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放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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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技六講》里說過,要當好一個演員,一定要有極度敏銳的觀察力與思考力。

  觀察與思考是演員最核心的驅動要素,沒有之一。

  老實講,安心前世也沒看過這部電影,甚至他前世對娛樂圈的一些事情,除了微博上吃瓜外,基本都毫不關心。

  他不粉某個明星或者演員,最多就是看到熒幕上某個美女,會多瞧幾眼。

  電影電視劇看的也不算多。

  這和他特殊的成長環境其實有一定關係。

  從小,他就跟著爺爺趕山,看慣了大自然的瑰麗後,對那個小盒子裡放的東西本身就不是特別感興趣。倒不是說他不看電視,但有些事情其實就是因人而異。有人看電視裡的角色,想著以後自己一定要當個大明星,跟電視機里的人一樣演戲,但有的人卻只是看看就算了。

  安心就屬於後者。

  權當個消遣。

  所以,他對影視作品的積累其實很片面,哪怕後世那個影視劇全面爆發的年代,他出入電影院的唯一動力,就是被某個女孩約著去看一場電影。

  一說一笑,一看一鬧,就這麼過去了。

  而一遭重生,發現人生竟然真的可以重來後,他開始思索自己前世那「半輩子」到底做錯了多少道「題」時,才算真正意義上的和「影視圈」掛上了鉤。

  現在,順著第一道題,他和後世那個紅頭半邊天的頂流坐在了一起,盯著這台老舊的牡丹電視,看到了這部以前只是看過張嫚玉切片的電影。

  沒套用前世的經驗,也無從借鑑。

  他只是順著《演技六講》里的觀察---思考---演繹的順序,開始思考起張嫚玉所飾演的「李翹」的心態。

  解析她為什麼在這一幕,會先笑,後哭,然後又是怎樣如此情真意切的。

  李翹和豹哥相識於馬薩基店,一開始李翹很怕豹哥,因為豹哥是黑社會。可豹哥隨口問了一句「你怕不怕我」的時候,她的回答是「我除了老鼠,其他什麼都不怕」。結果下一次豹哥來找李翹按摩的時候,說了一句「我今天帶了個朋友來見你,和它打個招呼」時,一邊趴到了按摩床上。

  這時,李翹一眼就看到了豹哥那紋龍畫虎的後背上,多了一個米奇老鼠的紋身。

  至此,豹哥和李翹的緣分開始了。

  剛好那會兒李翹和黎名飾演的黎小軍處於一種「背德」的複雜關係中,豹哥一出現,說是報復也好,抽身也罷,總之她和豹哥走到了一起。

  倆人的感情看起來有些不和諧,甚至李翹喜不喜歡豹哥都是存疑的。但在警察要抓豹哥,豹哥要跑路的時候,她卻義無反顧的陪伴豹哥一起去了美國。

  到了美國後,生活安定下來,李翹想要一個孩子。這個時候,她的心態應該就已經認定了豹哥就是她的丈夫。

  來自東方女人的婦德讓她選擇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而豹哥也被其打動,倆人開始計劃起了未來。

  這時候的李翹應該是放下了黎小軍的感情的。

  而就在她和豹哥開始商量去哪裡生活時,意外到來。她去公共洗衣店洗衣服,豹哥則遭遇了搶劫,橫死街頭。

  這是這個角色這一幕劇情所有的經歷。

  安心一言不發,看著電視機里定格的畫面思考著。

  在心底緩緩構建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在按摩店遇到了豹哥。

  「我」對於要不要插足黎小軍與方小婷的感情非常矛盾。

  「我」並不想破壞別人的幸福,可我真的喜歡黎小軍。

  「我」愛他。

  但「我」必須離開。

  豹哥說喜歡「我」。

  如果這段感情能讓「我」放下黎小軍,那……「我」願意。

  豹哥和黎小軍不一樣,他會在半夜大聲打電話,說話很粗魯,動不動就要砍人。

  但他對「我」很好,甚至在參加黎小軍和方小婷的婚禮時,看出來了「我」還喜歡黎小軍,也包容了「我」。

  他出事了,「我」是跑?還是去找他?

  不能跑。

  因為……豹哥才是「我」的男人。

  他去哪,「我」就去哪……


  美國很吵,車非常多,甚至比香江還多。豹哥說這裡像油麻地,可「我」覺得這裡其實很好。

  遠離那片傷心地,很不錯。

  「我」想要個孩子……

  豹哥答應了,「我」很高興。開始憧憬我們的未來。

  那群老外圍在一起做什麼?

  這兩個警官什麼意思?

  什麼叫……讓我確定一下這個躺著的人的身份……

  不……不可能的。

  怎麼會呢?

  我洗衣服的時候還好好的,不可能的!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是他!

