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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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637!出列!」

  少管所採石場的工棚外,管教幹警拎著鐵皮水桶,劈頭蓋臉將冷水潑在棒梗身上。

  『嘩啦啦——』

  冰冷刺骨的水花濺了棒梗滿身滿臉。

  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一激靈,從鋪著稻草的大通鋪上彈起來——所謂的大通鋪不過是夯土檯面上鋪了層發霉的草蓆。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囚服空蕩蕩地晃蕩,袖口還留著進廠時手工縫補的針腳,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青紫和劃痕。

  「動作快點!死豬!」旁邊一個身材壯實的同監學員粗暴地推了他一把,差點把他摜倒在地。

  棒梗咬緊乾裂的嘴唇,不敢吭聲,眼神空洞麻木。

  他想哭,但眼淚似乎已經在進少管所的第一個周就流幹了。

  「看好了!」管教幹警戴著紗布防塵口罩,用手裡的竹鞭點了點地上的石堆,「日頭到正南前,把這兩車石頭擊碎過篩完。干不完?晌午飯就別想吃,喝西北風吧!」

  一把鏽跡斑斑的短柄鐵鑿被塞進他手裡——鑿頭不過巴掌長,木柄纏著防滑的粗布條,卻仍比他的手掌重上幾分。

  另一隻手被塞了把羊角小錘,錘把磨得發亮,顯然被無數人握過。

  鐵鑿冰冷,比他的體溫還低。

  鏘——!

  冰冷的石屑粉塵隨著錘鑿的撞擊瀰漫開來,鑽進鼻腔喉嚨,嗆得他拼命咳嗽。

  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又破裂,血水混著石粉黏在皮膚和鐵鑿上,每一次撞擊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有黏糊的液體糊住眼睛,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餓。

  冷。

  疼。

  累。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這個念頭像根鏽蝕的鐵針,反覆扎著他混沌麻木的意識。

  偷魚……偷那些在月光下閃著光的魚……

  他只記得那時的銀鱗草魚是那麼誘人,想著燉熟了的味道一定很美味。

  當時這個想法像是鉤子一樣勾著他的魂。

  後來,他果然成功了,拿到了魚,趕忙回家。

  和家人燉熟分食了。

  那果然是符合自己想像的神仙才能吃得上的美味。

  可現在,等待他的是什麼?

  採石場巨大的噪聲像要把耳膜震破。

  哐當!一錘下去,碎石飛濺!

  眼前是堅硬冰冷的石頭,仿佛永遠也砸不完。

  身後是虎視眈眈的管教和兇狠的同監少年人,自己和那些少年人名義上是學員,實際上就是勞改犯。

  這就是母親秦淮茹用工資和糊火柴盒的血汗錢換來探視時,一再哭訴的那個少管所嗎?

  那個當時在他腦子裡模糊一片,只是以為被用來嚇唬自己的地方?

  這就是王主任批示的「從嚴管理」、「勞動改造」的地方?

  不!

  這裡不是少管所,這裡是地獄!

  他的身體機械地揮動著短柄鐵鑿,每一次落下,都像要榨乾他最後一點力氣。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後院陳平安那雙平靜到令人心寒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不是早就看到了自己今天的模樣?

  是不是……他把自己送到這來的?

  悔恨如同毒蛇噬咬。

  絕望像這冰冷的石頭,無邊無際。

  『噗通!』

  用力過猛,虎口破裂的劇痛讓他一個趔趄,跪倒在被石粉染白的冰冷土地上。

  ……

  柳樹屯河灘。

  熱火朝天!

  「一!二!三!嘿喲!」

  粗獷的勞動號子震天響!

  數十名柳樹屯的男女社員,揮舞著鐵鍬、鎬頭,推著木製獨輪車,在冰涼的晨風中幹得揮汗如雨!


  他們按照圖紙標記,在河岸高坡上奮力挖掘著引水渠道和沉澱池的基槽。

  新鮮的、散發著濃郁腥味的泥土被不斷翻出,堆積成丘。

  耿長順穿著露了肩的破背心,掄著大錘,親自和幾個小伙子夯打埋設深井泵底座的水泥樁子。

  鐵錘砸在木樁頂端楔實的木墊上,發出沉重的咚咚悶響。

  「耿書記!這力道中不?」一個精瘦黝黑的漢子,趁著歇氣,抹了把臉上的汗,樂呵呵地喊道。

  「中!就這麼幹!」耿長順大聲回應,同樣黝黑的面龐被汗水浸得發亮,「使勁砸!這機泵金貴,得下大力氣!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用木樁子加蘆葦席臨時搭建的指揮棚下,遠處景象收入眼中,陳平安與蕭婧蘭並肩站立。

