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溫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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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溫柔的世界

  清漪祠的內部。

  四下昏茫,天地間幽壑縱橫,曲徑暗沉,如同蛛網般密布在乾裂的大地上。

  戴偉一行人彼此攙扶,猶如沒頭蒼蠅一般,在灰濛濛霧氣中摸索前進。

  陰風颼颼,捲起暗沉的風帶—那些深淺不一的斑斕色塊在空中扭曲盤旋。

  每當風帶掠過,周圍便像是一陣搖晃的斑斕迷亂,眾人只覺頭暈目眩,腳下的地面似乎也跟著扭曲變形。

  他們不得不放慢腳步,在光怪陸離的風中艱難地辨認著前路。

  迷茫與恐懼如藤蔓悄然纏繞,一點點蠶食著眾人的理智。

  恢復人形的苗苗耷拉著腦袋,聲音里滿是失落:「這裡根本沒有盡頭,我們————怕是出不去了。」

  「倒也不至於。」諾言喘著粗氣,強打精神鼓勵道:「至少到現在,我們都還活著————希望還在。」

  「那些女道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就變成了邪祟。」金剛說著,突然扭頭看向身旁的戴偉:「小兄弟,你是怎麼看出她們有問題的?」

  「巧合。」戴偉吃力地開口:「她們什麼時候被換的,我說不清————只是碰巧,看見她們後腦勺上長出了一張臉。」

  「她們沒有被換掉,是那些歌聲搞的鬼。」刀鋒聲音冷峻,如金石交擊:「我們身為幽災來客,對詛咒尚有幾分抗性,一時半會幾還撐得住。可那些女道縱然有些本事,根子仍是普通人,哪經得起這般侵蝕————最後就淪落成了邪祟。」

  「歌聲是從紅影身上傳來的!」戴偉緊接著開口,語氣急促:「你們注意到沒有?那些紅影的衣著打扮,分明就是歷代的清漪娘娘————所以我懷疑,真相其實是————」

  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先前的發現與層層推演,盡數傾出。

  時間仿佛凝滯,足足過了半分鐘,諾言顫抖的聲音才劃破死寂:「我想——這就是真相!若真是雨師失控,清漪祠內怎會滴水不落?」

  「等等!」金剛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只覺思緒攪成一團:「如果清漪娘娘已經駕馭了雨師,她們為什麼不用雨師的力量殺人?」

  「不是已經用了嗎?」諾言猛地轉過頭,目光直直刺向金剛:「整個洪安縣,難道不正是被她們招來的暴雨吞沒的?事實就是,從災變之初,清漪祠就已是一座孤島,那些女道————早就無路可逃了。」

  「還是不對!」金剛猛地甩頭,像是要驅散腦中的迷霧:「若清漪娘娘真能駕馭雨師,她們怎會不用這力量,將清漪祠一併淹沒?」

  「也許。」諾言沉吟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寒意:「她們要的,正是親手將清漪祠毀掉。」

  這解釋雖有幾番道理,卻仍未能解開金剛心中的結。

  「是權限。」

  戴偉冷不丁地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現任的清漪娘娘尚未完全淪為怪異,觀其作為,明顯是反對毀滅清漪祠的。這,或許才是清漪祠至今尚能苟延殘喘的唯一原因。

  聽他這麼說,金剛終於點了點頭,如此就說得通了。

  募地,一股陰冷氣息毫無徵兆地侵近眾人。

  灰濛的天地霎時更為晦暗,凝如實質的黑暗如牆體壓來,迅速瀰漫四周。

  諾言咬牙點燃另一根鬼燭,火光卻節節潰退,被那實質般的黑暗壓迫得僅能照亮方圓五米。

  黑暗如活物凝實,一股透骨的寒意鑽進眾人的骨頭縫裡,揮之不去。

  轉眼間,一道道紅影已在黑暗中浮現,或站或坐或躺,保持著各種姿勢靜止不動,似在等待,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

