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祖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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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散去,田野如揭開的蒸籠蓋,露出了沉甸甸的稻穗,在晨光中翻湧著金黃色的浪。

  袁逢春站在田壟上,粗糙黝黑的手指輕輕略過飽滿的稻穗,細微的沙沙聲如低語,順著指尖滲入皮膚,暖洋洋的熨燙著他全身的筋骨。

  又是一年秋收。

  「爹,該下鐮了!」大兒子袁明哲洪亮的聲音從一側傳來。

  他如同一頭健壯的小牛犢子沖入了麥田之中,厚實的肩膀映襯著朝陽,鐮刀揮下,稻稈便順從地分開。

  今年的收成相較於往年來說尤為不錯,產量足足多了兩成。

  光陰荏苒。

  十年前,他還是一名農業大學的研究生,本有著大好的前途,卻不幸突發了心肌梗塞,突然離世。

  這一世重生為農戶,憑藉著上一世掌握的種植堆肥技術,在荒山中開墾出了四畝良田。

  再到如今娶妻生子,已經足足十年過去了。

  這些年不談什麼大富大貴,但是日子比起村子裡的其他人家,倒也不算差了。

  這一切離不開袁逢春十年如一日的親力親為,更離不開那沃田之上的虛幻青田。

  說是青田,但當時他剛穿越來過來的時候,識海之中便有著一小捧青色土壤。

  將其倒在開墾出來的荒田之中,便能稍稍增加些麥子的產量。

  隨著一年年的豐收,那青色土壤也在逐漸增多著,現如今竟也有了足足一畝地的大小。

  這青田帶來的,不僅僅是田地里產量上的增長,種出的東西不管是口感還是味道,都要好上不少。

  這些年袁家雖是普通農戶,但是吃穿用度比起一些體量不大的地主來說,也不遑多讓。

  「今年這茬麥子割完賣掉,就能去鎮上扯幾尺新布,給你們準備過年的新衣服了。」

  袁逢春利落的攬過一叢稻穀,手中鐮刀落下,將其割斷放在一旁。

  「爹,咱們什麼時候去鎮上啊!」

  袁明哲的小腦袋從稻穀中冒了出來,亮晶晶的眼裡滿是期待。

  「知道你的心思已經飛走了,這些農活忙完我們就去。」袁逢春樂呵呵的說道。

  田野中的孩子,總是嚮往集市上的熱鬧景象。

  田壟上,一個五六歲的小娃娃拎著一壺水,跌跌撞撞的朝著袁逢春走過來,將手中的水壺高高捧起,奶聲奶氣的說道:「爹爹,喝水。」

  「這不是明理嘛,怎麼自己一個人從家裡過來了,不是讓你陪著你娘親的嘛?」

  袁逢春放下鐮刀,一把將袁明理抱了起來。

  「娘親說爹爹做農活累了,要多喝水。」袁明理生的唇紅齒白,要是換上一身綢緞衣服,看上去和地主家的小少爺也沒什麼分別。

  「還是明理心疼爹爹。」袁逢春樂呵呵的將水壺拎起,一口灌了下去。

  甘甜的井水滋潤著有些乾澀的喉嚨,一口水下肚,他整個眉眼都舒展了開來。

  「爹爹,我也想去鎮上的集市。」袁明理的小手拽著袁逢春的衣袖,輕輕的晃了晃。

  「去,都去。」袁逢春滿口答應著。

  「還想吃糖葫蘆!」

  「吃!你和明哲都有份,一人一串,再給娘親帶一串。」腰間的銅板多,袁逢春說話也很硬氣。

  「爹爹不吃嗎?」袁明理皺了皺眉頭。

  「爹爹不喜歡吃太甜的,你們吃就好了。」

  袁明理思索了一會兒,將小腦袋輕輕的靠在了袁逢春的胸膛上,奶聲奶氣的說道:「爹爹,我還是小孩子,我吃三顆糖葫蘆就好啦,剩下的給爹爹吃。」

  聽見這句話,袁逢春愣了一下,隨後一股感動湧上心頭,原本有些疲憊的身體此刻又湧上了用不完的力氣。

  「好,托明理的福,爹爹也吃上糖葫蘆了。」

  將他放了下來,袁逢春重新拿起了鐮刀。

  人生如此,別無所求。

  忙活了兩個時辰,迎著夕陽,父子兩拖著載滿稻穀的板車。

  袁明理年紀還小,但他也在板車四周蹦蹦跳跳,時不時撿起落在地上的散碎稻穀。

  回村的路上碰見不少佃戶,袁逢春都微笑著一一打了招呼。


  村民望著袁家老小,臉上都難掩羨慕的神色。

  無他,種田厲害,能掙錢。

  取了個好老婆,不僅把家裡操持的井井有條,還給袁逢春生了兩個兒子。