  他有紋身的,後背有一隻米奇老鼠!這個人絕對不是他!

  米奇老鼠?

  哦對!米奇老鼠!

  你們快把他翻過來!

  不可能是他的,後背不可能有米奇老鼠的。哈……每次看到豹哥後背的紋身,都覺得特別好玩。而每次看到「我」笑,豹哥也會很開心。

  這絕對不是他!

  咦?

  那是什麼?

  哈……怎麼會有人在背後紋一隻米老鼠?

  哈哈,怎麼會有一隻……

  哈……

  安靜的房間內,范冰皺起了眉頭。

  她一直在觀察安心的表情,表演老師在兩人一組互相表演時說過,這種搭戲,其實就是對著一面鏡子進行對照。觀察對方,思考自己。

  所以她看的很認真,畢竟對方給了自己一個「哭笑不得」的評價,她顯然是不服的。

  而安心的前面幾分鐘,是在發呆。

  盯著電視機,眼神很空。

  接著,他的眼神緩緩聚焦,落在了面前的床單上。

  范冰注意到,他的眼球開始轉動。

  似乎在盯著某個區域。

  但在下一刻,這目光就飛快挪開了。同時,眼皮迅速眨動了兩下,然後再次看向了另外一個方向,而就是在這個挪動過程中,范冰忽然一愣。

  不知是否是錯覺,因為她瞧見了安心的眼神在「看左」和「看右」的挪動中,視線似乎在「中間」,也就是他剛才盯著的區域停頓了一下。

  就像是……又看了一眼。

  可這一眼卻不敢深看,頗有種「看清了」就「完蛋了」的欲蓋彌彰。

  她不知道為什麼僅僅只是通過觀察對方的眼神,就帶給了這種既視感。可確確實實……她看懂了。

  而就在看懂的下一刻,原本看右的眼神這次重新回到了「中間」。

  看,凝視。

  不到一秒,然後……安心樂了。

  「哈~」

  他的笑,是張著嘴那種笑,同時呼吸也是從口腔而並非鼻腔噴薄而出。

  這個「哈」,像是出氣,又像是荒唐。

  而下一刻,他直接用舌頭抿了下嘴唇。並且不是全抿,而是用舌尖。所以不是吐舌頭,而是上下嘴唇先張開了一個空間,舌尖抵住了上嘴唇中間的模樣。

  微微搖頭,快速眨眼。

  但他卻不笑了。

  可偏偏剛才那一聲「哈」的輕笑後,臉部的肌肉還殘留著幾分剛才的餘韻。

  那動作就像是在對旁人說「不是,你先等會兒」。

  一股不可置信中夾雜著荒唐尷尬的韻味陡然而生。

  而再次睜眼時,他看著「中間」,下意識的再次張開了嘴:

  「呃……」

  似乎想說話。

  可話還沒說出來,他又開始抿嘴。

  舌頭用力的舔著嘴唇。

  明明想說話,可卻只能抿嘴。

  因為……

  「我說出來,豹哥就真死了。」

  如同掩耳盜鈴一般,帶著這個幼稚的「我不承認,一切就沒發生」的想法,千言萬語全都堵在了嘴邊。


  死死的壓抑著。

  無法接受,也不會接受這樣的事實。

  只能拼命的壓抑住自己的理智,繼續欺騙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冷冰冰的現實猶如洪水,哪裡是人力能抵擋住的?

  於是,拼命的想要去笑。

  笑,荒唐,不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被這股情緒鑄就的高牆,在下一刻,就毫無徵兆的垮塌了。

  安心開始快速的眨眼,想要繼續如法炮製一樣,抿著嘴唇,用那股荒唐的笑意來掩蓋。可這一次的表情卻變成了眨眼之間的咧嘴哭泣。

  與張嫚玉那一邊笑,一邊扭頭看旁人不同。雖然是模仿對方,可安心的表演里,並不涵蓋其他人,而是純粹的以自己的角度,來做的表演。

  他自己荒唐,自己不可置信。自己拼了命的堅強。

  而這世界上,也只有「她」與豹哥。

  明明哭不出來,可擴張的鼻孔,已經開始扭曲發力的嘴部、面部肌肉在瞬間,把一股歇斯底里的悲傷給傳達了出來。

  明明無聲,可在范冰這個觀眾面前,卻聲嘶力竭。

  范冰只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

  此時此刻,雖然她具體分析不出來面前的「人」心頭到底是何等的複雜,可通過對方的表情,卻讓她有種奇特的共鳴感。

  同喜同悲。

  不知道他心頭到底是怎樣的悲傷,可這股悲傷卻感染了她。

  讓她鼻頭忽然有些酸……

  而也就在這時……

  「我哭不出來,咋辦?」

  那股悲傷之意被這一句話瞬間衝散。

  女孩回神,這是才發現,安心正有些尷尬的望著自己。

  剛才那一幕的悲傷與歡笑恍若隔世。

  「……」

  她一時啞然。

  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

  「這雞肉,和我以前吃過的完全不一樣。哇,也太好吃了吧。」

  充滿奇特香氣的屋子裡,電視機的畫面已經定格到了《甜蜜蜜》片尾的演職員表上面。

  倆人就把那白鐵爐子當餐桌,一人一個搪瓷茶缸。

  而聽到了她的話,安心把自己茶缸里的那幾塊雞肉都夾給了她:

