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枯松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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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7章 枯松澗底

  那股腐臭味,並非單純的屍身腐爛,更夾雜著一種甜膩腥氣,直往鼻孔里鑽。

  李長山沒動,站在林間空地的邊緣,目光越過那翻湧的灰黑霧氣,釘在祭壇頂端那面黑幡上。

  幡面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上面用暗紅顏料勾勒出的蓮花,仿佛一隻只活著的眼睛,正窺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以人骨為基,聚陰煞為引,好一個真空家鄉」。」

  李長山低聲自語,聲音極輕。

  在那亂糟糟堆砌的白骨中,他分明看到幾顆尚未完全鈣化的顱骨,其大小尺寸,分明屬於未及總角的孩童。

  他邁步向前。

  一步落下,腳下鬆軟厚積的松針發出「沙沙」聲。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瞬間。

  祭壇後方的陰影里,那一團看似尋常的糾結藤蔓,毫無徵兆地動了。

  「咻——!」

  破空聲尖銳,一道黑影如潛伏已久的毒蛇,借著霧氣的掩護,直撲李長山咽喉。

  快!

  這一擊不僅快,而且角度刁鑽至極。

  若換做尋常先天武者,怕是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要血濺當場。

  但李長山不是尋常武者。

  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手腕極其自然地一翻,原本提在手中的伏龍槍順勢上撩,槍尾的鐵纂如同長了眼睛,磕在那黑影的七寸之處。

  「啪!」

  一聲脆響,那是骨骼碎裂的聲音。

  黑影慘叫一聲,跌落在地,竟是一條手臂粗細、通體烏黑的怪蛇。

  但這蛇頭上卻生著肉瘤,隱隱似個人臉,此時痛苦扭曲,顯然是被人以邪法祭煉過的妖物。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李長山看也不看地上的怪蛇,伏龍槍往地上一頓。

  一股勁氣以此為圓心,向著四周蕩漾開來,瞬間衝散了腳邊的薄霧。

  「桀桀桀————」

  一陣似夜梟啼哭般的笑聲,忽左忽右地在林間響起。

  「好俊的功夫,好敏銳的靈覺。難怪趙三那兩個廢物會栽在你手裡。」

  隨著聲音,祭壇後方的一株枯死老松竟緩緩「裂開」。

  不,那不是裂開,而是一個身披灰褐樹皮狀斗篷、身形乾瘦如柴的老者,正從樹幹的陰影中剝離出來。

  若不動,便是李長山的靈覺也難以第一時間鎖定。

  這老者手中拄著一根人骨法杖,杖頭鑲嵌著一顆灰白的眼珠,正滴溜溜亂轉。

  「你是這祭壇的守陣人?」李長山目光平靜。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貧道枯木」,奉香主之命,在此度化迷途羔羊。年輕人,你那一身氣血精純得緊,若是獻給老母,定能換來不少功德。」

  「度化?」

  李長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殺人取骨,煉魂為煞,這也配叫度化?」

  枯木道人也不惱,眼神中透著一股痴迷。

  「凡胎肉體,不過是一具臭皮囊。唯有捨棄皮囊,魂歸真空,方得極樂。你看這滿地白骨,他們都已在老母的懷抱中永生,何其幸也!」

  「冥頑不靈。」

  李長山不再多言。

  道不同,不相為謀。

  對於這種已被邪教洗腦、視人命如草芥的妖道,多說半句都是浪費口舌。

  「嗡一—」

  伏龍槍終於不再掩飾鋒芒,李長山單臂一振,那裹槍的粗布寸寸崩裂,如蝴蝶般紛飛。

  「送你上路。」

  話音未落,李長山身形已動。

  沒有花哨的身法,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步跨出,整個人卻如同一座山嶽,攜帶著惶惶大勢,轟然而至。

  「好膽!」

  枯木道人怪叫一聲,顯然沒料到這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說打就打,且氣勢如此驚人。


  他不敢硬接,身形向後飄退,同時手中人骨法杖猛地頓地。

  「起!」

  伴隨著一聲厲喝,那祭壇周圍的泥土突然翻湧,數根兒臂粗細的黑色根須破土而出,瘋狂纏向李長山的雙腿。

  這些根須上長滿了細密的倒刺,顯然淬有劇毒。

  李長山神色不變,腳下步伐一錯。

  「鎮!」

  他口吐真言,雖無法力加持,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武道意志,竟讓腳下的大地為之一顫。

  那些瘋狂舞動的毒根,動作竟出現了剎那的僵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伏龍槍到了。

  「伏龍鑽!」

  槍尖旋轉,帶起嘯音,直刺枯木道人眉心。

  枯木道人大驚失色,這年輕人的武道修為,遠超他的預料!

