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姐妹(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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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姐妹(修)

  洪安縣,東城。

  小屋接堞的屋瓦和幾條青石板鋪砌的街巷,都被雨水沖洗得分外陰暗。

  伊然挽著小祠主的右手,行走在左側屋檐投下的黑影里,一路朝東摸索。

  視線所及,連綿的屋瓦在晦暗天幕下泛著濕漉漉的幽光,仿佛無數片巨大的鱗片。腳下那幾條青石板鋪就的街巷,被雨水浸得深黑,蜿蜒著消失在幽暗裡,像一道道潰爛的傷疤。

  「還在前面嗎?」他低聲問道。

  「別急快到了。」小祠主輕聲回應。

  伊然保持警惕,目光穿透雨幕,朝著街道四周望去。

  從這條街道的規模來看,這裡曾經一定是條熱鬧的長街,每天不知有多少商旅行人在此往來。

  如今卻是空無一人,屍臭隨著四處遊蕩的風,一陣一陣地衝進二人的鼻子裡。

  前進了百十餘步,伊然感覺渾身不自在,而且是越來越不自在。

  不知為何,行走在這條無人的街道里,他總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而且越是往裡走,壓力就越發強烈。

  某種情況來說,這也是好事,至少代表小祠主沒有帶錯路。

  在洪安縣範圍內,能給自己帶來如此壓力的存在,除了天上那玩意,怕是只有清漪娘娘了吧。

  「喂,大人!」小祠主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努力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後背:「你怕啦?」

  「我會怕?不存在的。」

  「不怕就好!」她眼睛彎成了月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沒什麼起伏的胸口:「不過你要是真怕了,就默念我的名號,清漪娘娘會保佑你的!」

  伊然低頭看著她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幾度猶豫之後,還是沒忍住,伸手把她整齊的髮辮揉成了一團亂草:「你保佑我?是保佑我走路不摔跤,還是保佑我不迷路?」

  小祠主連忙捂住腦袋,整理那頭長髮,面具下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你————你這是瀆神!」

  「弱不禁風的神,沒有任何威嚴。」

  「————」

  她氣鼓鼓地別過臉,可沒過幾秒,又像想起什麼重要的事似的猛地轉回來,一本正經地強調:「現在我是比你弱,過幾天我就比你強了————到時候我說不定會罰你!我是認真的!」

  「嗯————我好怕啊。」伊然漫不經心的點點頭,目光掃視四周:「既然你變強了會罰我,那我是不是應該趁你還很弱,狠狠欺負回來?」

  小祠主被他這句話嚇得往後一跳,想要甩開伊然的胳膊掙脫出去,卻發現根本做不到,當即慌得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想幹嘛?!」

  「比如。」伊然目光投向她的臀部,表情變得兇狠起來:「對付不聽話的小孩,當然要狠狠打屁股。」

  「我不怕痛的。」小祠主得意洋洋的昂起頭:「掉一滴眼淚算我輸。」

  「脫了裙子打!」

  」

  ,小祠主左手捂住臀部,聲音都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慌亂:「你、你敢!本座————本座會降下神罰的!你再這樣,我————我真不保佑你了!」

  看著她被嚇得出言威脅,伊然得再跟她鬥嘴,自光重新投向雨水瀰漫的前路。

  小祠主緊張連連抬頭,反覆觀察他的神情,確定發現對方並沒有真的打算動手,小聲嘟囔:「————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伊然收起了逗她玩的心思,下意識地將小祠主往自己身邊又帶近了些。

  這時,一陣陰風穿巷而過,捲動陰暗的雨幕,發出簌簌的怪響。

  他感受著手掌中,小祠主微微顫抖的指尖,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什麼清漪娘娘,就是一個能被風嚇著,拼命往自己身邊縮的半大小孩。

  這麼個小孩————卻理所當然的認為,她必須拯救整個洪安縣。

  真是荒謬!

  二人沉默著繼續向前。

  深入了百十餘米,忽然一個炸雷在天上「噼啪」一響,震得整條街道劇烈動盪起來。

  轟隆隆——!

