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舊物里的光陰痕(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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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遠把烤紅薯揣在兜里,焐得手心發燙,筆尖在稿紙上沙沙遊走。粗瓷碗的缺口被他畫成月牙形,藍布褂子的補丁像朵歪歪扭扭的花,鐵皮糖盒上的鏽跡則被他塗成星星點點的金。許朗坐在旁邊看他動筆,竹杖斜倚在桌腿邊,杖身上的月牙刻痕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太爺爺,」小遠突然停筆,橡皮在紙上蹭出塊灰斑,「爺爺當年穿這件褂子考學,路上餓了咋辦?」許朗指尖在褂子補丁上摩挲,仿佛能摸到當年的針腳:「他揣了倆硬面餑餑,是你太奶奶頭天夜裡蒸的,摻了麩皮,硬得能硌掉牙。走到半路遇上暴雨,餑餑泡成了糊糊,他就著雨水咽下去,說那是這輩子最香的飯。」

  傻柱正蹲在廚房翻找東西,鐵鍋被他碰得哐當響。蘇晚端著盆溫水進來,看見他手裡舉著個黑陶罐子,罐口纏著圈麻繩:「這是啥?我咋從沒見過?」傻柱把罐子往灶台上放,罐底的泥垢簌簌往下掉:「前兒收拾倉房找著的,是我媽當年醃鹹菜的罈子。你聞聞,還帶著點芥菜味呢。」

  蘇晚掀開罐蓋,一股陳年老味混著霉氣湧出來,嗆得她直皺眉:「都潮成這樣了,留著幹啥?」傻柱卻寶貝似的抱起來,用抹布仔細擦罐身:「這裡頭醃過的鹹菜,養活了全院人三年。六零年那陣,地里長不出莊稼,你太奶奶就把蘿蔔纓子、芥菜疙瘩往罈子里塞,撒把粗鹽使勁壓,開春拿出來當主菜,配著稀粥能多喝兩碗。」

  院裡的桂花開得正盛,晚風吹過,落了一地碎金。念秋帶著雙胞胎回來時,二寶懷裡抱著個竹編小筐,是傻柱去年給編的,筐沿磨出了毛邊。「媽,張奶奶給的柿子,說讓咱曬柿餅。」她把筐往石桌上倒,橙紅的柿子滾出來,在青磚地上留下黏糊糊的印子。

  大寶伸手就要抓,被念秋拍開:「得先削皮。」她從針線笸籮里翻出把舊水果刀,木柄被磨得發亮,刀身有道淺淺的豁口。「這刀還是當年你爸給我買的,」念秋摩挲著刀柄,「剛結婚那陣,他在廠里得先進,獎了張工業券,不換自行車不換手錶,偏換了這把刀,說『過日子就得有把快刀』。」

  傻柱湊過來看柿子,突然一拍大腿:「我那木箱裡還有個竹篾曬盤!」他噔噔噔跑出去,片刻後抱著個圓形竹盤迴來,篾條間的縫隙均勻細密,盤底刻著個歪歪扭扭的「福」字。「這是我爸親手編的,」他指著「福」字給孩子們看,「那年他得了場大病,躺了仨月,起來就編這個,說要給家裡添點喜氣。你看這篾條,劈得比筷子還細,當年他眼睛花得穿不上針,編這個卻一點不含糊。」

  蘇晚找來塊粗布,把曬盤擦得乾乾淨淨。念秋蹲在院裡削柿子,刀刃划過果皮,露出橙黃的果肉,甜香混著桂花香在院裡漫開。二寶踮著腳夠曬盤,被許朗拉住:「慢著,當年你姥姥曬柿餅,總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得先把柿子擺勻了,讓太陽一點點曬透。」

  實踐隊的學生們扛著攝像機又來了,為首的姑娘看見院裡的老物件,眼睛亮得像星星:「許爺爺,這些都是傳家寶吧?」許朗笑著搖頭:「哪算啥寶貝,就是些過日子的家什。但你細琢磨,哪件都帶著點人的氣兒——這粗瓷碗裝過苦,那糖盒裝過甜,藍布褂子裹過年輕人的勁,鹹菜罈子醃過全家人的盼頭。」

