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無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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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漸漸深了,胡同里的狗不叫了,只有風吹銀杏葉的沙沙聲,像誰在輕輕翻書。傻柱收拾完廚房,拎著半瓶剩下的老酒往堂屋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青磚地上晃悠。許朗正給竹杖上最後一遍清漆,清漆帶著松木的香,和院裡的桂花香纏在一塊兒,鑽進人鼻子裡。

  「明兒霜降,登高得穿厚點。」傻柱往許朗跟前湊,酒瓶塞子「啵」地一聲拔開,「這酒是前兒建業送的,說是他戰友家釀的,比你那老燒刀子綿。」許朗放下漆刷,接過酒杯抿了口,酒液滑過喉嚨,留下點暖乎乎的熱:「小遠那竹杖得等漆干透,明兒讓他先拿我的舊杖。」他指的是牆角那根暗紅色的竹杖,杖身被磨得發亮,節疤處還留著個月牙形的刻痕——那是當年他兒子,也就是小遠的爺爺,十歲時用小刀刻的。

  蘇晚把縫好的襪子疊整齊,又翻出個布袋子,往裡面裝重陽糕和油糕。「明兒去看張奶奶,把這個帶上。」她對著燈光照了照針腳,「她那牙口,得吃軟和的,我特意多蒸了會兒。」傻柱湊過來看:「張奶奶昨兒還說,當年她跟她男人登高,倆人就揣塊硬面餑餑,照樣爬得歡。」蘇晚笑了:「現在日子好了,也得讓老人家嘗嘗甜的。」

  裡屋傳來孩子們的夢話,大寶嘟囔著要山楂,二寶哼唧著找栗子糕。念秋輕手輕腳地給他們蓋好被子,回來時手裡捏著片銀杏葉,黃得透亮。「媽,您看這葉子,像不像小扇子?」她把葉子夾進相冊,正好夾在許朗那張山頂合影旁邊,「等明兒天好,帶著孩子們去後山撿葉子,做書籤。」

  蘇晚點頭:「記得多撿點,給張奶奶也送些,她總說想看秋景,又爬不動山。」許朗在旁邊接話:「後山那棵老柿子樹該紅了,當年你姥姥總說,『霜降摘柿子,甜如蜜』,明兒讓小遠摘幾個回來。」

  傻柱突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差點忘了!前兒我在舊貨市場淘著個老蒸籠,竹篾編的,比咱現在用的瓷蒸籠透氣,明兒蒸糕準保更暄軟。」他起身要去搬,被蘇晚拉住:「夜深了,明兒再折騰吧。」傻柱嘿嘿笑:「這不是想著,老物件用著順手嘛,就像咱這院,住了幾十年,哪塊磚鬆了,哪根梁響了,閉著眼都知道。」

  月光越發明亮,透過窗欞照在桌上的竹杖上,清漆慢慢干透,顯出溫潤的光澤。許朗拿起竹杖,對著光看那上面的吉祥紋——蝙蝠銜銅錢,寓意「福在眼前」,是他照著年輕時學的圖樣刻的。「當年我爸教我刻這花紋,總說『物件得有念想,才不算白做』。」他摩挲著杖身,「現在教小遠,他還嫌我磨嘰,說直接買個鋁合金的多省事。」

  「小孩子懂啥。」傻柱灌了口酒,「等他長大了就知道,這竹杖里有咱院的汗珠子,有爬山時的喘氣聲,買的哪有這滋味。」蘇晚往他碗裡夾了塊燻肉:「你也少喝點,明兒還得帶著孩子們登高呢。」

  後半夜,露水打濕了院角的菊花,花瓣上滾著晶瑩的水珠。許朗起夜時,看見石桌上還擺著學生們忘拿的攝像機,鏡頭對著天空,像在偷偷錄月亮。他走過去,輕輕蓋上鏡頭蓋,心裡忽然想起學生白天說的話:「這些手藝和講究,得記下來,不然就真丟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老懷表,表蓋內側刻著「重陽」兩個字,是他年輕時給蘇晚買的,現在走得還挺准,滴答滴答,像在數著日子。遠處傳來早班車的動靜,胡同里開始有了零星的腳步聲,新的一天要來了。

  天蒙蒙亮時,傻柱就起了,在院裡支起那口老蒸籠,糯米粉的香氣混著桂花味飄出去,把隔壁的張奶奶都驚動了。「是柱子吧?又做啥好吃的呢?」張奶奶的聲音從牆那頭傳過來,帶著點沙啞。蘇晚隔著牆應:「張奶奶,蒸了重陽糕,這就給您送過去!」

