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冬夜長談與梅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立冬一過,風就帶上了刀子似的勁兒,刮在臉上生疼。院裡的水缸結了層薄冰,清晨起來得用斧頭敲開才能舀水,葡萄架的枯枝在風裡抖索,像老太太沒梳順的白髮。許朗正給掃盲班的窗戶糊棉紙,漿糊刷在木框上,冒著白氣,就見蘇晚頂著北風進了院,裹著件駝色的棉襖,圍巾把半張臉都埋住了,只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

  「給你送照片來了。」她把個牛皮紙袋往許朗手裡塞,指尖凍得通紅,「照相館老闆說這張拍得最好,特意加洗了十張。」紙袋裡滑出張合影,葡萄架下黑壓壓站了一片人,許朗站在中間,蘇晚挨著他,兩人肩頭都落著片梧桐葉,像被誰悄悄別上的裝飾。

  傻柱端著鍋從廚房出來,鍋里燉著酸菜白肉,熱氣騰騰的,見了蘇晚就喊:「蘇老師快進屋!外面凍死人!」說著往她手裡塞了個烤紅薯,用粗布包著,燙得人直換手,「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甜得流油!」

  蘇晚沒進屋,站在掃盲班門口看新糊的窗戶:「這棉紙糊得真嚴實,比學校的還暖和。」許朗正往窗縫裡塞布條,聽見這話就笑:「周明教的,說塞點舊棉花更擋風,我給你那兒也備了點。」蘇晚眼睛亮起來:「正好我宿舍的窗戶漏風,下午你有空嗎?」

  「有空!」許朗趕緊點頭,手裡的布條差點掉地上。三大爺背著藥簍從外面回來,簍里裝著些曬乾的柏樹枝,見兩人站在一塊兒,就笑眯眯地說:「這天寒地凍的,年輕人就該互相幫襯。」二大爺蹲在牆根曬太陽,聽見了就接話:「我看許朗這小子就不錯,上次幫張大媽修煙囪,爬到房頂上凍了倆鐘頭都沒吭聲。」

  下午許朗跟著蘇晚去學校宿舍,背著捆舊棉花和卷棉紙。宿舍在教學樓後面,是間小平房,窗戶玻璃裂了道縫,風「嗚嗚」地往裡灌。許朗踩著凳子糊窗戶,蘇晚在下面遞漿糊,棉紙鋪在框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手碰手時,像有電流輕輕竄過。

  「我這兒有瓶好酒。」蘇晚從床底下摸出個玻璃瓶,裡面泡著枸杞和人參,「我爹寄來的,說天冷了喝兩口暖身子,你嘗嘗。」許朗剛要推辭,就見她往兩個搪瓷杯里各倒了點,酒液琥珀色的,在杯里晃出小漣漪,「就喝一點,暖暖手。」

  酒喝下去,渾身慢慢熱起來。蘇晚說起她老家的事,說冬天會下齊腰深的雪,她爹會帶著她去河裡鑿冰捕魚,魚凍得硬邦邦的,回家往炕上一焐,鮮得能連湯都喝光。許朗說他小時候跟著娘摘棉花,棉桃炸開像朵白花,晚上娘就在油燈下紡線,線軸轉得「嗡嗡」響,像在唱催眠曲。

  說著說著就天黑了,外面飄起了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蘇晚煮了兩碗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蛋黃流心的那種。「我娘說,冬天吃雞蛋能抗凍。」她把碗往許朗面前推,筷子上沾著點蛋黃,像抹了層金。許朗看著她低頭吃麵,頭髮垂在臉頰邊,心裡像被那碗熱湯燙了下,暖烘烘的。

  回院時雪下大了,許朗把圍巾摘下來給蘇晚圍上,圍巾太長,拖到地上沾了雪,像條白尾巴。兩人踩著雪往回走,腳印深深淺淺地連在一塊兒。快到巷口時,蘇晚突然停下:「我爹下個月來北京,他想……見見你。」雪落在她睫毛上,像沾了層糖霜。

  許朗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棉花捆差點掉了:「見我?」蘇晚點點頭,耳朵紅了:「我跟他說了你辦掃盲班的事,他說想跟你聊聊。」風卷著雪撲過來,把她的話吹得顫悠悠的,「他就是個老農民,你別緊張。」

  「不緊張。」許朗趕緊說,其實手心已經全是汗了。看著蘇晚走進雪幕里,圍巾的駝色在白皚皚里格外顯眼,像株頂著雪的臘梅。

  回到院裡,傻柱正站在門口等他,手裡舉著件軍大衣:「凍壞了吧?快穿上!」秦淮茹端著碗薑湯出來,姜味辣得沖鼻子:「趁熱喝,防感冒!」許朗喝著薑湯,聽傻柱絮叨「見長輩得穿體面點」,聽秦淮茹說「蘇老師爹肯定喜歡實在人」,心裡像揣了團火,把剛才的寒氣全烘跑了。

  夜裡雪停了,月亮出來了,把院子照得像鋪了層銀。許朗坐在葡萄架下,手裡攥著那張合影,指腹摩挲著蘇晚的臉。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敲得人心裡踏實。他想起蘇晚爹那雙鑿冰的手,想起蘇晚說「我爹人很好」時的語氣,想起雪地里那串連在一塊兒的腳印,覺得這冬天的夜,好像也沒那麼長了。

  第二天一早,許朗就去找周明,想借他那件藍布褂子——周明結婚時做的,漿洗得筆挺。周明聽了直樂:「借啥借,我給你做件新的!」說著就拿出新扯的布料,竹尺在許朗身上比劃,「保證合身,讓蘇老師爹一看就喜歡!」

  傻柱在一旁插嘴:「我托食堂老王留了塊好肉,等蘇老師爹來了,我露手紅燒肉,保准比飯館的香!」三大爺顫巍巍地送來個布包,裡面是他泡的枸杞酒:「給長輩送禮,這個最體面。」二大爺乾脆把他那支銅菸袋拿出來:「見面遞根煙,啥話都好說!」

  許朗看著院裡這些忙前忙後的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脹脹的。他想起蘇晚宿舍窗台上的臘梅,聽說快開了,到時候該帶著她爹來院裡看看,看看這滿院的煙火氣,看看這冬天裡,藏不住的那些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