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夕陽餘暉里的綿長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入夏後的某個傍晚,晚霞把半邊天都染成了金紅色,院裡的葡萄藤被鍍上層暖光,葉片邊緣像鑲了圈金邊。許朗坐在藤椅上打盹,手裡還攥著本翻舊的《算術大全》,是他年輕時教夜校用的,書頁邊緣卷得像波浪。蘇晚坐在旁邊擇菜,竹籃里的豆角翠綠,沾著點井水的潮氣,她擇得慢,偶爾抬頭看看許朗,眼裡的笑像落了層蜜。

  「太爺爺!太奶奶!」小望春的女兒蹦蹦跳跳地衝進院,羊角辮上的紅綢子晃來晃去,手裡舉著張畫,「老師誇我畫得好!」畫上是滿院的人:太爺爺在劈柴,太奶奶在縫衣服,爺爺在看書,奶奶在做飯,她自己則追著只黃狗跑,太陽被畫成了個金黃的圓,像塊剛出鍋的糖糕。

  許朗被吵醒了,揉揉眼睛接過畫,老花鏡滑到鼻尖上,他推了推眼鏡,指著畫裡的太陽笑:「這太陽畫得好,像傻柱叔蒸的紅糖饅頭。」小姑娘歪著頭問:「太爺爺,您年輕時也像畫裡這樣嗎?」蘇晚在一旁接話:「你太爺爺年輕時啊,比畫裡還精神,能一口氣修三張課桌椅。」

  傻柱端著個鋁盆從廚房出來,盆里是剛炸好的面魚兒,金黃酥脆,香氣飄出老遠。「小丫頭片子,嘗嘗太爺爺的手藝!」他往孩子手裡塞了根,自己也捏了根嚼著,牙口不如從前,卻吃得香,「許朗,蘇老師,今兒燉了綠豆湯,冰鎮過的,解膩。」他的背更駝了,走路時像背著座小山,卻還是天天往廚房鑽,說「聞著油煙味踏實」。

  秦淮茹的重孫子也來了,跟在小姑娘後面,手裡攥著個彈弓,是望春給他做的。「太奶奶,我給您打只麻雀!」被秦淮茹拍了下手背:「不許胡鬧!麻雀是益鳥。」她現在耳朵有點背,說話嗓門大,卻總把孩子們護在身後,像只老母雞。她往許朗和蘇晚手裡各塞了個蘋果,「供銷社新到的,甜著呢。」

  二大爺的金魚缸擺在廊下最顯眼的地方,裡面的魚換了又換,只有那尾「墨龍」的後代還在,黑得發亮,游得自在。他現在很少出門,就坐在魚缸旁的小馬紮上,看魚,也看院裡的人,偶爾說句話,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樹葉:「這院啊,越來越熱鬧了,比當年強。」三大爺坐在他旁邊,手裡轉著個油光鋥亮的核桃,是許朗送的,他記性更差了,卻記得給每個孩子分糖,說「甜了心就暖了」。

  望春下班回來,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是給許朗和蘇晚買的新布鞋,軟底的,繡著防滑紋。「爸,媽,試試合腳不?」他蹲下來給許朗穿鞋,動作像當年許朗給他穿鞋時一樣輕,「單位發了降溫費,給您倆買了台電風扇,晚上睡覺能舒坦點。」

  曉梅跟在後面,手裡抱著個西瓜,綠皮上帶著深綠的條紋,是剛從瓜攤挑的。「切開給大夥嘗嘗,沙瓤的。」她把西瓜放在石桌上,刀剛碰到瓜皮,就聽見「咔嚓」一聲裂了縫,紅瓤黑籽,汁水順著桌沿往下滴,像串小珠子。

  念秋也帶著丈夫來了,手裡拎著個保溫桶,裡面是她燉的銀耳羹,放了冰糖和蓮子,甜得清心。「媽,您最近總咳嗽,喝點這個潤潤喉。」她給蘇晚盛了碗,又給許朗也盛了碗,「爸,您也喝點,敗火。」她現在是小學的教導主任,說話做事像蘇晚,溫和卻有分量。

  院裡很快擺開了小桌子,面魚兒、綠豆湯、蘋果、西瓜、銀耳羹,滿滿當當擺了一攤。孩子們圍著桌子轉,你搶我奪地吃著,笑聲像銀鈴,撞在葡萄架上又彈回來。許朗看著這場景,突然想起幾十年前,傻柱在院裡燉羊蠍子,黃狗撞翻了爐子,大夥笑得直不起腰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爸,您還記得不?」望春給許朗遞了塊西瓜,「小時候我總偷傻柱爺爺的糖吃,被他追著打。」傻柱在一旁接話:「你那時候跟小餓狼似的,一偷就是半罐!」引得大夥直笑,笑聲里,時光好像重疊了,當年的小屁孩成了大人,當年的大人成了老人,只有這院的煙火氣,還跟從前一樣濃。

  太陽慢慢沉下去,晚霞的顏色淡了,院裡亮起了燈,橘黃色的光暖融融的,照在每個人臉上。許朗看著蘇晚給小丫頭擦嘴角的西瓜汁,看著望春和念秋嘮家常,看著傻柱和秦淮茹逗孩子,看著二大爺和三大爺慢慢喝著綠豆湯,突然覺得,這一輩子就像這院的葡萄藤,纏纏繞繞,卻結滿了甜,而他和蘇晚,就是這藤上最老的那截,看著新枝一天天爬滿架,心裡比誰都踏實。

  夜裡,孩子們睡熟了,院裡靜悄悄的,只有葡萄葉被風吹得沙沙響。許朗和蘇晚坐在燈下,翻著那本舊相冊,裡面有他們年輕時的合影,有孩子們從小到大的照片,還有滿院人湊在一起的熱鬧。「你看這張,」蘇晚指著張泛黃的照片,是許朗第一次辦掃盲班時拍的,煤油燈下,他站在講台上,眼神亮得像星星,「那時候你真年輕啊。」

  許朗點點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燈下像兩段老樹枝,卻還是那麼暖。「年輕好,現在也挺好。」他看著窗外的月光,落在院裡的葡萄架上,像撒了層銀粉,「你看這院,多好。」

  蘇晚往他身邊靠了靠,頭抵著他的肩膀:「是啊,都挺好。」遠處傳來賣冰棍的吆喝聲,混著晚風飄過來,帶著點甜絲絲的氣,像很多年前那個夏天。

  許朗知道,這院裡的故事還長著呢,像這葡萄藤,一年年爬滿架,結出一串又一串的甜;像這老槐樹,歲歲發新芽,長出一片又一片的綠。而他和蘇晚,就守著這院,守著這滿院的煙火,守著一輩輩傳下來的暖,在夕陽的餘暉里,慢慢哼著首綿長的歌。這歌里有春的桃花,夏的蟬鳴,秋的銀杏,冬的落雪,有孩子們的笑,有夥伴們的鬧,有說不盡的暖,道不完的甜。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的霜鬢上,像撒了把碎銀。許朗把蘇晚的手攥得更緊了,心裡的暖,像剛熬好的銀耳羹,慢慢漫開來,漫過了整個夏夜,漫向了那些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永遠充滿希望的明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