  這不,又懷上第三胎了。

  在村子裡,誰家人多,往往就能掌握話語權。

  所以大家都憋足了勁造人,但有這個效率的,只有袁逢春一個人。

  惹得不少漢子都私底下找到他,打聽打聽有沒有什麼秘方訣竅。

  車輪碾過石子路,被稻穀的重量壓著,發出一陣陣吱吱呀呀的牙酸聲響。

  聽見這個聲音,一個俏麗的身影從院子裡走了出來,左右張望著。

  身姿豐腴,腹間可見微微的隆起,雖然穿著自己縫製的簡單衣物,但是依然難掩前凸後翹的身段。

  「怎麼出來了,你現在有身孕,要在家多休息。」

  袁逢春一把撒開板車,快步走到了秦佳宜的身邊,心疼的攙扶著身前的女子。

  板車猛地後傾,卻被早有預料的袁明哲給按住了。

  沒辦法,爹一看到娘就什麼都忘了。

  頭一次這樣的時候,袁明哲像蹺蹺板一樣,直接被甩到了板車上,樂的爹娘合不攏嘴。

  幾人魚貫進屋,桌子上擺著早就切好的西瓜,袁逢春隨手拿過一塊,上面還透著涼氣。

  「估摸你差不多也要回來了,我提前從井裡撈上來切好的。」秦佳宜看著大口吃著西瓜的三人,在一旁道:「慢點吃,別嗆到了。」

  將瓜皮丟到院子裡,一隻四眼鐵包金的田園犬竄了出來,將瓜皮咬的咔嚓作響。

  這是袁逢春早些年開墾荒田的時候從山上撿回來的小土狗,這些年養大了不少。

  「嘯天越來越有看家護院的模樣了,前兩天還趕跑了想要來咱家院子裡偷雞吃的黃鼠狼。」

  秦佳宜柔聲誇讚道。

  聽見這句話,埋頭啃西瓜的嘯天腰背都挺直了不少。

  「吃完西瓜,明哲明理跟我過來認字識書。」袁逢春站起身來,從屋裡拎出張小桌子。

  上面放著一本他親手撰寫的《三字經》。

  看見這一幕,袁明哲頓時拉起了苦瓜臉。

  「爹,我肚子疼!」

  「不許裝疼。」袁逢春眼一橫,一家之主的威嚴此刻流露而出。

  無奈之下,袁明哲小步移到了桌子邊,小聲哼哼道:「爹,咱莊稼人,曉得春種秋收,能賣力氣餓不死就行了。認這些字,磨的人腦殼疼,有啥子用?」

  袁逢春沒有立刻呵斥,伸出那雙布滿厚繭的手將袁明哲拉到了身邊,

  「力氣?」他的聲音沉緩了下來,像壓著千斤的犁耙:「力氣能開荒,能種地,能打穀子,這都沒錯,可明哲,你看看咱們這紅磚壘成的家。」

  袁逢春頓了頓,目光變得極深:「力氣,有時候掙不來一個『公』字。地主家的帳房先生,白紙上畫幾個黑道道,就能把咱們三伏天流的汗,變成他帳本上輕飄飄的欠債,鎮上糧行的掌柜,遞給你一張蓋著紅印的紙,說多少價就是多少價,你攥著鐮刀的手再硬,敢問個『不』字?人家一紙文書,說漲租就漲租,說收地就收地,你空有一身力氣,能拉住那寫字的筆桿子嗎?」

  他翻開那本《三字經》,輕輕點了點第一句話上的那個人字。

  「認得字,心裡才亮堂。這字,就是咱莊稼人手裡的另一把鋤頭,另一桿秤!它能扒開糊弄人的黑帳本,能稱量明白世道的斤兩。」

  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如同釘子一般,狠狠地鑿進了袁明哲的心裡。

  「爹......」袁明哲的聲音低了很多,他輕輕抬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絲堅定:「我會好好念書的!」

  袁逢春將那本三字經朝著兄弟倆推了推。

  很快,人之初,性本善的念書音便響徹在了小院裡。

  秦佳宜站在土灶旁,將汗濕的頭髮捋到耳後,望著這一幕,眼神溫暖。

  當年不顧爹娘的反對,執意要嫁給袁逢春,看中的就是他這份學識和認知。

  當然了,還有一股子莽勁。

  想到這裡,她輕輕撫摸了一下日漸滾圓的肚子。

  而此刻,袁逢春楞在原地。

  在他的心神之中,那青田陡然炸響,掀起無數的滾塵。

  煙霧散去,那青田竟然凝實了兩分,不僅如此,在青田的最中央,竟然立著一顆小樹。

  算不得枝繁葉茂,但瞅著就生機勃勃。

  在鬱鬱蔥蔥的葉間,結著兩顆稍小些的青澀果子,還有一顆只能將將看見雛形。

  兩顆青澀果子周圍,縈繞著淡淡的白色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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