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學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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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導,要吃點東西麼?」

  聽到女孩的話,何秀瓊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燒麥,想都不想就直接搖了搖頭:

  「我沒胃口……要走了嗎?」

  「嗯。提前去,上柱香,跟人家打個招呼。」

  安心擦了擦嘴,起身:

  「何導演,有力氣走路麼?」

  「有。」

  「好,那……范冰,你去喊其他人準備走吧。對了,孟叔,二神兒要多少錢?」

  「哦對。」

  孟嚮導趕緊說道:

  「人家沒多要,就給一百塊錢就行。」

  「……?」

  何秀瓊一懵,啞著嗓子問道:

  「多少?」

  「一百塊錢。」

  孟嚮導重複了一下後,就瞧見了這位何導演那荒唐的表情。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趕緊解釋道:

  「何導演,剛才安心也說了,人家說多少就多少,不還價……」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這麼少,會不會遇到了騙子?」

  「……」

  「……」

  安心和孟嚮導都無語了。

  這話聽著可真彆扭。

  好像說反了吧?

  但安心還是說道:

  「沒事,我去那邊看一眼就知道了。咱們走吧~」

  說著,把那送魂幡和驅邪符都裝到了塑膠袋裡後,他打開了房門。

  十幾分鐘後,兩台豐田霸道,一台酒店幫忙叫的桑塔納一齊開出了赤峰賓館,在孟嚮導的帶領下朝著二神兒家走去。

  這一路上,何秀瓊都沒說話,而是靠在後排的座椅上昏昏欲睡。

  坐她旁邊的安心也不開口,回憶著剛才《演技六講》里的內容,解析著這兩本如出一轍的「日記」中段落的含義。

  車,開了不到一小時,出了CF市後一路轉到了一處村落後,在村頭幾個坐在陰涼地乘涼的老人那停住。

  孟嚮導去打聽了一下後,帶著車繼續往村里走。

  最後來到了一戶很普通的平房民居門口。

  安心第一時間下車,只是看了一眼那房子,便對孟嚮導點點頭:

  「嗯,有堂口,地方來對了。」

  「呼……那就行。」

  孟嚮導鬆了一口氣,上去敲門。

  而在何秀瓊被攙扶著下了車後,院裡面的門也被推開了,一個看著很魁梧的老人走了出來。

  打開了大門後,老人看著眼前這陣仗本來還想說什麼,但目光落在虛弱的何秀瓊身上後,眉頭就皺了起來。

  先看人,再看眼,最後目光落在了她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來了句:

  「怎麼惹到這種埋了咕汰的玩意?」

  他這話也不知道對誰問的,可隨著這句話,所有聽到的人都意識到了……這大爺好像也是有些能耐的。

  不然空口無憑的肯定不會說出這種話。

  這時,安心上前了一步,打開了塑膠袋:

  「被這裡面的東西招惹的。」

  老頭往裡面看了一眼,但卻不解其意,問道:

  「啥啊?」

  一聽這話,安心其實心裡就有數了。

  這位二神兒家堂口的仙家應該道行不是特別深。

  「南洋的玩意,死人骨頭做的……」

  「……」

  「……」

  「……」

  他一開口,包括何秀瓊在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死人……骨頭?

  何秀瓊這會兒臉上連半點血色都沒有,一想到自己竟然戴在了身上好幾年,一股乾嘔之意迅速上涌:

  「嘔~」

  安心扭頭看了她一眼,無奈的對眉頭緊皺的老人說道:


  「她啥也不懂,估計是被人騙了。要是普通東西,我也不會找您借堂口搬杆子。煙魂我自己就能送,但這東西得撩把火。」

  聽到這話,老人看著這小孩兒手裡的三角布包,沒什麼猶豫,直接點點頭:

  「行。進屋吧,下兒黑我就把炕燒起來。」

  「好。」

  隨著倆人溝通完,老頭直接打開了大門,並且開始兩扇全開那種。

  而安心也一直等到兩扇門全開,才帶頭走了進去。

  一路走過了院子,進了平房後,一股子二手菸+黃香的味道直衝腦門。

  有幾個不適應的人已經皺起了眉頭,但安心卻似乎早已習慣。

  老人名叫孫懷軍,住的平房屬於三屋的規模。進門就是廚房,廚房左右的門直通臥室,以及香堂。

  老孫頭指著有炕那屋說道:

  「客人去那屋歇著就行。」

  而安心往東邊看了一眼,瞧見了那供奉著幾尊瓷質神像的神龕後,對何秀瓊說道:

  「何導演,跟我一起來上香。」

  說來奇怪,何秀瓊的精神頭在進了這屋後似乎好了一些,聽到這話後,沒用人攙扶,就跟著安心一起走進了東屋。

  安心接過了老孫頭遞來的香率先點燃,下拜,口中低聲念誦:

  「堂前香菸透九天,縹縹緲緲南海邊,紅光衝起三千丈,弟子迎至神堂前,請動白蓮台上慈悲主,清香一把把令傳……」

  一首弟馬歌訣從他口中一字一句的念出。

  接著,三根清香插好後,他觀察了一會兒,扭頭對何秀瓊微微點頭:

  「磕頭上香吧。」

  來自灣省的女導演不敢怠慢,趕緊把香點燃後,插進了香爐里。

  而一旁一直站著的老孫頭也看了下香後,說道:

  「老仙兒受了香火,那就沒啥問題了。等晚上唄?」

  「嗯,等晚上。」

  隨著安心的點頭,何秀瓊撐著有些無力的身子站了起來: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去那屋休息就行。」

  指著西屋,他說完,忽然打了個哈欠。

  「哈……唔。」

  揉了揉開始發熱的後脖頸,他心說這是真想我了啊。

  我還沒請呢,就要自己過來……

  ……

  接下來的時間,安心就像是消失了一樣。

  等到范冰出來買水的時候,這才發現,他正坐在村口那幾個下棋的大爺旁邊在發呆。

  「你在這做什麼?」

  她一臉納悶的走到了安心旁邊。

  安心擺擺手:

  「我在外面待一會兒,再在那屋裡,搞不好老仙兒就上來了。沒事,你不用管我。」

  「呃……」

  范冰想了想,微微點頭,進村頭僅有的食雜店裡買了幾瓶飲料後,先遞給了安心一瓶,接著提著塑膠袋往孫大爺家裡走。

  過了一會兒後,手裡提著一瓶大白梨的她又轉了回來,坐到了安心身邊:

  「孟叔帶著孫大爺去買晚飯去了。」

  「嗯,去唄。你一會兒喝完記得把瓶子還給人家。」

  「我知道。」

  范冰應了一聲,看了那幾個下棋的大爺一眼,才低聲問道:

  「我看何導演又睡了過去了,孫大爺說沒事。」

  「嗯。」

  安心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范冰見狀,也不吭聲了,繼續喝著甜絲絲的大白梨。

  還別說,她挺喜歡喝這個口味的。

  而且今天這一切對她而言,就像是一種……不,應該說一部,一部帶著點恐怖片氛圍的奇特經歷,還挺新鮮的。

  正琢磨著,忽然,她聽到安心問道:

  「為什麼那兩本書我看不太懂呢。」

  「?」

  女孩的眼睛轉了過來:

  「怎麼看不懂?」

  「就……我以為它是教人怎麼演戲,但看了之後才發現不是。這兩本書都像是日記一樣,記錄著他們看到別人表演,然後從自己的角度來解讀別人該怎麼演。挺奇怪的。」

  「唔。」

  女孩想了想,說道:

  「你是不是覺得,表演應該像做數學題一樣,有著一套公式理論之類的?」

  「……對,就至少要從0開始讓別人知道怎麼做表演吧?」

  「哈哈,哪有那麼麻煩。」

  范冰笑著搖搖頭:

  「誒,你學個小狗。」

  「……」

  安心嘴角一抽:

  「在這?」

  他的意思是那幾個老大爺還在下棋呢。

  「你看你,不是和你說了麼,當演員的第一課就是先學會不要臉。」

  「……」

  這話吧……要說意思,安心肯定能理解。

  可咋就那麼奇怪呢。

  而看他一臉苦楚的模樣,女孩直接放下了手裡的玻璃汽水瓶,雙手虛握成拳頭,舉了起來,衝著安心吐出了粉紅色的舌頭:

  「哈~哈~哈~汪汪~汪汪~」

  「……」

  安心只感覺自己的臉「噌」的一下就熱了起來。

  也不知道這是萌,還是羞臊。

  哪怕重活一世,明知道眼前這只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可對方後世的模樣與此刻一重疊,還是讓他產生了一種悸動。

  更何況……

  真挺好看的。

  哪怕是個未成年……

  「誒你別轉頭啊,你看我。」

  范冰急了。

  安心心說我現在就兩眼空空,你信我就得了。

  我看你幹啥?

