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老狗,吾必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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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便是三個日月輪轉。

  因為上使的身份,白家給白恆和趙清梧二人都安排了一座小院居住。

  雖然回了家,但白恆並未就此懈怠了修行。

  白恆盤坐在靜室蒲團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雙目微闔。

  他的神識已然沉入識海深處,那幅宏大的《玄天上帝真武盪魔觀想圖》徐徐展開,威嚴浩瀚,上面畫面栩栩如生。

  經過兩年多時間的觀想,整副觀想圖相較於之前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此刻,白恆的全副心神,都凝聚在真武大帝身後侍立的六甲神將之首——甲子神「王文卿」的神像上。

  甲子神,號「飛天大帝」,又名蛬將軍,鼠首人身,高一丈九尺。

  身著紅錦袍,面赤色,頭戴金盔,手持寶劍或如意,面容英武威嚴,眼神堅毅果敢。

  識海之中,風暴漸起。

  一股刺目的白金電蛇狂舞,這便是代表甲子神的『誅邪』真意。

  「轟隆!」

  一聲無形的悶雷在識海炸響。

  『誅邪』真意由內而外,整幅觀想圖都為之震動,王文卿的神像仿佛活了過來,威嚴的鼠首人身上雷光爆射。

  靜室內,並未掀起狂風,但案几上的玉瓶卻在微微輕顫。

  一剎那,白恆雙眸深處,似乎有白金電光一閃而逝。

  這變化僅在須臾之間,白恆隨即收斂心神,靜室復歸常態。

  幾乎是同一剎那,小院的上空,異變陡生!

  方才還碧空如洗、驕陽當空的天穹,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驟然攪動。

  大片大片的濃雲不知從何處奔涌而來,瞬間遮蔽了金烏烈陽,天色也隨之迅速陰沉下來。

  未等附近的零星白家下人反應過來,豆大的雨點便毫無徵兆地噼啪砸落。

  更驚人的是,伴隨著密集雨點的,是毫無間歇,聲聲震耳欲聾的滾雷閃電。

  「轟隆——!」

  「咔嚓——!」

  但細觀之,便能發現除了白恆小院上空電閃雷鳴,如草灰蛇線般外,其餘地方依舊是大日高懸,金輝籠罩。

  扭轉天象,這是何等威能?

  幸好這小院位置偏僻,為了防止府內人打擾到白恆,故而安排至此。

  所以被驚到的人並不算多,但即使如此,幾乎就在雷聲炸響,真意升騰的瞬間,白府深處,數道沉凝氣息幾乎同時波動了一下。

  「嗯?」

  立鼎境修士神識可覆蓋周圍百里之地,此時眾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白恆所在小院的方向。

  白烈眉頭猛地一蹙,深邃的目光洞穿了層層阻隔,看到了那小院上空的烏雲電閃,臉上布滿了難以置信。

  「這是在修行某種雷道功法神通?好生霸烈,竟能引動一方天象相合……」

  對於外界發生的一切,白恆都不得而知。

  因為他此時正在仔細體悟剛才獲得的一道咒術神通。

  白恆緩緩睜開雙眼,指尖掐甲子雷印,口中輕聲念道:『誅』。

  下一秒,一道銀白雷光自他指尖緩緩升起,盤旋。

  好一會兒,白恆緩緩收回掐訣的手指,指尖淚光也悄然消失。

  他微微呼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小院上空,雷雲迅速消散,大日重新刺破雲層縫隙,撒落下來,豆大的雨點也驟然而止。

  若非地面上焦黑的淺痕和空氣中留存的氣息,眾人怕是以為剛才的一切都是幻境。

  「元德鎮世,甲子定歲,這咒術神通果真不凡……」

  白恆站起身,準備出去走走。

  結果打開門,突然發現此時院內竟然擠滿了人。

  家主白烈,九爺爺白皓宇,三叔,四叔,七叔……家族內有名有姓的立鼎境修士俱都到場。

  ————

  在一番詢問後,眾人搞清楚是白恆在修煉某種神通,於是便散去了,唯有一人留了下來,正是家主白烈。

  白恆拿出當初從孫家那裡獲得的靈茶,給白烈泡了一杯茶。


  「家主,嘗嘗這靈茶,是青楓孫家的一位長老送給侄兒的。」

  「青楓孫家?」

  「正是。」

  白烈沉默了,他此時愈發看不懂這個侄兒了,廿一歲的服炁圓滿,修有某種雷霆秘術,與青楓孫家長老還有關係。

  要知道孫家老祖可是東晟域為數不多的非四大道宗的金丹真人。

  念及至此,白烈心中突然萌生一個想法:也許那件事應該告訴白恆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輕聲開口道,「恆兒,你可知道你父親如今在哪?」

