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熱熱鬧鬧來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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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熱熱鬧鬧來起事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平安宮早就被靈異力量入侵了。

  鳥羽法皇死而如生,後白河天皇生而如死。

  而且後面還有個盜命的畫京虎視眈眈————簡直一團亂麻。

  「只不過。」

  「眼下這個局面,倒是我的機會!」

  「若能渾水摸魚,推崇德上位,我便有了最大的底牌。」

  伊然目光微微閃爍,萬千頭緒收束成線,直指最終目標。

  心念既定,再無猶豫。

  他身影一閃,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影,悄無聲息地沒入宮牆之外無邊的夜色里,蹤跡全無。

  陰陽寮,司曹。

  六盞燭台列成一排,燈火明亮,將安倍晴光的身影投在牆上,猶如他的心緒一般微微搖曳。

  ——

  他面前肅立著七位最得力的心腹,皆是寮中精銳。

  「師父。」

  為首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輕陰陽師,按捺不住胸中躁動,低聲開口:「此番——究竟有幾分勝算?」

  晴光捻動腕間新換的念珠,抬眸時,眼底儘是成竹在胸的自信,斬釘截鐵道:「八成!長明殿親自出手,必能直搗黃龍!賴長公、兼實公等皆為我援。我等裡應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話音方落,室內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眾人眼中陰霾盡掃,喜形於色,沉浸在了對未來的美好暢享當中。

  燭影搖曳,映得晴光滿面皆是謀定後動的從容,恍若諸葛再世,執扇間已定三分天下。

  唯有他自己知曉。

  指間那一顆顆念珠,早已被冷汗浸得潮濕滑膩。

  三成——最多三成。

  如此倉促起事————只怕難以顧全首尾,稍有差池,便是性命難保。

  可晴光與伊然已綁得太深,如箭搭於滿弓,此刻除了向前,別無退路。

  篤!

  篤!篤!

  突然響起的叩門聲,令室內為之一驚,所幸又傳來了伊然刻意壓低的聲音:「是我。」

  晴光的弟子聞聲,激動得渾身一顫,疾步上前拉開了門。

  門扉開啟的縫隙間,伊然側身而立的身影落入眾人眼中,攜著一身清冷的夜間寒氣。

  而更讓所有人呼吸一滯的是。

  在他身後,陰陽寮嚴禁車馬的內院之中,居然靜悄悄停著一輛黑漆平頂的牛車。

  沒有牛,也沒有馭手。

  就那樣突兀的停在那裡,就好像從夜色中瞬移而來的一般。

  「這是————?」

  晴光的話音未落,伊然已做出回答:「我扛回來的。」

  伊然隨後折返回去,單手掀開了厚重的車廂簾幕。

  略顯稀疏的月光之下,他探手進去,從車廂內拎出一人;動作隨意得如同卸下一件行李,將其輕輕擱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那是個身著淺紫色小袖寢衣,頭髮散亂的中年男子,雙目緊閉,似是昏厥。

  「左大弁,藤原成范?!」

  晴光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脫口而出,報出了對方的名字與官職。

  這位掌管宮中禮儀與詔敕傳遞的重臣,竟以這般模樣出現在此地。

  周圍的陰陽師們紛紛大驚失色。

  伊然聞聲輕輕頷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便再次轉身,從牛車裡拎出第二人。

  這次是一位僅披著蘇芳色羽織,露出白色單衣的老者。

  「式部卿,源雅定公?!」晴光的聲線已經開始發顫。

  掌天下文官考課敘任的尊貴人物,此刻竟如同一捆被丟棄的舊衣物般,癱軟在地。

  伊然的動作沒有停頓。

  第三人被他半拖半拎地弄了出來:是名壯年男子,只匆忙套了件紺色的揮,精悍的小腿上還沾著榻榻米的碎屑。

  「左兵衛督————平信兼?!」

  第四人相貌儒雅,穿著皺巴巴的直衣,頭上還套了只絲綢睡帽,看起來睡的非常安穩。


  「文————文章博士,大江廣元?!」

  每拎出一人,晴光的瞳孔便收縮一次,怔怔報出對方的名字與官職。

  每多一個人被擺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眾陰陽師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那些平日只能在朝儀中遙遠瞻仰,名諱足以讓整個京畿震動的身影。

  此刻皆衣衫不整,像被匆忙打包的貨物般羅列於地,場面荒誕得令人窒息。

  等伊然將牛車內的八人全部弄出來,晴光只覺得心神俱顫,舌尖發麻:「你——你這是從何處——」

  「回來時,看見幾處宅子還亮著燈,修得也氣派。」

  伊然拍了拍衣袖,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想來主人身份緊要,乾脆綁過來,強迫他們參與復辟上皇的行動,弄成既定事實!

