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神舟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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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日。

  天,是凝固的血痂。

  地,是沸騰的焦土。

  洪澤縣,已無城郭,唯餘一片燃燒的、流淌著黑血的巨大墳場。

  斷壁殘垣間,火焰舔舐著焦黑的屍骸,發出噼啪的脆響,如同亡魂的哀鳴。

  空氣中瀰漫的惡臭,濃烈到足以讓最兇悍的野獸窒息,那是血肉焦糊、內臟腐爛、硫磺毒霧與濃稠煞氣混合的死亡氣息。

  魔潮,如同徹底瘋狂的黑色海嘯,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意志,從四面八方湧向內城最後的核心區。

  無窮無盡。

  悍不畏死。

  煞主真身的意志如同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抽乾了最後一絲僥倖。

  低階煞獸在威壓下徹底癲狂,撕咬著同伴的屍體向前衝鋒。

  中高階魔物猩紅的眼珠中只剩下純粹的殺戮欲望。

  「頂住。。」李大牛的聲音早已嘶啞如破鑼。

  他渾身浴血,重甲早已成了扭曲的廢鐵,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用燒紅的烙鐵草草封住。

  僅存的右臂揮舞著一柄崩口的斬馬刀。

  煉體六層巔峰的氣血早已枯竭,全憑一股凶戾的意志支撐。

  他身後,是最後不足百人的「護衛隊」。由殘存的鐵衣衛、輔兵、甚至還能站起來的傷員拼湊而成。

  人人帶傷,眼神卻如同瀕死的狼。

  「為了堡主!為了洪澤!死戰!!」殘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用身體、用斷矛、用牙齒,死死堵在通往核心區最後一道由碎石和屍體堆砌的矮牆前!

  每一次撲殺,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

  血肉橫飛。

  斷肢四濺。

  矮牆在魔潮的衝擊下劇烈搖晃,碎石簌簌滾落。

  核心區深處,殘存的守護陣法光罩。鐵壁磐石陣,如同風中殘燭,劇烈搖曳。

  陣基黑石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如螢火。

  「噗——!」二虎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小臉金紙,身體如同被抽空了骨頭般軟倒。

  他雙手死死摳在陣盤上,指尖血肉模糊。

  鍊氣二層的微薄靈力早已榨乾,連本源精血都幾乎燃盡。

  陣盤上最後幾枚靈石碎片,「咔嚓」一聲,徹底碎裂。

  嗡——!

  籠罩核心區的最後一道光罩,如同破碎的琉璃,發出一聲哀鳴,徹底消散。

  「完了……」張氏緊緊抱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小花,癱坐在角落,眼中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殘存的希望。

  「吼——!」魔潮發出震天的狂嘯!

  失去了陣法阻隔,無數猙獰的魔影,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入核心區。

  利爪。

  獠牙。

  毒霧。

  煞氣。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爹!!」李長山目眥欲裂。

  煞靈槍化作一道撕裂血霧的紫金狂龍,瞬間洞穿三頭撲向傷兵營的煞獸。

  但他身形猛地一滯。

  煉體十層的氣血劇烈翻騰,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連續四日血戰,早已透支。

  鍊氣八層的靈力更是枯竭見底。

  丹田凝丹虛影光芒黯淡。

  懷中山河鼎滾燙,卻已無法提供更多力量。

  他眼睜睜看著魔潮湧入,心如刀絞。

  「長山!帶人退!老子殿後!」李鐵柱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雄獅!

  他斷臂處鮮血淋漓,僅存的左臂拄著半截斷刀,魁梧的身軀如同血染的山嶽,死死擋在核心區入口。

  淡金鱗甲虛影早已破碎,金剛不壞之軀傷痕累累,臟腑重創。

  但他獨眼圓睜,凶光爆射。

  煉體九層大圓滿的兇悍意志,在絕望中燃燒。


  「殺。」趙勇枯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李鐵柱身側。

  他枯爪間暗金凶煞之氣翻湧,卻帶著一絲油盡燈枯的黯淡。

  渾身浴血,氣息萎靡,凶煞反噬如同跗骨之蛆。

  但他渾濁的眼中,凶戾不減。

  枯爪如電,瞬間捏碎一頭撲來的煞狼咽喉。

  「大牛!帶人!護住婦孺!退!!」李鐵柱嘶聲咆哮!

  他猛地踏前一步,斷刀橫掃。

  刀風如雷。

  硬生生將數頭沖入的煞獸逼退。

  為身後殘存的百姓和傷員,爭取最後一絲喘息之機。

  李大牛虎目含淚,猛地一咬牙。

  「撤!進地窖!!」他嘶吼著,帶著殘兵,用身體組成最後的人牆,掩護著哭喊的婦孺、呻吟的傷員,跌跌撞撞地退向核心區深處一處半塌的地窖入口!

  那是最後的庇護所。

  也是……最後的墳墓。

  魔潮洶湧。

  瞬間淹沒了李鐵柱和趙勇的身影。

  利爪撕扯。

  獠牙啃噬。

  煞氣侵蝕。

  鮮血飛濺。

  李鐵柱怒吼連連,斷刀揮舞如風,每一次劈砍都帶起一蓬血雨。

  趙勇枯爪如電,凶煞之氣爆發,將靠近的魔物撕碎。

  但兩人如同怒海中的孤舟,瞬間被黑色的浪濤吞沒。

  眼看就要被徹底淹沒。

  李長山心如刀絞。

  煞靈槍嗡鳴欲裂。

  他強行催動最後的氣血,就要不顧一切撲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

  天地……驟然一靜。

  轟——咔啦啦——!!!

  一聲無法形容的,仿佛蒼穹破碎的恐怖巨響!

