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喪家之犬,西入劍神,棲吾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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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鄲城,不遠處的一處山坡上。

  勁風依舊獵獵,吹動著荒草,也吹拂著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白恆矗立在那裡,如同一尊殘破的石像,眼神麻木,目光呆滯。

  他的目光越過荒野,死死釘在了視野盡頭,那座曾經繁華昌盛,但如今卻一片死寂的邯鄲城中。

  城池上空陰雲密布,冤魂凝結。

  白恆活了下來。

  在緊要關頭,『寒漪』帶著他逃了出來。

  可他是逃了出來,但他的父母,弟弟,親人,長輩卻永遠長眠在了那座四方城內……

  他不明白這樣苟延殘喘的活下來,又有什麼用?

  肉體活了下來,心卻死了。

  哀莫大於心死,莫過於如此吧。

  最重要的是白恆至今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噗通」一聲,白恆跪了下來。

  咚!咚!咚!

  他面朝邯鄲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在地面,每一擊都無比沉重。

  做完一切,白恆緩緩起身,聲音嘶啞,「『寒漪』,你剛才說,讓我不要回宗是什麼意思?」

  「懷……璧其罪。」

  意念傳入白恆腦中,白恆瞬間懂得了『寒漪』的意思。

  自己一介服炁圓滿的小修士,又沒有趙清梧那樣由金丹真人賜下的護身符寶,也沒有能橫推一切的力量,那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呢?

  無非兩種可能。

  身懷異寶或者本身就與血祭有關。

  白恆自己知道自己,可宗門長老們不知道啊,就算他們相信白恆是無辜的,但詢問是必不可少的。

  白恆可是了解一些金丹真人的手段,侵入你的心神,讀取你的記憶……

  無論是『寒漪』,還是神道符詔,以及穿越者的記憶,這些都是他不能公之於眾的東西。

  「可我不回宗門我又能去哪呢?」白恆自嘲一聲,「天地之大,卻無我容身之所。」

  但『寒漪』並未回答他。

  現在到了由白恆自己做決定的時候了。

  沉默許久,白恆用麻木的眼神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座死城,然後轉身離開。

  他決定西進前往劍神州,經古州,前往南靈州,這也是他在之前做的突破立鼎境界後的遊歷路線。

  如今卻不得不提前了。

  從這一刻起,白恆真正淪為了喪家之犬。

  他沒了家,也沒了家人。

  ————

  我叫裘元。

  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四歲時,父母雙亡,我淪為乞兒,與野狗奪食,與老天爭命。

  之後一次偶然,我被一位雲棲觀外門老爺子撿了回來,因根器不錯,得入仙宗。

  十五歲那年,老爺子病重逝去,我再次淪為孤兒。

  好在這一次,我有了容身之所。

  三十歲那年,我自覺遇到了真愛,那是一位活潑開朗的師妹。

  她常常說自己沒什麼優點,怕被人討厭,所以不停的去改變自己。可我不這樣認為,我覺得她優點很多。

  比如她很會吃,各種食材到她手中都會變成美味的食物;再比如她很愛笑,她常說生活很苦,但笑一笑就好了。

  我當時認為她是上天派來拯救我這悲慘一生的。

  可一次外出任務,打碎了我的所有幻想。

  那是一隻堪比立鼎修士的凶虎大妖,在它面前,我連持劍與之對抗的勇氣都沒有。

  我拉著師妹,發瘋一般的逃,可那是大妖啊,我們兩個小小的服炁修士,又如何能跑得過大妖?

  師妹境界比我低很多,她說要不是她這個累贅,也許我早就跑掉了。

  看吧,她就是這麼一個人,這麼一個把錯誤歸攏在自己身上的一個人。

  於是她為了保護我,竟然掙脫了我的手,選擇留了下來,隻身面對凶虎。


  師妹死了,死在凶虎口中。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只知道我一直跑,一直跑……

  即使師妹留下來為我斷後,我還是一直跑,一直跑……

  也許那一刻,在師妹的眼中,我是個無比懦弱的懦夫吧!