  幽幽歌聲,飄蕩而來。

  「我跟你們拼了!」

  苗苗眼中閃過絕望,牙關緊咬,喉嚨深處發出困獸般的低吼,全身肌肉緊繃如滿弓之弦。

  可就在她蓄勢待發的剎那,雙腿卻猛地一軟,整個人跟蹌著幾乎栽倒。

  眾人驚駭地注視下,她後腦勺的皮肉詭異地蠕動起伏,如同有什麼東西正破土而出一隨即,一張與她面容別無二致的蒼白臉孔,緩緩鑽出頭皮,空洞的雙眼無聲凝視著空氣。

  幾乎同一時間,刀鋒、金剛與諾言接連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們的面容在劇痛中扭曲,身體不自覺地痙攣著向後弓起,雙手死死抱住頭顱。


  後腦勺處的皮肉詭異地起伏蠕動,皮膚下正有什麼東西在奮力掙扎一仿佛另一個「他們」正在體內瘋狂活動,企圖破體而出。

  這股來自身體內部的撕裂感,讓他們承受著遠超生理極限的痛苦。

  「————」

  戴偉死死咬住牙關,將涌到喉邊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這沉默的隱忍並不意味著他能僥倖逃脫。

  作為隊伍中濫竽充數的新人,他對詛咒的抗性遠遜於那些資深者。

  此刻,他的身體已浮現出大片腐敗的痕跡,灰敗的皮膚上點點屍斑正無聲蔓延,周身甚至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他顫抖著伸手探向自己的後腦一那裡,另一張劇烈起伏的臉孔早已破開皮肉,此刻正瘋狂地扭動掙扎。

  試圖撕裂這具軀殼的束縛,奪取身體主導的權利。

  這下完蛋了!

  他的心臟仿佛沉入冰水,寒徹肺腑。

  就在眾人徹底絕望,不知如何是好時,眼裡突然有了灼熱的光感。

  剎那間,整片黑暗如同被無形巨手撕開的幕布,一道清越的嗡鳴自前方襲來O

  眾人下意識地望過去。

  只見一片澄澈如泉的白光奔涌而來,沖刷著黑暗,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某種溫潤而堅定的力量,如晨曦初露般洗刷著渾濁的天地。

  黑暗在這光流中節節潰散,像是墨跡落入清池,迅速褪色、消融。

  光芒拂過身體的剎那,所有人頓覺一股暖意滲入四肢百骸,連後腦那張瘋狂蠕動的臉孔也仿佛被某種力量壓制,掙扎的幅度明顯減緩。

  紅影在光照下劇烈浮動,身形斑駁模糊,直至隱入空氣。

  繚繞不散的詭異歌聲戛然而止。

  連那起伏不定的陰風也仿佛被光芒滌盪,在眾人周圍形成了一片短暫寧靜的安全區。

  當光芒退去時,一位白衣黑髮的少女靜靜立於眾人視野中央。

  她身著一襲素白交襟長裙,衣袂在殘餘的微風中輕輕拂動,寬大的袖口垂落著遮住了雙手。

  如墨的長髮並未束起,僅在兩耳旁各分出一束修剪齊整的長鬢,如筆直的墨線般順頰垂落,與身後瀑散的青絲一同直垂至腰際。

  正是清漪祠的小祠主。

  「跟我來。」

  她望向眾人,輕聲說道。

  清漪祠附近的民居院落里。

  那道身著羽衣飄帶、火紅妖艷的身影正俯下身,得意洋洋地湊近伊然,發間金飾隨著動作清脆作響:「你可要好好謝謝我!要不是我出手,你早就去閻王那兒報到啦!」

  「唉!」

  伊然望著她神采飛揚的表情,心情複雜地長嘆一聲。

  「嗯?你這什麼表情?」

  小祠主敏銳地眯起眼,伸出右手,指尖幾乎要戳到他鼻尖:「怎麼看起來一點不高興?」

  「我就是在想————」伊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現在這副模樣————該不會是————已經執掌神位了吧?」

  「執掌神位?你想多啦!」

  小祠主眨眨眼,眼裡流露出「你在說什麼夢話」的表情:「執掌神位哪有這麼簡單,得先通過浸水儀式才行,我一個人是沒辦法做到的。」

  「太好了!」伊然頓時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差點以為要背負一條人命債,晚上都要睡不著覺了。」

  他忽然又覺得哪裡不對,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身影:「那你現在這個情況究竟是?」

  「現在啊!」

  小祠主得意地轉了個圈,羽衣飄帶隨風飛揚:「只是用了點特殊手段,幫霽華姐姐壓制了怪異復甦而已,本來還擔心會不會翻車,沒想到一次就成功啦!」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揚,眼神十分陶醉,隨後又像是想到什麼,雙手叉腰,美目圓睜:「喂!你之前是不是想打我屁股來著?」