  白恆心中一動,疑惑道,「不是說幾大家族發現了一座靈鐵礦,我父親去當監工了嗎?」

  白烈深深吸了口氣,眼神中的猶豫最終被決然取代。

  他聲音低沉凝重,「恆兒,你父親他不在礦山監工,那只是個對外的幌子。」

  白恆眉頭驟然擰緊,一股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湧起。

  「不在礦山?那父親何在?」

  「他被趙家老祖囚禁了。」

  白烈吐出這句話,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他避開白恆陡然銳利的目光,低聲續道,「你父親曾經受過一次大傷,傷勢很嚴重,本來別人需要修養百天,但你父親僅僅月余便恢復如初,且沒有任何後遺症。」

  「這事本來在我白家是隱秘,很少人知曉,但不知怎的,這事被那趙家老東西知道了,猜測你父親可能身懷某種特殊體質,血液可能有愈傷延壽,於是就將你父親帶走了,每日抽血煉丹。」

  「他也怕你父親忍受不住,自殺而亡,故而月余放其歸家一次,與你娘親弟弟們相見。」

  聽聞這話,白恆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怒氣,渾身氣勢爆發出來,竟讓白烈這個立鼎境修士身體也為之一顫。

  「什麼時候?」

  「十年前。」

  十年……

  白恆回憶著這個時間點,他突然記起來自己上一次歸家省親,在家中和父親僅僅見了一面後,父親便離開了,說是有要事處理。

  當時自己只當父親確實很忙,現在想想,那個時候父親就已經被趙家的老東西給囚禁了。

  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和娘親修行分心,故而才隱瞞此事的。

  此時白恆心神劇烈震盪,心中怒火直衝頂門,他緊攥拳頭,一字一句從嘴中迸出。

  「那白家在這其中擔任了個什麼角色?為什麼你明明知道這事,卻不阻止?」

  白家在這其中承擔的是什麼角色,是幫凶還是默不作聲的觀眾?

  白烈嘆了口氣,唏噓道,「當初我得知此事,自然是震怒萬分。他趙家安敢如此辱我白家,如若他一句話,我白家就要將弟子交出去,我白烈成什麼了,我白家又成什麼了?」

  白烈說起話來咬牙切齒,真情流露的,此時白恆心中已是相信了九分。

  白烈雙眼通紅,嘴角打顫,續道:

  「可這趙家老東西為了延壽,已然入魔,全然沒了得道前輩的風範,竟然以你和你娘親乃至整個白家立鼎期期以下的弟子來要挾我和你父親。」

  「要知道他可是立鼎『開竅』境,他要是真搞偷襲,我白家還真拿這老東西沒辦法。所以我在和你父親商量一番後,我白家屈服了。」

  「你父親想的是,反正老東西為了源源不斷的血液,定然不會殺他。既然如此,以他一人之生命,延我白家之傳承,又有何不可……」

  說著,白烈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眼角竟流出數滴淚水。

  這個執掌白家數十年之久的家主此刻竟然……哭了。

  他嗓音沙啞破碎,「此番要不是看見恆兒你如今的修為境界,此事我會一直埋藏在心裏面。」

  「我……愧對你父親,愧對你娘,愧對你們全家!」

  這位在無數白家人眼中剛毅如山,頂天立地的家主,此刻在白恆面前,竟然哭得像一個失魂落魄的孩子。

  白恆已經快要被怒火沖昏頭腦,這時,神道符詔微微顫動,一股力量撫平了白恆的心智。

  他深呼一口氣,看向白烈,輕聲道,「大伯,這不是你的錯。你告訴我,囚禁我父親的是趙家的哪個老東西?」

  白烈聞言一驚,連忙抬頭,眼角通紅,老淚縱橫。

  「恆兒,你要幹什麼去?可不能魯莽行事,那老東西雖然年邁,但一身實力恐怖如斯,不是你能抵抗的!」

  「大伯放心,我非那魯莽之人。你且告訴我此人什麼底細。」

  白烈抹了把眼淚,嘆道,「那老東西名喚趙祁山,乃是如今皇族趙氏中輩分最長者。立鼎修士壽四個甲子,這老賊如今已然二百歲有餘,鼎開一百五十竅,修水道術法。他手中有一件法器,名喚『玄陰蛟龍罩』,可召喚蛟龍虛影作戰,且一旦被罩入其中,頃刻間就會被煉化為屍水。」

  白恆點點頭,「大伯,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在我父親回來之前我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回來之前不會,那不是回來後就要動手了?