  這哪裡是先天武者,分明已經觸摸到了「意」的門檻。

  他不敢再托大,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噴在法杖之上。

  「鬼木盾!」

  那根人骨法杖瞬間暴漲,化作一面巨大的骨盾,其上陰魂繚繞,哀嚎陣陣,擋在身前。

  「鐺—!!!」

  長槍與骨盾狠狠撞擊在一起。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林間松針簌簌而落。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席捲,將那灰黑霧氣吹得四散。

  枯木道人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順著法杖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虎口進裂,整個人被轟得向後滑行數丈,雙腳在地上型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而李長山,僅僅是上身微微一晃。

  「怎麼可能?你明明沒有靈力波動,只是一介凡俗武夫————」

  枯木道人駭然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凡俗武夫的力量,怎麼可能撼動他這件以秘法祭煉的下品法器?

  李長山收槍而立,氣息悠長。

  他並未回答,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伏龍槍。

  剛才那一擊,他調動了體內那縷融合了星輝的新生內息。

  雖然微弱,但其質地之高,遠超尋常真氣。

  再加上山河鼎賦予的「厚重」之意,這一槍的分量,早已超越了千斤。

  「凡俗武夫?」

  李長山淡淡道,「殺你,足夠了。」

  他再次舉槍,腳步一踏,欺身而上。

  這一次,槍勢變了。

  不再是剛猛無鑄的直刺,而是化作了漫天槍影,如同長江大河,綿綿不絕,將枯木道人所有的退路盡數封死。

  枯木道人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他引以為傲的邪法,在李長山那幾乎毫無破綻的槍法面前,竟毫無施展的餘地。

  每當他想要結印施法,那槍尖便會出現在他的必救之處,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該死,該死!」

  枯木道人心中憋屈至極。

  他堂堂鍊氣的修士,竟被一個沒有法力的凡人壓著打!

  「是你逼我的。」

  枯木道人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血色符籙,就要往自己額頭上拍去。

  那是「燃血瘋魔符」。

  一旦使用,能在短時間內激發潛能,雖事後會元氣大傷,但此刻保命要緊。

  然而,李長山一直就在等這個機會。

  就在枯木道人分心掏符的一瞬間,漫天槍影驟然一收。

  所有的力量,意念,瞬間匯聚於一點。

  李長山的身影仿佛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那一抹璀璨的暗金槍芒。

  「伏龍破煞!」

  這一槍,不僅是武道,更是心念。

  是對這邪教視人命如草芥的怒,是對這世道渾濁的不平,更是要守護那小小李家坳一隅安寧的願。

  「噗嗤!」

  枯木道人的動作僵住了。


  那枚燃血瘋魔符,距離他的額頭只有寸許,卻再也無法拍下。

  伏龍槍的槍尖,已經貫穿了他的咽喉,從後頸透出,帶起一蓬污血。

  枯木道人瞪大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只能吐出血沫。

  眼中的生機迅速換散。

  李長山手腕一抖,抽出長槍。

  枯木道人的屍體軟軟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四周的毒根隨著主人的死亡,迅速枯萎,化作一灘灘黑水。

  李長山沒有看屍體一眼,轉身面向那座白骨祭壇。

  守陣人已死,但禍根未除。

  他走到祭壇前,感受著那股依舊在不斷匯聚地脈陰氣的波動,丹田內的山河鼎輕輕震顫,發出一股厭惡的情緒。

  「塵歸塵,土歸土。」

  李長山輕嘆一聲,伏龍槍高舉,隨後重重砸下!

