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風雨迴廊下的暖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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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敲打著葡萄架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誰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往事。許朗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裡面是蘇晚剛沏的茉莉花茶,熱氣氤氳著他的老花鏡,鏡片上蒙著層薄霧。他沒去擦,就那麼望著院裡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石板縫裡冒出幾叢青苔,是去年念秋的兒子撒的草籽長出來的,如今倒成了院裡的景致。

  「許大哥,借把傘唄?」三大爺的聲音從西屋傳來,他要去趟供銷社,說「給重孫子買塊水果糖」。許朗起身往儲藏室走,那裡堆著些老物件:傻柱年輕時用的行軍壺,二大爺當幹部時戴的藍布帽,還有他自己修了又修的收音機。傘是把黑布傘,傘骨鏽了好幾處,卻是當年蘇晚冒雨給他送夜校教案時用的,傘柄上還留著她的指溫。

  「拿好了,慢點走。」許朗把傘遞過去,三大爺接傘的手有些抖,卻牢牢攥著傘柄,像握著件寶貝。「謝了許大哥,回來給你帶顆橘子糖。」他弓著背走進雨里,傘面壓得很低,像只慢慢移動的老烏龜,許朗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幾十年前,三大爺為了省幾分錢,繞遠路去買處理的白菜,回來時褲腳全濕了,卻舉著白菜笑得得意。

  蘇晚在屋裡翻箱倒櫃,找出件深藍色的舊毛衣,是給望春織的。「你看這針腳,當年我手多巧。」她舉著毛衣給許朗看,袖口磨破了邊,卻洗得發白,「望春小時候總尿床,穿這件毛衣睡覺,說『有媽媽的味道』。」許朗湊過去看,毛衣領口繡著朵小梅花,是蘇晚教夜校時,趁學生自習繡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比院裡任何花開得都暖。

  雨下得緊了,院門口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搖晃,樹洞裡積了水,幾隻麻雀擠在裡面躲雨,嘰嘰喳喳的。秦淮茹端著個鋁盆出來,盆里是剛和好的面,要給孩子們烙糖餅。「這天兒涼,吃點甜的暖和。」她嗓門還是那麼大,卻把盆端得穩穩的,路過樹洞時,特意撒了把小米,「餓壞了吧?等雨停了再飛。」

  傻柱從東屋出來,手裡拎著個鐵皮桶,往廚房去接水。「秦姐,我幫你燒火。」他的背更駝了,走路時膝蓋發僵,卻還是閒不住,說「動一動,身上熱乎」。廚房的煙囪很快冒出煙來,混著雨氣飄出院外,像條灰白的帶子,繫著滿院的煙火。

  「太爺爺,太奶奶,我們回來啦!」雨幕里鑽進來幾個小身影,是望春的兒子帶著同學來寫作業。孩子們的褲腳全濕了,卻舉著濕漉漉的獎狀,「我們班評上優秀班集體啦!」獎狀上的紅章洇了點水,卻更鮮艷了,像院牆上去年貼的春聯,褪了色還透著喜。

  蘇晚趕緊找了幾條干毛巾,給孩子們擦臉擦手。「快進屋,別凍著。」她把孩子們往炕邊推,炕是去年新盤的,燒得熱乎乎的,「曉梅燉了薑湯,喝點驅驅寒。」孩子們擠在炕上,掏出作業本,鉛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像支溫柔的曲子。

  二大爺的金魚缸在廊下最穩當,雨水打在缸沿上,濺起的水花落在水面,驚得魚兒亂竄。他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根小竹竿,輕輕撥著水面,「別怕別怕,雨停了就好了。」那尾「墨龍」的後代游到他手邊,尾巴一甩,濺了他滿臉水,他卻笑得像個孩子,「你這小東西,跟你祖宗一樣調皮。」