  為了給師妹報仇,我拼命修煉,終於……在四十二歲那年,我成功晉升立鼎。

  此後我追尋虎妖蹤跡多年,一劍斬了虎妖,並救下了一對年輕的少男少女。

  真好啊,他們……

  此後多年,我不曾娶妻,未有兒女,只顧修行,但卻陷入了瓶頸。

  眼看壽元將近,我想我應該找個弟子,把一身道法傳承下去,這樣也算無愧宗門了。

  一次偶然,我碰上了個小傢伙。

  他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天賦很不錯,有我年輕時候的風範。

  同時,因緣際會,得他相助,我竟然有了突破的機緣。

  真是苦尋不至,柳暗花明啊!

  於是我收他為弟子,準備將一生所學都傳授給他。

  可……一場閉關,我等來的卻是天人兩隔,白髮人送黑髮人。

  克雙親,克恩人,克愛人,克徒兒。

  莫非我真的是所謂的天煞孤星?

  ……

  松江小築。

  這裡是梁松的洞府。

  此刻梁松,鄭源,李玄風,吳朝霜等七八位與白恆交好的同門聚在一起。

  兩年多過去,梁松和鄭源已經雙雙立鼎,名列真傳弟子,目前都位於『鼎胚』境,梁松更是被觀主趙松舟收為親傳。

  邯鄲城被血祭一事已經傳遍了宗門,畢竟這麼大的動靜,是無法隱瞞住的。

  隨著趙松舟帶著趙清梧返宗,白恆的死訊也隨之傳開。

  「唉……」

  一聲哀嘆打破了沉重的氛圍,鄭源作為幾人中最長者,率先開口,聲音悲愴,「白師弟他……臨行一別,沒想到竟成了最後一面。」

  「那日白師弟下山前還說待此番事了,回來後與我痛飲一番……」梁松面無表情地接過話茬,但一字一句中滿是悲傷。

  雖說眾人之中,獨屬他與白恆相交時間最短,但他自認為,與白恆的情誼屬他最為濃厚。

  自打秘境之行歸來後,他得知白恆喜歡喝酒,便經常與之對飲。

  有時是在白恆的那間古柏小院,有時會在松江小築。

  喝酒,賞月,論道……

  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難哉,結果現在傳來白恆的死訊,又怎能不讓他難過?

  自此……

  松江無夜話,對飲空一人。

  李玄風師兄本就最是感性,如今聽聞此事,更是連連哀嘆。

  這時,梁松舉起一杯酒,環視眾人道,「諸位,舉杯,送白師弟一程。」

  「恭送白師弟!」

  ……

  在大雁山西邊,一處荒涼的山峰上。

  一座墳塋已然成型,墓碑上赫然刻著一行小字:

  「守真師兄之墓——師弟陳真立」

  在墓碑前,陳真坐在地上,眼神中滿是哀悼之意。

  兩年過去,陳真也已經立鼎成功。

  得益於秘境中的收穫,他鑄就了中等道基,一身靈炁十分渾厚,前不久成為了雲棲觀內門弟子。

  「守真師兄,師弟沒什麼能做的,只能為你立下一座衣冠冢。不對,我沒有師兄你的衣服,只能算是空冢。」

  「算了,也沒必要區分太清,畢竟師兄你都死……呃,不在了。」

  「師兄,也許你早就把我忘了,可你的救命之恩,我陳真永遠記在心中。」

  「日後只要有時間,我就會來給你掃掃墓,陪你說說話。聽說師兄喜歡喝酒,我再給你燒兩壺好酒。但首先說好啊,太貴了師弟可買不起。」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師弟我有實力了,說不定會為師兄報仇的。如果實力不夠,當我沒說。」


  「和師兄你說一聲,前不久師弟我啊,又得到一張寶圖,地點在劍神州。」

  「觀主說了,這種藏寶圖都是邪修放出來,專門狩獵我這樣的人的,可沒辦法啊,我不拼命,百年之後就是一抔黃土,誰又能記得我陳真呢?」

  「師兄,你的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保佑師弟,如果師弟平安回來,定然少不了師兄你的那份。」