  小遠揉著眼睛從屋裡跑出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看見牆角那根新竹杖,眼睛一亮:「太爺爺,這是給我的?」許朗笑著點頭:「漆干透了,拿著試試。」小遠扛起竹杖,在院裡走了兩步,像模像樣地學著登高的姿勢,竹杖點地,發出「篤篤」的響,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念秋帶著雙胞胎洗漱回來,大寶舉著片銀杏葉書籤,上面用彩筆寫著「重陽」:「奶奶,我要帶著這個爬山!」二寶搶過哥哥的書籤,往嘴裡塞,被念秋攔住:「這是看書用的,不是吃的,等會兒給你塊栗子糕。」

  學生們也來了,扛著攝像機,為首的姑娘舉著話筒:「今天我們要跟著院裡的長輩們一起登高,看看這重陽的『高』,到底藏著啥講究。」傻柱拎著個布包,裡面裝著油糕和燻肉:「爬山得墊墊肚子,當年我爸總說,『肚子有食,腳下才有勁』。」

  一行人出了胡同,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小遠扛著竹杖走在最前面,竹杖上的吉祥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張奶奶站在門口望著他們,手裡捏著蘇晚送的重陽糕,糕上的白糖霜沾了點桂花,甜得她眯起了眼。


  後山的路有點陡,許朗走在中間,時不時扶一把旁邊的學生:「慢點,當年你爺爺在這兒摔過跤,後來每次來都要在這兒跺兩腳,說『讓山路記著,咱不服輸』。」學生們聽得認真,攝像機鏡頭追著他的腳步,拍下路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草。

  爬到半山腰,傻柱喊著歇腳,從布包里掏出油糕分給大家。油糕還帶著點溫熱,咬一口,豆沙餡流出來,甜得人眯起眼。「當年我爸就在這棵樹下給我講他爬泰山的事,說山頂的風跟刀子似的,可站在上面看雲,啥煩惱都沒了。」傻柱指著旁邊一棵老松樹,樹幹上有個歪歪扭扭的「柱」字,是他年輕時刻的。

  小遠突然指著遠處喊:「快看,那是咱院的屋頂!」大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四合院的灰瓦在晨光里泛著光,像塊安靜的玉。蘇晚笑著說:「站得高了,才知道家有多近。」

  繼續往上爬,路更陡了,學生們開始喘氣,小遠卻越爬越有勁,竹杖在他手裡成了好幫手,「篤篤」地敲著石階,像在給大家加油。許朗跟在他後面,看著竹杖上的刻痕,想起兒子小時候也這樣,扛著根小竹杖,非要跟大人一起登高,累得滿頭汗也不吭聲。

  終於到了山頂,風一下子大起來,吹得人頭髮亂飛。遠處的城市在晨光里慢慢醒過來,胡同像條彎彎曲曲的線,把一個個四合院串起來。傻柱往地上一坐,掏出酒瓶喝了口:「咋樣?這光景,比在屋裡看電視帶勁吧?」學生們舉著攝像機拍個不停,為首的姑娘對著話筒說:「站在山頂才明白,重陽登高,不止是爬得高,是心裡得有股往上走的勁。」

  許朗把小遠拉到身邊,指著遠處的山:「你看,那山後面還有山,日子就像爬山,一步一步往上走,才能看見新光景。」小遠似懂非懂地點頭,突然舉起竹杖,對著山谷喊:「我能爬更高的山!」聲音盪出去,引來幾聲鳥叫,像在應和他。

  下山時,小遠的竹杖不小心磕在石頭上,掉了塊漆,露出裡面的竹肉。他有點心疼,許朗卻說:「這才好,帶著疤的竹杖,才記著爬山的事。」傻柱在旁邊接話:「等你再爬幾次山,這竹杖上就全是故事了,到時候講給你兒子聽。」

  回到院裡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銀杏葉在陽光下黃得耀眼。張奶奶坐在院裡的石凳上,看見他們回來,笑著招手:「我把剩下的糕熱了,快來吃。」小遠跑過去,把山頂摘的野菊花遞給張奶奶:「奶奶,給您戴花。」

  學生們在院裡整理素材,攝像機里,有許朗刻竹杖的樣子,有蘇晚蒸糕的笑容,有傻柱編竹簍的手,還有小遠扛著竹杖登高的背影。為首的姑娘看著鏡頭,突然說:「我好像明白啥是傳承了,不是非得記著老規矩,是把日子裡的暖、往上走的勁,一代代往下傳。」

  許朗聽見了,笑著點頭,拿起那根舊竹杖,遞給小遠:「來,把這兩根杖並在一塊兒,老的帶著新的,新的記著老的。」小遠把兩根竹杖並排靠在牆上,陽光照在上面,一根暗紅溫潤,一根淺黃鮮亮,像兩個站在一起的影子,一個說著過去,一個望著將來。

  蘇晚端出剛蒸好的栗子糕,桂花香氣漫了滿院。傻柱給每個人倒上酒,許朗舉起杯子,對著滿院的人,也對著院子裡的老時光,輕輕說了句:「日子就像這重陽糕,得慢慢蒸,才夠甜,得一步步往上走,才夠穩。」

  風吹過銀杏葉,沙沙地響,像在應和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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