  「喜歡你就多吃點。」

  「嘿嘿,謝謝……那你呢?」

  「我喝湯。這雞肉我從小吃到大,不稀罕了。」

  「嘿嘿嘿嘿……」

  女孩眉開眼笑,繼續啃著這溜達雞。

  恨不得連骨頭都吃進去那種。

  這味道……形容不上來。

  但每一口都是享受。

  太美味了。

  而安心則坐在床沿,手無意識的攪動著搪瓷茶缸里的湯水,思考著剛才的事情。

  他剛才沒哭出來,按照女孩的話說就是:

  「你……你要是哭不出來,那你這段戲就是不成功的,整段就垮掉了。不過你模仿的挺像的,很厲害。唉,這就是體驗派的能耐呀,能在最短的時間裡進入人物情緒。不像我們這種方法派……我們就和老烏龜一樣,慢吞吞的,要一點點構建出這個角色的全部性格……沒辦法,我接觸這角色時間太短暫啦!」

  原來這就是方法派和體驗派的區別?

  不過他沒較真,而是繼續思考著《甜蜜蜜》這部電影。

  想了想,他問道:

  「那我這算不算表演入門了?」

  「當然算。」

  嘴裡還吮吸著雞骨頭的女孩很乾脆的點點頭:

  「我不是和你說了麼,演員沒有什麼公式套用。當你開始有意識的模仿時,其實就已經在表演了。」

  「……那所謂的演技好壞,其實是一個很大的命題對不對?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理解,也就是說……表演的像,還是不像,其實是沒有標準化答案的。」

  「當然沒標準答案。就比如剛才那一幕,你表演的就很像,可我就不行。因為我接觸劇本的時間太短,你是體驗派嘛,這是你的先天優勢。但同樣的,你之所以哭不出來,是因為角色體悟的還不夠深。當你真的把自己融入進去的時候,你就是李翹,李翹就是你,不分彼此的。」


  「……」

  見安心又不吭聲了,戀戀不捨吐掉雞骨頭的范冰想了想,補充道:

  「所以說,你還太稚嫩了。不過你的眼神戲很棒,也別太氣餒,但也不能驕傲呀。」

  「……嗯。」

  安心想了想,笑著點點頭:

  「大概明白了。」

  「嘿嘿。」

  女孩不再多言,而他也收回了注意力。

  不到十分鐘,伴隨著一聲滿足的嘆息,渾身都出了一層白毛汗的范冰帶著兩頰的紅暈放下了茶缸:

  「唔,渾身都覺得好熱。」

  「嗯,畢竟是野山參,還是很補的。」

  「嘿嘿,那我準備走啦。今晚我就不過來了,一會兒我回去,就給我媽打電話,讓她給我把學校里發的那些話劇劇本傳真過來。明天我拿給你,到時候我教你怎麼走位,還有一些基礎的東西。」

  她說著站了起來,安心趕緊說道:

  「那我送你?」

  「不用,我直接坐公車走。」

  女孩說著,已經打開了房門。

  接著想起來了什麼,忽然一指茶缸:

  「人參和鹿茸別丟啊,你放冰箱裡,明天還能熬呢。這些藥材應該能熬兩三次,可不能浪費……」

  「哈哈。」

  安心樂了:

  「放心,管夠。就當交學費了。」

  「嘿嘿嘿~」

  只感覺渾身從頭熱到腳的女孩灑脫的揮了揮手:

  「走了,明天你等我給你打傳呼。」

  「嗯。那不送你了。」

  「拜拜啦。」

  她說著,直接走出了房門。

  安心目送她離開後,直接返回了屋子。

  接著,在電扇的嗡鳴聲中,他想了想,把錄影帶推出來,用手搖倒帶器把它倒回到開頭後,重新塞進了錄影機里。

  很快,黑白畫面再次出現。

  他坐在范冰剛才坐的椅子上,正對電視,眯起了眼睛。

  一遍看完。

  再次重新倒回。

  又是一遍。

  中途,到了下班時間的隋夕來到後院和他打了個招呼。

  安心草草應了一聲後,再無言語。

  時間一晃,來到了晚上九點多。

  屋內。

  哭聲漸起。

  在無人觀看的表演中……

  李翹。

  放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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