  三大爺回來了,褲腳濕了半截,卻舉著塊用油紙包著的糖,「給,橘子糖,你小時候愛吃的。」許朗接過來,糖紙有點潮,卻裹得嚴實,剝開紙,橘色的糖塊冒著熱氣,放進嘴裡,甜得從舌尖暖到心裡。「供銷社的老李說,這糖跟當年一個味兒。」三大爺坐在旁邊,自己也含了顆,含混地說,「甜吧?日子就該這麼甜。」

  雨停的時候,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給院裡鍍了層金邊。傻柱的糖餅烙好了,金黃金黃的,咬一口掉渣,甜津津的糖汁順著嘴角流。孩子們搶著吃,有的把糖渣掉在炕上,被秦淮茹笑著擦掉,「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她自己也拿起塊糖餅,掰了一半給傻柱,「你也吃,看你忙的。」

  望春下班回來,手裡拎著個紙包,是給許朗買的老花鏡。「爸,您那副鏡片花了,這副清楚。」他蹲下來給許朗試戴,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單位新配的,還能防藍光。」許朗戴上眼鏡,看院裡的東西突然清楚了:葡萄葉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孩子們的笑臉紅撲撲的,蘇晚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滿滿的光。

  念秋帶著學生來寫生,這次畫的是雨後的院子。「看那道彩虹,落在老槐樹上,多好看。」她指著天邊,彩虹像座彩色的橋,一頭搭在屋頂,一頭伸進菜園。孩子們的畫紙上,彩虹下面,許朗在修收音機,蘇晚在餵麻雀,傻柱和秦淮茹在烙糖餅,二大爺在看魚,三大爺在分糖,每個人都笑著,像被太陽曬化的糖塊。

  「老師,他們為什麼總笑啊?」一個小姑娘問。念秋望著院裡的人,眼裡閃著光:「因為他們心裡裝著暖啊,像這糖餅,像這彩虹,像這院子裡的每一個日子。」

  傍晚的時候,晚霞又出來了,比往常更艷,把雲彩染成了粉的、紫的、金的。傻柱端出燉好的排骨湯,香氣混著雨後的青草味,飄得老遠。二大爺的兒子又來了,這次帶了台新的魚缸過濾器,「爸,以後換水不用您動手了。」三大爺的孫子給爺爺買了雙棉鞋,「天冷了,穿上暖和。」

  望春在給孩子們講許朗年輕時的故事:「你們太爺爺當年辦夜校,沒黑板就用鍋底灰刷牆,沒課本就自己抄,下雨了就把學生往家裡拉,說『知識比啥都金貴』。」孩子們瞪大眼睛聽著,像聽童話。

  許朗坐在藤椅上,看著這一切,手裡的搪瓷缸還溫著。他想起年輕時,也是這樣一個雨天,他冒雨去給學生送教案,蘇晚撐著那把黑布傘在路口等他,傘往他這邊歪,她半邊肩膀都濕了,卻笑著說「沒事」。那時候他就想,這輩子能守著她,守著這些人,守著這院子,就夠了。

  月亮升起來,院裡的燈亮了,暖融融的。孩子們睡在炕上,嘴角還沾著糖渣。許朗和蘇晚坐在燈下,翻著念秋學生的畫,每張畫上都有個太陽,有的像糖餅,有的像橘子糖,有的像彩虹的碎片。

  「你看這張,」蘇晚指著一張畫,畫上的許朗和蘇晚坐在葡萄架下,周圍圍著滿院的人,天上的星星掉下來,落在每個人手裡,都變成了糖,「畫得多好。」

  許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卻像炭火一樣暖。「是啊,」他望著窗外,老槐樹在月光里搖晃,像在點頭,「真好。」

  雨又開始下了,輕輕的,像在哼歌。這院裡的故事,就像這雨,下了停,停了下,卻總能潤得日子發甜,潤得時光綿長。而他們,就守著這雨,這糖,這滿院的暖,在歲月里慢慢走,慢慢老,像那藤上的葡萄,結出一串又一串的甜,一串又一串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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