  但想到自己這個家主終究有愧於白恆一家,白烈嘆了口氣,千言萬語彙聚成一句,「有事找大伯,你背後有整個白家…」

  說完,白烈便離開了,獨留白恆在原地佇立良久。

  ————

  暮色四合,小院籠罩在一片柔和的燈火中。

  趙雲溪正在後院指點白長垣課業,白長銘則安靜地在一旁擺弄著兄長贈予的玉平安扣。

  院門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守門護衛恭敬的問候,「六爺。」

  趙雲溪猛地抬頭,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帶著兩個兒子快步迎出。

  白淵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他身形挺拔,氣色看起來頗為紅潤,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是歸家的溫和笑意。

  「父親!」

  白長銘歡快地撲上去抱住了父親的腿,白長垣也緊隨其後。

  趙雲溪眼眶微紅,快步上前,上下仔細打量著丈夫:「回來了?路上可還順利?這次在家能待幾日?」

  白淵笑著彎腰抱起小兒子,又摸了摸大兒子的頭,聲音溫和沉穩,「礦上諸事順利,此番能歇息兩日。」

  他目光掃過趙雲溪,看到她眼神里的關切,心中一暖,也微含一絲愧疚,「雲溪,辛苦你了。」

  一家人步入內堂。

  丫鬟翠兒連忙奉上熱茶點心。

  白淵逗弄著兩個兒子,詢問他們的近況課業,趙雲溪在一旁含笑看著,屋內充滿溫馨氣氛。

  「父親。」白長垣獻寶似地拿出那枚玉平安扣,「您看,這是大兄給我的!」

  「我也有,我也有。」白長銘嚷著道。

  「大兄?」白淵接過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震驚,他看向趙雲溪,「垣兒說的大兄是……」

  趙雲溪笑容更盛,「自然是恆兒,恆兒回來了!」

  「恆兒回來了?」白淵的神色大喜,「何時回來的,現在在哪?」

  「回來有五六日了。」趙雲溪溫聲道,「恆兒如今可是出息了,不僅已是服炁圓滿的境界。此番歸來,更是代表雲棲觀主持仙緣大會,貴為上宗使者。你不在的這幾日,家中長老和族長都以貴賓之禮相待呢。」

  她的語氣里滿是自豪,「他此刻應該在自己的小院裡。剛回來時我讓翠兒去通報了,恆兒知道你今日歸家,定是算著時辰,一會兒就該過來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清朗溫潤的聲音,「父親?娘親?」

  白淵抱著白長銘的手下意識收緊了半分,目光瞬間投向門口。

  燈影搖曳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步而入。

  白衣依舊,氣質卻比記憶中的少年郎深沉了不知多少倍。

  父子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父親!」白恆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兒子白恆,拜見父親大人!」

  白淵放下白長銘,向前一步,雙手扶起白恆的手臂。

  他的掌心溫熱,但白恆卻能感覺到那溫厚手掌下靈炁的虛浮。

  「恆兒!」白淵的聲音帶著欣慰和感慨,「快讓為父好好看看。」

  「高了,也英武了!」

  「好!好!服炁圓滿,為父……很是為你驕傲!」

  他眼中欣慰與驕傲的神色顯露出來。

  白恆抬起頭,仔細端詳著父親的面容。


  白淵臉上的紅暈似乎有些過頭,氣息也極力維持著一種平緩的穩態。

  這在尋常人看來,是容光煥發、身體康健的象徵。

  然而,白恆服用過『三轉蘊魂丹』,神識敏銳,且被大伯白烈告知過真相,這層表象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一眼便看穿了白淵臉上的紅潤不過是丹藥所致。

  「父親謬讚了。」白恆的聲音依舊平穩,「父親在礦山操勞,更要保重身體才是。」

  白淵不疑有他,只當兒子是關心自己,連聲笑道,「好,好,為父曉得。回來就好,這次在家多住幾天,我們父子好好敘敘!」

  白恆點頭應下,笑容溫潤,仿佛全然未覺。

  但實際上,看著眼前「氣色紅潤」,「精神矍鑠」的父親,白恆心中愈發冰冷。

  十年!

  整整十年!

  那趙家老狗趙祁山,鼎開一百五十竅的水道立鼎?

  很好,很好……

  趙祁山……必須死!

  這個念頭,從未像此刻這般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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