  如此一來,便能解決起事後穩定局面的問題!至於車,也是從一棟宅院裡順手牽的。」

  這個時代,府邸規制與主人官位直接掛鉤,他不用擔心誤綁平民。

  伊然的這番話,直接給眾人整沉默了。

  晴光看著地上橫七豎八,身著寢衣的「朝廷柱石」,最初的震駭與荒謬感逐漸沉降;

  一股莫名灼熱的底氣,反而從心底悄然竄起。

  有了這些「籌碼」在手,許多事前事後要兜的圈子,突然就變成了平坦的康莊大道。

  原先漆黑一片的前路,更是被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光來。

  「這樣————便有六成勝算了。」

  晴光緩緩吐出一口氣,指間一直捻動不停的念珠,終於穩穩停下。

  「師父有點糊塗。」他的弟子忍不住嘟囔道:「方才還說有八成勝算,怎麼有了籌碼,勝算反而變低了。」

  「不得無禮!」一位稍微年長的陰陽師立時出聲呵斥。

  這時候,其中那位套著絲綢睡帽的大江廣元,鼻子動了動,似要甦醒,被伊然屈指一彈額頭,又昏了過去。

  擺平這茬,伊然轉過身,搓著雙手躍躍欲試道:「既然晴光公覺得這些籌碼管用,便勞煩你速聯上皇一行,即刻整備!這期間,我再去撈幾個硬角色回來,湊齊牌面!」

  說罷,他抬腿便要往門外掠去。

  「慢著!」

  晴光突然出聲喝止,聲音里隱含著幾分急切。

  伊然腳步一頓,詫異地回頭:「怎麼?」

  晴光快步上前,湊近他身側,壓低了聲音:「不必再廣撒網了,要綁,就綁最能一錘定音的!」

  「我給你說幾個位置,你務必記牢!若是能將這幾人拿到手,咱們的勝算,便真能衝到八成!」

  「請說!」伊然神色一凝,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聽仔細了————」

  安倍晴光目光灼灼,以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面授機宜。

  「明白了!」

  伊然得到確切消息,轉身一躍,身形踏空飛騰而起,如一道逆升的白色流星,無聲沒入夜色深處。

  晴光目送著伊川長明的身影遠去,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後的陰陽師們大聲道:「傳令下去!即刻聯繫兼實公、賴長公,讓崇德上皇帶親信在平安宮東門候命!將長明殿請————請來諸多朝廷要員的消息,一併告知。再讓源為朝清點武士,備好弓箭,半個時辰後,宮城見!」

  半刻之後。

  陰陽寮的院門轟然洞開。

  一隊全副武裝的人馬,如黑色的激流湧出。

  為首的晴光已換上一身墨色狩衣,手中不再是念珠,而是一柄未曾出鞘的御神刀。他身後,是數十名精銳的陰陽師與持刀武士,神情肅殺,沉默地拱衛著兩輛黑漆牛車。

  牛車被裹在隊伍中央,車簾緊閉,但厚重的帘布卻壓抑不住裡面傳出的動靜。

  赫然是一陣陣因顛簸而變調的呵斥怒罵。

  「汝等妖人,安敢如此!」

  「劫持朝廷大臣,形同謀逆!速速放開老夫!」

  「爾等究竟意欲何為?!停車!」

  那些聲音時高時低,夾雜著拍打車廂內壁的砰砰悶響,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仿佛這不是一次隱秘的政變行軍,而是押送著滿車要犯,準備遊街示眾的荒誕儀式。

  車外的陰陽師與武士對此充耳不聞,只是將步伐壓得更快,手緊緊按在刀柄上,自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深不見底的坊間陰影。

  隊伍全速奔行,直指平安宮東面的郁芳門。

  那裡,是約定的起事之地,也將是決定所有人命運的第一個關口。

  此時此刻,隊伍中間的一輛牛車內。

  車廂懸著一盞昏暗的油紙燈,豆大的火光在顛簸中搖搖晃晃,將滿車廂衣衫不整的公卿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混雜著昂貴的薰香味,榻榻米碎屑的氣味,以及眾人身上的汗味。

  「豈有此理!簡直是悖逆天道!」

  官至左大弁,掌宮中詔敕禮儀的藤原成范,咆哮著想去推牛車的木欄。

  奈何車廂被牢牢釘死,任憑他如何推搡,只發出「咚咚」的悶響。

  「我乃左大弁,掌宮中詔敕禮儀!誰敢囚我?速速開門,否則定誅你九族!