  「轟隆!」

  這一擊,如同山崩。

  那白骨祭壇,在灌注了山河意境的重擊下,如同沙礫堆砌般轟然崩塌。

  無數白骨四散飛濺,那面黑幡更是直接被震得粉碎。

  隨著祭壇的崩毀,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沖天而起,發出一聲哀鳴,隨後在陽光下迅速消融。

  陽光透過樹梢灑下,雖然依舊稀疏,卻多了一份暖意。

  那股腐臭味,也隨風散去大半。

  李長山收槍,只覺體內一陣空虛,那是內息消耗過度的徵兆。

  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走上前,在那堆碎骨廢墟中撥弄了幾下。

  除了枯木道人的遺物外,他在祭壇的核心位置,發現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刻著複雜的紋路,似乎是一幅殘缺的地圖,又像是什麼陣法的一部分。

  而在石板的背面,赫然刻著兩個古篆。

  「青牛」。

  「青牛————」

  李長山瞳孔微微一縮。

  青牛鎮?

  這白蓮教的布局,果然是以青牛鎮為中心。

  這塊石板,莫非是更深層陣法的陣圖?

  他將石板收入懷中,又從枯木道人身上搜出一個儲物袋。

  可惜他現在沒有神識靈力,無法打開,只能先揣著。

  處理完這一切,他又將那些散落的孩童白骨細細收斂,尋了一處向陽的山坡,挖坑掩埋。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他在簡陋的墳包前站了片刻,心中默念。

  做完這些,日頭已偏西。

  山林間的風,帶上了幾分涼意。

  李長山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用布條將伏龍槍裹好,背在身後。

  此時的他,看上去又變回了那個文弱溫和的教書先生,哪裡還有半分剛才槍挑邪修的煞氣?

  下山的路上,他的腳步有些沉重,但心卻很靜。

  走到半路,遠遠地,便看到了幾道身影正焦急地在路口張望。

  是張大膽和李老蔫,還有帶著村民趕來的里長李老栓。

  他們手裡拿著鋤頭、扁擔,顯然是回去報信後,不放心他又折返了回來。

  「先生,是李先生!」

  眼尖的張大膽一聲歡呼,指著山道上那道青衫身影。

  眾人立刻涌了上來,一個個臉上滿是焦急與關切。

  「先生,您沒事吧?那兩個賊人呢?」

  李老栓上下打量著李長山,見他身上雖有些塵土,但並無血跡,這才鬆了口氣。

  李長山看著這一張張質樸的臉龐,心中那股因殺戮而起的冷硬,瞬間軟化了下來。

  「無妨。」

  他溫和一笑,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去踏了個青,「那兩人是山裡的偷獵賊,同夥已被我驚走,以後應當不敢再來了。」

  他撒了個謊。


  白蓮教、邪修、祭壇————這些東西太過沉重,也太過恐怖。

  與其讓他們日夜擔驚受怕,不如給他們一個能夠理解且安心的解釋。

  「那就好,那就好!」

  李老栓拍著大腿,「我就說先生是吉人天相,走走走,回村,根生媳婦烙了餅,正等著您呢!」

  一行人簇擁著李長山,沿著蜿蜒的山道往回走。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長山走在中間,聽著張大膽繪聲繪色地向其他人吹噓先生如何「一指點倒賊人」,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回到李家坳時,已是掌燈時分。

  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著炊煙,那是一股混合著柴火味和飯香味的氣息,有個好聽的名字,叫人間煙火。

  李家小院裡,王氏早已備好了飯菜。

  雖然只是簡單的糙米粥、鹹菜和幾張雜糧烙餅,但在李長山眼中,卻比那山珍海味更讓人踏實。

  「先生回來啦!」

  狗兒歡呼著撲了過來,抱住李長山的大腿。

  李長山彎腰將他抱起,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李根生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憨厚的臉上笑成了花。

  這一刻,李長山忽然覺得。

  大道三千,這紅塵煙火,或許也是一種道。

  夜深了。

  李長山獨自回到柴房,點亮了那盞豆大的油燈。

  他從懷中取出那塊刻著「青牛」二字的黑色石板,放在燈下細細端詳。

  燈火跳動。

  「青牛鎮,白蓮教,源印————」

  這次搗毀的只是一個外圍節點,就像是拔掉了毒蛇的一顆毒牙。

  但那條蛇還在,而且肯定已經感覺到了痛。

  他想了想,隨後將石板貼身收好。

  吹熄油燈,柴房陷入了黑暗。

  明日,還得去一趟青牛鎮,找陳管家探探那「古怪經文」的底,順便————

  查查這石板的來歷。

  入世修行,修的是心,行的卻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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