好呢!你這把力氣,這身板,這份心性,配那崗位,再合適沒有!」

  「大隊證明公社章那邊,我親自給你跑!你就不用管了,明天公開報名,後天選拔,你這就可以準備出發了,不然趕不上,趕緊拾掇拾掇!」

  楊采荷看著兩位老幹部慈祥的笑臉,她心頭沉甸甸的,話語噎在喉頭,有著說不出的感動。

  她握著鋤柄的修長手指緊了又緊。

  手背肌膚精緻,小麥色卻另顯健康美感,但手心肌膚,特別是手指內關節肌膚,則結了厚厚老繭,相當粗糙。

  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

  咔擦咔擦——

  清晰的裂紋聲讓她回神,楊采荷有些懊惱地看著被自己握開幾道明顯裂紋的鋤頭把。

  兩個老人嘴角下意識抽了抽。

  這把子力氣,她未來丈夫得是什麼銅皮鐵骨才受得了?

  楊采荷沒有懊惱多久,她只是流露擔憂眸光,下意識看向屋裡炕上——瞎眼的奶奶正摸索著擦汗。

  四九城…正式工…國家糧…這些詞語,像滾燙的石頭砸進她沉寂的心湖,但是奶奶她……

  「莫擔心你奶奶!」王有田注意到她眼神,忙不迭地拍著胸脯保證,「你奶奶這邊,村裡有人看著她!」

  李會計搖頭晃腦地感慨:「得虧你這丫頭有股傻勁兒,那麼多戶人家都受了你的幫助,大家都念著你的好,正愁沒處回報哩!」

  楊采荷眼睛逐漸亮了,但還是有點糾結。

  咬著下嘴唇,沉默著。

  正逢王支書又道:

  「莫糾結!娃娃呀!這是跳出火坑,奔亮堂的大路啊!去!給自個兒、給奶奶掙個前程!」

  楊采荷喉頭滾動了下,還是沒說話。

  但那緊抿的嘴唇漸漸鬆開。

  她那原本沉靜的星眸,如同破開烏雲的日頭,陡然射出灼灼的光芒,比她在柳樹屯工地幫忙時,揮汗如雨時更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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