  藤原成范大聲咆哮起來。

  他本是後白河陣營的核心文官,平日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越想越怒,抬腳便要去踹車廂壁,唾沫星子隨著呵斥聲,濺在對面大江廣元的絲綢睡帽上。

  大江廣元被他吵得皺眉,抬手撥開睡帽,迷迷糊糊道:「成范公,既來之則安之吧————如果有人能在一夜之間,將半個朝廷的公卿全都捉起來————我想,他打算做什麼的話,我們最好乖乖配合。」

  「乖乖配合?」藤原成范回頭瞪他,火氣更盛:「你這酸儒懂什麼!我等皆是朝廷柱石,豈能任人如此羞辱?待我出去,定將這伙逆賊挫骨揚灰。」

  話未說完,他眼角的餘光忽然掃過車廂角落。

  那裡蜷縮著一人,身穿深褐色直衣,腰間的佩刀雖被解去,右手仍習慣性的收在腰側。

  正是檢非違使別當源賴政。

  此刻源賴政正閉目養神,仿佛對車廂內的騷動充耳不聞,唯有鬢角的白髮在微光中格外扎眼。

  藤原成范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和源賴政,可是京中出了名的死對頭!

  藤原成范是藤原氏旁支,一心攀附攝政藤原忠通,力挺後白河。

  而源賴政雖是源氏,但素來與藤原忠通不合,更看不慣藤原成范這等趨炎附勢之輩。

  兩人在朝堂上動輒爭執,甚至在賀茂祭上還曾因排位之事險些動手。

  看到死對頭也在這裡。

  方才還怒氣沖沖的藤原成范,此刻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借著微弱的燈光仔細打量。

  沒錯,就是源賴政!

  這老匹夫平日裡在檢非違使廳說一不二,連平清盛都要給幾分薄面;如今不也和自己一樣,被綁在這牛車裡頭,連佩刀都沒了?

  藤原成范的火氣莫名消了大半,他地收回腳,拍了拍寢衣上的灰塵,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譏笑:「賴政公————原來你也在這————老實待著呢?」

  「哼!」

  源賴政緩緩睜開眼,目光冷冽如刀,掃過他狼狽的模樣:「我當是誰在這聒噪,藤原成范,你也有今日?」

  「彼此彼此。」藤原成范一屁股坐下,車廂板發出一聲悶響:「你這檢非違使別當,連自己都護不住,還談什麼掌京中治安?」

  「總好過你這趨炎附勢之徒,被人綁了還只會叫嚷。」源賴政冷笑一聲:「若不是你這種小人攪亂了朝政,京中怎麼會有這麼一大幫逆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火氣雖有,卻沒了先前要拼命的架勢。

  反正死對頭也被綁了,大家都是階下囚,誰也不比誰體面,倒不如先老實待著,看看這伙逆賊究竟想做什麼。

  車廂內的氣氛頓時變得詭異起來。

  大江廣元摘下睡帽,揉了揉發脹的額頭,看著互懟的兩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旁的式部卿源雅定閉目不語,似在盤算著什麼。

  而剛被伊然綁來的大內記管原在良,則皺著眉,指尖無意識輕巧著膝蓋,正在琢磨脫身之法。

  唯有平教盛,自始至終臉色陰沉如水。

  他靠在車廂角落,目光死死盯著牛車的木欄,眼底翻湧著難以遏制的殺意,他認出了源賴政,也看清了其他幾人,知道朝廷的柱石都在這裡。

  心中已然明白:

  外面那伙逆賊的目標,絕非簡單的綁票勒索。

  只怕是要行翻天之事!

  牛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朝著朝著平安宮的方向駛去,而車廂內的朝廷柱石們,各懷心思,卻無人再敢輕易叫嚷著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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