  撕裂了震耳欲聾的獸吼。

  洪澤縣上空,那翻騰了五日、厚重如鉛的黑煞濃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撕開。

  一道橫貫天際的巨大裂口,驟然顯現。

  裂口之中,並非藍天白雲。

  而是一艘……龐大到遮蔽了半個天空的……巨艦。

  艦身通體玄黑,覆蓋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艦首猙獰如龍首,雕刻著巨大的、散發著煌煌金光的「鎮魔」符文。

  艦體兩側,密密麻麻的炮口閃爍著幽藍的靈光。

  無數玄奧的符文在艦身流轉,散發著鎮壓一切邪祟的浩瀚威壓。

  如同神話中降臨凡塵的神罰之舟。

  鎮魔神舟。

  嗡——

  神舟降臨的剎那。

  一股浩瀚威嚴,帶著無上皇權與破魔意志的恐怖威壓,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下!

  瞬間籠罩了整個洪澤戰場!

  翻騰的魔氣如同遇到克星,劇烈波動、消融!

  瘋狂衝擊的魔潮,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動作猛地一滯!

  「妖孽!安敢肆虐人間!」

  一個冰冷威嚴,如同九天驚雷的聲音,響徹天地!

  神舟之上,數十道身影如同流星般激射而出!

  最低也是鍊氣後期!

  數十名身披符甲、氣血沖霄的煉體高階體修!

  更有數名氣息淵深如海、腳踏飛劍的築基修士!

  為首一人,身著紫金道袍,鶴髮童顏,面容古拙,負手立於虛空!

  他周身並無驚天動地的氣勢外放,卻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

  目光開闔間,虛空生電!

  一股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降臨!

  金丹修士!

  朝廷供奉!

  「玄陽鎮魔!敕!」


  供奉面無表情,右手隨意抬起,對著下方洶湧的魔潮,輕輕一按!

  嗡——!

  一枚巨大無比、通體燃燒著金色烈焰、銘刻著無數玄奧符文的「玄陽鎮魔印」虛影,憑空凝聚!

  大印如山嶽般巍峨!

  散發著焚盡八荒、鎮壓萬魔的煌煌神威!

  轟然落下!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仿佛大地心臟被捏碎的巨響!

  金色烈焰如同九天流火,瞬間席捲了核心區外圍方圓數百丈的區域!

  所過之處,無論是低階煞獸,還是煉體七八層的煞化妖將,甚至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汽化!

  化作縷縷青煙!

  堅硬的骨甲、粘稠的毒霧、翻騰的煞氣,在金色烈焰面前,如同紙糊般脆弱!

  瞬間被淨化、湮滅!

  一印之下!

  魔潮前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抹去!

  原地留下一個巨大的、焦黑冒煙的真空地帶!

  只有裊裊青煙升騰!

  「萬劍!誅邪!」

  「靈炮!齊射!」

  「陣起!金光伏魔!」

  神舟之上,命令如雷!

  數十名築基修士劍訣齊引!

  漫天飛劍化作璀璨的劍雨洪流,撕裂長空!

  精準地絞殺著殘存的魔物!

  神舟兩側,幽藍的靈炮光芒大放!

  一道道凝練的毀滅光束,如同死神的鐮刀,犁過魔潮密集之處!

  數十名煉體高階體修結成戰陣,金光沖天,如同移動的堡壘,沖入魔群,拳腳開闔間,煞獸如同草芥般被撕碎!

  摧枯拉朽!

  真正的摧枯拉朽!

  方才還凶焰滔天、勢不可擋的魔潮,在這神兵天降般的打擊下,如同被沸水澆灌的蟻群,瞬間崩潰!

  哀嚎遍野!

  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黑色的洪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金色、藍色、白色的光芒吞噬、淨化!

  核心區內。

  死寂!

  所有倖存者,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呆呆地望著天空那艘遮天蔽日的鎮魔神舟!

  望著那如同天神般降臨的金丹供奉!

  望著那瞬間被抹平的魔潮!

  望著那如同割草般倒下的煞獸!

  希望!如同撕裂黑暗的驚雷!

  狠狠劈中了早已麻木的心臟!

  「援兵……是援兵!!」

  「朝廷!朝廷大軍來了!!」

  「我們……得救了!!」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崩海嘯般的狂吼!

  哭喊!

  劫後餘生的狂喜!

  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絕望!

  殘存的士卒丟下兵器,相擁而泣!

  婦孺們衝出地窖,跪倒在地,對著天空的神舟瘋狂叩拜!

  李長山拄著煞靈槍,槍尖深深插入焦黑的土地。

  他仰頭,望著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金丹供奉,望著那艘鎮壓天地的神舟,感受著那浩瀚無邊的威壓,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慶幸?

  是震撼?

  還是……一絲不甘?

  李鐵柱拄著斷刀,獨眼死死盯著天空,布滿血污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挺直了脊樑,如同染血的標槍,傲然矗立在屍山血海之中!

  斷臂處,鮮血仍在滴落,卻無法壓彎他如山的脊樑!

  趙勇枯槁的身軀靠在半截斷牆上,渾濁的眼睛掃過天空,枯爪間凶煞之氣緩緩收斂,嘴角卻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帶著血腥味的弧度。

  金丹供奉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緩緩掃過下方這片慘烈的修羅場。

  焦土、屍骸、燃燒的廢墟、殘破的兵器……

  最後,落在了核心區入口處,那幾個如同礁石般屹立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李鐵柱那斷臂染血卻傲然挺立的身軀上停留片刻。

  又在李長山那拄槍而立、雖疲憊卻眼神銳利如松的青年身上掃過,最後掠過趙勇那枯槁卻凶戾不減的身影。

  一絲異彩,在供奉古井無波的眼底,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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