  雷鳴驟起的一刻,雨勢大增,無數水滴像冰冷的鐵針般扎落,讓整個天地一片氤氳。


  那是一種很細也很稠密的雨,密得就像是一團霧。

  街道前方,一團紅光驟然刺破雨幕。

  那光不像燈火,倒像某種活物在呼吸,透過迷濛的雨滴,暈染成一片病態的紅暈,在幽暗的街巷裡瀰漫開來。

  電光撕裂天際的剎那,映亮了空氣中瀰漫的、若有若無的血色霧氣。

  霧氣中央,一圈肉眼可見的滾燙漣漪猛地盪開,驅散了周圍的陰冷濕氣。

  漣漪過處,一道身著火紅羽衣的窈窕身影,由淡轉濃,顯出了模糊的輪廓。

  她低垂著頭,生漆般黑亮的長髮,垂掛在肩頭兩側,如兩道散下的墨瀑。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一她的身影,竟比兩旁的雙層商鋪,還足足高出了三分之一。

  如同一個誤入孩童城鎮的成人,無聲地矗立在迷濛的紅光與血霧中央。

  「清漪娘娘。」

  伊然立刻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1

  清漪娘娘此時的視線,卻落在小祠主身上,那雙烏黑眼眸微微顫動。

  緊接著,她那張清冷蒼白的臉上,竟然浮起了一絲人性化的笑容,誰都不敢相信一個已逝之人會笑得那麼美。

  「露露,是你嗎?」清漪娘娘柔聲問道。

  「霽華姐姐!霽華姐姐!」

  小祠主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掙扎著身子,想要脫離伊然的手撲過去。」

  伊然想了想,最終還是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向了清漪娘娘。

  畢竟雙方還是要合作的。

  這也算是一種測試。

  見二人迎面走來,清漪娘娘沒有任何猶豫,款步走向了小祠主。

  其龐大身影,穿著一襲如血染般的羽衣,在黑暗中浮動,仿佛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所扭曲,散發出極度危險的訊號。

  但是直到小祠主走到她面前,清漪娘娘都沒有展現任何攻擊的意圖。

  這一幕讓伊然意識到,對方作為人類的意識仍然占據上風,不禁鬆了口氣。

  鬆開女孩的右手,默默退到了另一邊。

  「姐姐。」

  小祠主如同一隻歸巢的雛鳥般撲上前,小小的手緊緊挽住那垂落的,仿佛流淌著火焰的華麗裙裾:「成神之後,你變得好高啊,以前你明明只比我高半個身位。」

  「現在看起來有十個我那麼高,衣服也好漂亮,會痛嗎?」

  「我以後也會變得那麼高嗎?」

  「能再見到你真是太開心了,不知不覺就說了很多話————霽華姐姐,見到我你也會開心嗎?」

  面對她連珠炮似的提問,被稱為「霽華」的羽衣身影,那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寸,瀑布般的黑髮下,線條優美的下頜輕輕顫動。她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立在那裡。

  片刻之後,清漪娘娘才輕聲說道:「會。」

  雖然只有簡單的一個字,但是伊然能感覺出來,她已經用盡了全力。

  「太好了!」小祠主明顯鬆了口氣:「其實,這一路上我挺不安的————既擔心再也見不到你了,又擔心見面的時候,你會責怪我不聽話。」

  清漪娘娘低頭不語,又一陣沉默瀰漫開來,只有雨滴敲擊瓦片的細碎聲響。

  雨幕之中,只能聽到「霽華」加重的喘息聲。

  見她始終沒有出聲,小祠主眼裡充滿了困惑,隨後似是想到了什麼,立刻拽了拽「雯華」的裙裾:「好久沒回家了,我們一起回家吧。」

  那高大的紅衣身影緩緩地、極盡輕柔地,在對方面前蹲伏下來。這個動作讓她顯得不再那麼具有壓迫感,火紅的羽衣鋪陳在濕漉的青石板上,如同盛放的血色玫瑰。

  「————好。」

  一個單字,從她低垂的面容下傳來,聲調依舊平淡,卻多出了幾分溫度。

  她向小祠主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包裹在黑色長筒手套內,與殷紅的衣袖形成刺目的對比。

  小祠主毫不猶豫地抱住了一根手指,緊緊握住。

  於是,在那詭異紅光的映照與瀰漫的血霧中,高大的紅衣女子牽著她小小的身影,轉身,一步步朝街道更深的黑暗裡走去。


  伊然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漸漸被前方的黑暗與紅暈吞沒,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邁開步伐,無聲地跟在了後面。