  「好了,不說了,師兄,我要走了。」

  「願師兄來世逍遙。」

  陳真俯身將酒壺裡的清酒灑在墓碑前,隨後站起身。

  他伸手抹了把臉,指尖沾了些泥土和草屑,分不清是方才堆墳時蹭上的,還是別的什麼。

  「走了啊,守真師兄。」

  他最後看了一眼石碑,轉身走向山道,身影很快沒入蒼茫暮色中,只留下一句飄散在風裡的低語。

  「若此行真能撞大運……師弟再來陪師兄喝個痛快。」

  ————

  劍神州。

  從名字就不難看出,劍神州以劍修最為出名。

  據傳劍神州曾經誕生過一位劍術通神的大能,其可折草為劍,劍氣縱橫三千里。

  這位大能在壽命將近之時,選擇坐化在了劍神州內最大的一處山脈,並且留下了三百五十六處傳承。

  這座山脈橫跨多個大州,劍神州,古州,禹州都有其分布。

  之後,人們為了紀念這位大能,於是便尊稱他為「劍神」,那座山脈也被更名為「葬劍山脈」。

  這麼多年以來,幾乎每數十年就會爆出消息,稱劍神傳承出世了,吸引很多人前來尋覓傳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久而久之,葬劍山脈下就建立起了六座城池,供來往的修士,商人們棲居。

  孤影西行半月,風霜漸染青衫。

  白恆駐足於一片撼人心魄的山脈之前,倚著山脈,則立著一座城池。

  城池不大,氣勢比起邯鄲也小了許多,城牆表面刷著一層古樸青灰,隱約可見深淺不一的劃痕。

  白恆向前走去,來到排隊入城的人流中,此間行人步履沉緩,氣息內斂,腰間皆佩劍,放眼望去,十之八九皆是劍修。

  白恆一身舊青布衫,空空負手,立於其中,格格不入。

  驀然間,數道流光劃破天幕,往城中飛去,城頭陣法靈光輕漾,旋即恢復常態。

  仙家手段,無聲無痕。

  周遭靜了片刻。

  一位背負古樸劍匣的中年修士艷羨地開口道,「金徽玉令穿城而過,無需向我等一樣盤桓,也就只有葉家人了。」

  「金丹門庭,果真不凡。」

  一人附和道。

  聲音落入白恆耳中,讓他短暫思考了一瞬,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什麼葉家,蕭家的,他都不在乎。

  跟隨著隊伍,白恆走入城內。

  街道以平整的灰玉石鋪就,疏朗開闊。

  店鋪很對,修行洞府,住宿,酒樓,兵工坊應有盡有。

  城內雖說喧鬧,但絕少聽到高聲語,即便三兩聚集,也是低聲寥寥數句。

  也許這就是劍修的高冷。

  這時,一個約莫十歲出頭,衣衫洗得發白的小男孩突然出現在白恆面前。

  「前輩!」小男孩聲音不大,但帶著明顯的希冀,仰著頭問道,「您需要嚮導嗎?這城裡的角角落落我都熟悉得很,只要三枚靈石!」

  白恆怔了怔,右手一翻,三枚下品靈石出現在掌心,聲音沙啞,「尋個清淨一點的常住之地。」

  小男孩眼睛一亮,接過靈石,「前輩請跟我來!」

  他轉身就在前面帶路,小小的身影人群中穿梭。

  他一邊走,一邊努力履行嚮導的職責,聲音刻意放得稍大,試圖引起白恆的興趣。

  「前輩,那是城裡最有名的『百鍛坊』,劍修老爺們都在那裡錘鍊飛劍……」

  「那是『藏鋒樓』,以前有人在裡面賭石,開出一頁劍訣呢……」

  「這是『靜語居』,是個喝酒的好去處,別看名字文雅,到了晚上熱鬧得很。」


  又穿過了兩條巷道,男孩的腳步循著一條偏僻支巷深入,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巷盡頭,悄然佇立著一座小院。

  青瓦素牆,門額上懸一方小匾,刻著「棲吾廬」三字,筆鋒瘦硬。

  樓前一株虬勁古松,針葉蒼翠,投下深深疏影。

  「前輩,到了。」小男孩停下腳步,指著前面的小院,「城內大多客棧人來人往,唯有此地,最得清淨,不過價格稍稍貴些。」

  白恆點點頭,走上前,推門而入。

  內里極為清簡,幾方烏木矮案,三兩蒲團,一階淺梯通向後院。

  一位身著灰布道袍的老者坐於矮案後,手中正持一卷無字玉書,儼然一副高人風範。

  聞門響,老者抬首,渾濁的雙眼在白恆身上打量一番,隨後放下玉書,聲音如風吹過松針,低而緩:

  「小友,暫棲,還是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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