  「————你還挺記仇。」伊然一時語塞。

  「哼!你對本姑娘的不恭敬,一樁一件,本姑娘都記得清清楚楚!原本我是打算報復回來的,但是看在你這個人還不錯的份上,這次就給你免了!下次再敢冒犯本姑娘,我就要真的動手打了知道嗎?」


  面對小祠主兇巴巴的威脅,伊然面無表情,雙手一合,突然開始鼓掌:「哇!祠主大人,你現在變得很有威嚴啊!」

  「真、真的嗎?」

  小祠主瞬間破功,眼睛亮晶晶地湊上前來,方才那點「威嚴」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是啊是啊,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那個法術究竟是怎麼回事?」伊然露出欽佩的神情。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其實也不是什麼法術,只是一種特殊的能力————嗯!現在霽華姐姐已經醒了,我表演給你看吧。」

  說到這裡,她突然轉過身來,背對著伊然挺直了腰背,表情也從先前的活潑靈動,恢復成了清冷沉默。

  下一刻,霽華雪白的後脖頸處,盪開了一圈圈的光暈。

  小祠主的身影,隨著光暈浮動,輕盈的飄了出來,接著便直接落在伊然面前。」

  ,這一幕,令伊然看的目瞪口呆。

  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小祠主覺得他沒看懂,當即耐心的解釋道:「其實,我可以在實體跟意識體之間轉換,剛剛之所以能幫助霽華姐姐壓制怪異復甦。就是因為我將自己轉化為意識體,進入了霽華姐姐的身體裡,跟她聯手壓制住了怪異之力。」

  這番解釋,令伊然內心泛起巨大波瀾一小祠主表現出的能力,怎麼跟大方伯王家的能力如此接近?

  「怎麼?被我嚇到了?」

  小祠主眼睛笑成彎月,惦記腳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因為你是我信徒嘛。」

  「你知不知道大方伯?」伊然認真的問道。

  「那是誰?不認識?」她疑惑的搖搖頭。

  「那個家族很特殊,他們其實不是人類,他們本質是一幅幅的畫。」伊然雙手比劃著名說道:「正因為是畫像,他們跟你一樣,能夠將自己變成意識體,然後進入怪異的身體裡短時間內駕馭怪異。」

  聽著他的敘述,小祠主的目光一點點凝重,逐漸收斂了笑意:「我想,我跟他們既有相似之處,又有所不同吧。」

  「相似之處?」伊然眨了眨眼睛,心中立馬泛起了軒然大波:「什麼意思!?」

  小祠主看著他,眼神忽然認真起來,聲音也輕了下去:「大概一年前,祠里來過一個雲遊僧。他畫畫特別好,尤其是畫人,簡直像要從紙上走下來一樣。我羨慕得不得了,就天天纏著霽華姐姐,求她幫我說情,讓那和尚教我。」

  「後來他答應了,不僅教我技法,還送了我一盒特別的顏料。」

  她仰起臉,目光仿佛穿過時光,落回那段明亮的記憶里:「我記得他說,畫畫時要傾注所有情緒,尤其是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痛苦、憎恨————都要一筆一筆融進墨里。他說,只要這樣畫出另一個自己,她就能活過來。」

  伊然瞳孔驟然一縮,很快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大方伯誕生的一種方式。

  按照他掌握的情報,這樣誕生的畫中人,毫無疑問都是壞東西。

  他望向眼前這個總笑得沒心沒肺的姑娘。

  難道她一直在跟自己演戲?

  不可能!

  人都傻成那樣了,真心壞的話,是根本藏不住的。

  「那你————」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照他說的做了嗎?」

  「當然沒有啊。」

  小祠主背著雙手,笑的眉眼彎彎,長發猶如尾巴一樣在身後輕輕晃蕩:「活著有時候真的很辛苦啊,我不想回憶那些東西————我想要所有人都能被溫柔的對待。沒有按照他說的那麼做————而是把想像中最美好,最幸福的自己畫了出來。」

  「沒想到,她一樣能活過來。」

  「鐺鐺鐺!」小祠主拍了拍手,在伊然面前輕盈地轉了個圈,裙擺如白蓮綻開:「就是你眼前的我啦!其實我是分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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