  他不知道這個「家」究竟在何方,也不知道二者究竟是什麼關係。

  他只知道,此刻被緊緊牽著手的小祠主,那亦步亦趨的背影里,是他從未見過的、全然安心的依賴。

  莫約跟了三分鐘。

  那高大的紅衣女子牽著小祠主,在一座民居前停下了腳步。

  和周圍的建築相比,這座民居顯得格外低矮、樸素,牆面是普通的紅磚,久經風雨已有些斑駁,露出內里深淺不一的褐色。

  一道低矮的、用竹條編成的籬笆,勉強圈出一個小院。

  院內沒有花草,只胡亂堆著些劈好的柴火,經歷了歲月的風化,顏色沉黯。

  唯一算得上顯眼的,是屋檐下掛著的一串舊風鈴,由貝殼和鈴鐺穿成。在陰冷的風中相互輕碰,發出沉悶、零星的碎響,算是在這死寂里唯一一點活氣。

  紅衣女子停在籬笆門外,徑直坐在了門邊冰涼地面上。

  小祠主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港灣,開心地依偎在她身旁,小嘴叭啦叭啦地說個不停,講述著分別後的種種。

  當伊然跟著來到這低矮的籬笆院外時,他猛地停住了腳步,瞳孔微縮。

  他清晰地看見,密集的雨線在落到這片民居上空時,仿佛撞上了一道無形的穹頂,自然而然地朝兩側滑開。院內乾燥而安靜,連地面都泛著一種乾燥的暖色;而院外,包括他自己所站之處,依舊是雨水橫流、寒意刺骨。

  這小小一片天地,竟與那清漪祠一般,自成格局,將外界的暴雨堅定地隔絕在外。

  或許,自己該進去看看。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再難按下,伊然最後瞥了一眼院門外一高大的紅衣女子靜默如雕塑,小祠主依偎在她身側,依舊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細碎的委屈與見聞。

  一個說得專注,一個聽得沉寂,仿佛自成一方世界,無人能擾。

  他不再猶豫,趁著這難得的間隙,身形一動,便已悄無聲息地越過那道低矮的籬笆,隱入了屋舍內部。

  屋舍內部四壁斑駁,昔日的白牆早已被歲月的痕跡侵蝕得面目全非;牆角的蜘蛛網在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久未打掃的陳舊氣息。

  在這處陳舊積灰的屋舍內,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那些浮動的塵埃訴說著過往。

  客廳沙發上的皮革磨損嚴重,露出了內里的海綿,顯得破敗不堪。

  伊然悄步繞到沙發後方,房屋右側,那扇緊閉的木板門便完整地呈現在眼前O

  泛黃的門板上,被人用粉筆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人影。

  那顯然出自孩童之手,線條簡單而笨拙,用圓形和方框勉強拼湊出兩個穿著裙子的女孩。一大一小,正手牽著手依偎在一起,她們的臉上,都用粗糲的弧線畫著大大的笑容。

  伊然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陳舊脂粉和淡淡霉味的悄然瀰漫。

  走入房間,入目處,是一個無處不散發著女性痕跡的房間。

  靠牆的梳妝檯,那面塵土迷濛的鏡面,映出他的模糊身影。

  檯面上散亂著幾隻卡通發卡,伊然能認出米老鼠和史努比的輪廓。

  旁邊的書桌上,幾摞小說積著薄灰,都是世紀初出版的言情作品,作者的名字早已湮沒無聞。

  這很正常,有時候一批人眼中時代的眼淚,就是另一批人眼中的青春。

  I

  ,伊然走到書桌前翻了翻,發現這些都是言情小說,有些小說段落的留白處,還也有幾行娟秀靈動的字跡。

  似乎是少女的讀後感。

  簡單掃過這些讀後感的內容之後,伊然立刻將其放到另一邊,以最快的速度翻閱下一部。

  指尖掠過十數本陳舊的書籍後,一本粉色封皮的書冊被抽了出來。

  手感不對。

  裡面沒有印刷的字跡,只有密密麻麻、寫滿每一頁的娟秀手書。

  是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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