  「都和你說啦,不要害羞。你看,我就是狗。汪汪汪~嗷嗚~~~~」

  這下,那幾個老大爺也都朝這邊看了一眼。

  安心也懵了,看著她在那扯著脖子嚎的模樣,心說要不是知道她在表演,搞不好就以為有髒東西上她身了。

  並且還是個哈士奇。

  而看著他荒唐的表情,范冰微微聳肩:

  「你瞧,這就是表演,你說,我像不像狗。」

  像不像不提。

  姑娘。

  你是真狗啊。

  在他無言的模樣中,女孩解釋道:

  「表演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喏,我問你,你看我剛才的表演,覺得我像是多大歲數的狗?」

  安心想了想,試探性的說道:

  「挺年輕的,像小狗。」

  「對唄,那你看這樣呢。」

  她這次不再雙手攥拳頭,而是手撐在了倆人共同搭坐的這條長凳上。

  安心本能的後仰了一下,這才保持了一個合適的距離。

  但多多少少還是嗅到了一絲奇特的香氣。

  可范冰卻沒管那麼多,撐著身子,對著安心壓低了嗓子:

  「嗚~汪!汪汪汪!」

  「……大狗?」

  「對頭。小狗可以很可愛的表達出來,但大狗就得這樣啦。」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

  「表演其實就是這麼簡單。當然了,我指的簡單是……另外一種意思,想演好很難的,但……咋說呢,就比如你去演狗,你只要去演,那你就是在表演。至於像不像,那是……呃……」

  「技術問題?層次問題?」

  「對對對,就是這樣。我們老師說表演分好壞,但初學者在起步階段,是不分好壞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第一課就是解放天性……」

  「不是不要臉嗎?」

  「去你的!」


  女孩無語的拍了他背一巴掌:

  「我在教你呢。你不學我走啦!」

  說著,她沖安心一努嘴:

  「該你了。」

  「……我?」

  「對啊,我都表演完了,表演課基本上是兩人一組,你肯定也要來呀。」

  「這……」

  見他還有些猶豫,女孩直接說道:

  「你看,剛才和你說的你都忘了?你先別考慮自己能不能演好,更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演。來嘛,就小狗,你來!」

  「……一定要在這?」

  「哎呀,別矯情啦。這才幾個人,你想想看,你演話劇,台下好幾百人呢。你演電視劇,好幾萬人看呢!」

  聽到這話,安心沒在計較她對96年這個節骨眼,對全國有線電視安裝用戶基數是不是有所誤解。

  他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氣。

  解放天性是吧?

  不要臉是吧?

  ……行。

  我不要臉。

  嗯?

  是不是有句話是:我沒有錢,我不要臉?

  好像還是個歌詞?

  嚯,真貼切啊。

  巧了不是。

  我還真沒錢。

  那……哥們就真不要臉了啊!

  狗是吧……

  嗯。

  狗……狗……狗……

  他的心頭開始翻湧,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想起來了自己小時候養的那條狗。

  那條自己去放山,無意中撿回來養了三年的「狗」……

  而當腦海里出現了「小灰」的模樣時,不自覺的,他的五官就開始扭曲了起來。

  所有的面部肌肉,就像是被賦予了某種指令一般,朝著他的面部T字區域聚集。

  聚集,扭曲,蠕動。

  最後,他呲起了牙,看向了旁邊的女孩。

  「唰!」

  下一秒,本能站起身來的范冰一愣。

  安心也一愣:

  「你幹嘛?」

  「……?」

  女孩滿眼的驚訝與無語:

  「你要咬我?」

  「?」

  「……」

  倆人大眼瞪小眼的對視了一下後,女孩的手上拇指與食指無意識的揉搓了兩下。

  一片冰涼。

  她剛才……是真的害怕了。

  總感覺下一秒對方就要掏自己一口……

  可回過神來時,她才意識到,安心是人,不是狗。

  不是一條……護食的狗。

  可正因為明白了這一點,她忽然盯住了一臉納悶的安心,問道:

  「你剛才是……在護食?」

  「喲?」

  安心眼睛一亮:

  「我表演的很像?你怎麼知道的?你感受到了?」

  「……」

  看著他那閃閃發亮的眼眸,范冰眼角一抽。

  莫名的想起來了一句話:

  「我需要的是一個飢餓的人,而不是表演飢餓的演員。」

  以前,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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