  學生們圍著舊物拍攝,鏡頭掃過粗瓷碗的缺口,藍布褂子的補丁,鐵皮糖盒的鏽跡。傻柱蹲在旁邊給他們講每個物件的來歷,講到鹹菜罈子時,他忽然紅了眼眶:「那年頭難啊,你太奶奶每次開壇取鹹菜,都要先對著罈子作個揖,說『老夥計,再撐撐,等來年開春就好了』。」

  小遠舉著作文本湊過來,上面畫滿了插圖,每個物件旁邊都寫著幾行字。「叔叔,」他指著藍布褂子的插圖,「我能給你們講講這個嗎?」學生們趕緊把鏡頭對準他,小遠清了清嗓子,奶聲奶氣地說:「這是我爺爺的褂子,他穿著它走了二百里地,餓了就吃泡成糊糊的餑餑,因為他想考學,想讓家裡過上好日子。」

  許朗在旁邊聽得直點頭,從懷裡掏出個用紅繩繫著的銅鈴鐺,鈴鐺上鏽跡斑斑,卻還能看出精緻的花紋。「這是小遠爺爺滿月時,他太姥姥給的,」他把鈴鐺掛在小遠脖子上,「當年他背著書包去縣城,鈴鐺就系在書包上,走一步響一聲,像在給他加油。」

  鈴鐺輕輕晃了晃,發出細碎的響聲,像穿越了幾十年的光陰,和當年的聲響重疊在一起。蘇晚端來剛蒸好的栗子糕,放在粗瓷碗裡,白糖霜沾在碗沿的缺口上,像落了點雪。「嘗嘗,」她給每個人遞了塊,「用傻柱淘來的老蒸籠蒸的,比平常的甜些。」

  甜香在舌尖漫開時,學生們忽然明白,這些舊物件哪是什麼冰冷的東西。粗瓷碗裡盛著的不只是粥,是老一輩人在苦日子裡硬撐的骨氣;藍布褂子裹著的不只是身軀,是年輕人往前闖的勁頭;鐵皮糖盒裡裝著的不只是糖,是貧瘠歲月里捨不得揮霍的甜;就連那鹹菜罈子,也醃著全家人對好日子的念想。

  傻柱把竹篾曬盤搬到院裡最亮的地方,擺上削好的柿子,陽光透過篾條的縫隙,在柿子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得曬夠七七四十九天,」他給學生們比劃著名,「曬出白霜來才好吃,就像日子,得慢慢熬,熬出甜味來。」

  暮色降臨時,學生們扛著攝像機離開,鏡頭最後掃過院裡的舊物:粗瓷碗放在石桌上,裡面還剩半塊栗子糕;藍布褂子搭在竹椅背上,像個沉默的剪影;鐵皮糖盒裡裝著新放的水果糖,亮晶晶的包裝和舊糖紙擠在一起;鹹菜罈子則被傻柱放回倉房,臨走前他對著罈子作了個揖,跟當年他母親一樣。

  小遠的作文本上多了篇短文,結尾寫道:「這些老物件是會說話的,它們告訴我,以前的日子很苦,但爺爺太爺爺他們不怕,因為他們心裡有光,想把光傳給我們。」許朗把這頁紙折成小方塊,塞進鐵皮糖盒裡,說要給幾十年後的小遠留著。

  夜風捲起銀杏葉,落在曬盤裡的柿子上,像給橙紅的果肉蓋了層金毯。蘇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暖暖的。傻柱拎著那半瓶老酒,給許朗倒了杯,酒液在粗瓷碗裡晃出漣漪。

  「你說,咱這院的物件,能傳到第幾代?」傻柱喝了口酒,聲音有點含糊。許朗望著院裡的月光,竹杖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晃:「傳到他們願意聽故事的時候,傳到他們還想知道日子咋甜起來的時候。」

  月光越發明亮,照在每個舊物件上,也照在小遠脖子上的銅鈴鐺上。鈴鐺偶爾響一聲,像在應和,又像在把光陰里的故事,輕輕說給明天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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