  簡陋的指揮棚棚頂插著一面褪色的小紅旗,木柱上用粉筆,板板正正地寫著『柳樹屯水利會戰指揮所』。

  舊門板釘成的指揮桌上,圖紙攤開。

  「深井鑽機後天能到位,鑽探深度預估需要一周。」蕭婧蘭指著圖紙上的深井位置,語氣一如既往地清晰快速,「這期間,沉澱池的防滲層,必須同步施工。」

  「我建議採用雙層黏土夯實,加編織草袋圍堰,這樣成本低,效果也好。」

  聞言,陳平安的目光落在圖紙上標示的幾個關鍵節點。

  實際上,卻是神識微動,瞬間深入地下數百米。

  幾乎只過了幾秒的功夫,地表土層下方岩層的密度變化、含水帶分布等數據,已經瞭然於胸。

  「同意。」他點頭,手指在地質圖上幾處輕微點過,「但A7區和C3區,地表下五到八米有少量鬆散的砂層,如果經過水流沖刷,易造成塌陷滲漏。」

  「還有,」他又指著另外兩個點,「這兩處的防滲層,也需要額外增加一打杉木樁,進行深入基岩加固。」

  「至於木材方面,」陳平安平靜的聲音繼續道,「讓耿書記那邊去找生產隊,去儲備庫,協調一下。」

  精準的判斷。

  蕭婧蘭眼中訝色一閃而過。

  她俯下身子,取出別在口袋中的鋼筆,迅速在圖紙相應位置做了重點標記。

  緊接著,蕭婧蘭又取出一本厚厚的,手工裝訂的試驗記錄本。

  「還有營養基材料配比。」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快速翻頁,翻到夾著書籤的一頁,聲音一如既往清冷,「你提供的菌種載體基質效果超出預期,但供應量不穩定是大問題。」

  「我分析了那些碎屑的顯微結構,」她抬頭,目光直視陳平安,「發現其纖維韌性、孔隙度和保水性都異於常見品種,是育種新方向?」

  她鏡片後的目光充滿探究。

  陳平安神色不變:「祖輩留下的農家土法改良種,數量極少,是作為種子庫保留下來的。」

  「菌種活性提升的關鍵,在於特殊處理的培養基溫度曲線,我整理好操作細節後給你。」他巧妙地把話題轉移到可控的技術細節上。

  蕭婧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記錄本上那個難以解釋的纖維結構問題,只是翻開新一頁。

  「溫度控制曲線和活化劑成分清單?」她直接索要核心參數。

  「下午回基地給你。」

  也在這時候。

  叮鈴鈴……

  由遠及近,清脆的自行車鈴響起。

  一道窈窕身影踩著單車遠遠駛來。

  新上任的街道辦事處幹事蘇蔓,穿著板板正正的軍綠色制服,騎著她的鳳凰二八大槓,風風火火地衝到了工地指揮部外。

  兩根麻花辮在風中飛舞。

  她利落地跳下車,臉頰因為騎行和興奮泛著健康的紅暈。

  「陳平安同志!批了!全批了!」她匆匆停好車,那張姣好的鵝蛋臉上滿是喜色,聲音清亮,揮舞著一張蓋滿鮮紅大印的正式文件。

  「市計委、市財政局、設備指標、建材批條!全下來了!王主任讓我第一時間給你送來!」

  她幾乎是跑著把文件遞到陳平安面前。

  文件的紙張嶄新,上面紅彤彤的大印仿佛還散發著油墨的香氣。

  指揮部里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耿長順也顧不上掄大錘了,湊過來,看著那上面的紅章,嘴巴咧到了耳根。

  「好!好啊!咱柳樹屯…要翻身了!」他激動得直搓手。

  蕭婧蘭也推了推眼鏡,難見情緒波動的瓜子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笑意。

  陳平安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許可。

  紅色的印章。

  冰冷的公文。

  代表著這個時代的規則對他計劃的認可。

  它不僅是鑰匙,也像鞭子。

  轟隆……

  一聲沉悶的震動聲響起。

  一塊巨大的條石被十幾個社員喊著號子,穩穩安放在基槽的預定位置!

  臨時挖掘的基石!

  河風裹挾著泥土和蘆葦的氣息吹來。

  陳平安的目光掃過河灘。

  遠處河邊。

  有個胸懷異常寬廣的高挑靚影。

  正和其他差不多年歲,但姿容更樸素的姑娘們,將沉重的編織草袋裝上板車。

  她穿著花布打補丁的夾襖,兩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盤在腦後,用紅頭繩扎著。

  部分裸露在衣物外的小麥色的肌膚,被清亮的汗珠潤濕。

  汗水在她飽滿光潔的額頭上凝成亮晶晶的珠子。

  也讓她的幾縷髮絲貼在了面頰。

  「采荷姐!你歇歇!俺們來!」一個小姑娘想幫忙。

  「不用!這點活算啥!」楊采荷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牙齒。

  那雙眼睛像泉眼裡的水,清亮有神。

  她彎腰。

  肩背繃緊。

  猛一發力!

  十幾捆沉重的草袋被她一個人穩穩抬上了車斗!

  車輪深深陷進鬆軟的河灘地。

  「走嘍!」她聲音脆亮,輕鬆推起小車,腳步踏實有力,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一股勃勃的生命力在她身上涌動。

  像這基地即將迸發的生機。

  陳平安的神識輕拂過這片沸騰的土地。

  喧囂。

  汗水。

  希望。

  無形中延伸至遠方四合院。

  秦淮茹無聲淌下的淚水。

  許大茂蹲在街道辦禁閉室里的懊悔。

  婁曉娥在家中的忐忑不安。

  傻柱掂量著是否去找秦寡婦表明心意的躊躇。

  少管所冰冷石場裡。

  棒梗拖著磨出血泡的雙腳。

  吃力地拖動一根沉重原木的背影。

  空洞麻木的眼神。

  『嘎吱…嘎吱…』

  木頭在碎石上拖曳發出刺耳的聲響。

  每一個沉重的腳步。

  都是因果鑿下的印記。

  無比清晰。

  『呼——』

  河風突然猛烈起來。

  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草。

  工地上高高懸掛的紅旗獵獵作響。

  機器的轟鳴聲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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