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選落幕，煉器構想
「陸師兄，請賜教！」
冥陽行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純粹到極致的戰意，響徹雲霄。他周身至陰至陽的命源之力不再僅僅是流轉，而是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驟然噴發，化作實質的黑白二色火焰熊熊燃燒！整個問道坪的溫度都仿佛被割裂，半邊熾熱如熔爐，半邊陰寒如九幽！腳下堅硬的擂台無聲無息地龜裂、下陷，又被無形的力量碾成齏粉。那深不可測的氣息節節攀升，如同甦醒的太古凶獸，牢牢鎖定著陸雲飛，整個空間都在他這股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戰意下劇烈震顫！
「冥師弟！」陸雲飛臉色陰沉如水，小眼睛裡怒火未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此地乃青玄門問道坪！你我若在此放手一搏，法性境威能碰撞之下，在場弟子長老，乃至這九脈根基之地，頃刻間便要化作齏粉！你莫非忘了此地是何所在？！」
他的話語如同冷水，試圖澆滅冥陽行那過於熾熱的戰火。法性境的對決，早已超脫了尋常修士鬥法的範疇，那是天地法則層面的碰撞與湮滅，一絲餘波逸散，都足以讓源海境修士形神俱滅！問道坪雖經宗門大陣加固，也絕難承受兩位法性真人的全力交鋒。
然而，此刻的冥陽行，眼中只有陸雲飛這個強大的對手，那是對戰鬥的純粹渴求，早已壓過了理智的韁繩。
他朗聲大笑，笑聲中充滿暢快與不容置疑的戰意：「哈哈！陸師兄此言差矣！道之所向，何拘泥於方寸之地？你我之戰，亦是印證大道！弟子長老自有掌門真人護持！至於這問道坪…毀了再建便是！來！接我『陰陽逆亂』！」
話音未落，冥陽行已悍然出手！他雙手在胸前虛抱，那燃燒的黑白命源火焰驟然坍縮，化作一個急速旋轉、僅有拳頭大小、卻散發出令天地都為之失色的恐怖漩渦！
漩渦中心，陰陽二氣瘋狂絞殺、湮滅、又逆亂重生，一股足以撕裂空間、顛倒乾坤的毀滅性能量在瘋狂醞釀！整個問道坪的光線瞬間被扭曲吞噬，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初開的虛無！
他雙臂猛地向前一推！那凝聚了陰陽逆亂之力的恐怖漩渦，如同跨越了空間，無聲無息卻又快到極致，帶著寂滅萬物的氣息，直轟陸雲飛！
「冥陽行！你瘋了！」陸雲飛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想到這武痴竟真敢在此地施展如此禁忌殺招！那漩渦所過之處，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留下漆黑的軌跡！若任由其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陸雲飛眼中厲芒爆閃！他周身那股浩瀚如淵的法性威壓不再內斂，而是轟然爆發！流雲無相的真意被他催動到極致，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縷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流雲！他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凝聚了天地至理、雲海真意的法性光輝驟然亮起，如同劃破混沌的第一縷天光！
「雲海無涯·定風波！」
他低喝一聲，指尖那點璀璨光輝迎著那毀滅的陰陽漩渦疾點而出！沒有狂暴的能量宣洩，只有一種仿佛要定住天地、平息萬法的無上意志瀰漫開來！
就在這兩股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即將碰撞，在場所有人心膽俱裂、甚至有人絕望閉目等死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從亘古的時光長河中走出，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那毀滅漩渦與定風波指印之間！
正是掌門李道明！
他出現的如此自然，仿佛他本就該在那裡，是這片天地運轉的核心。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有一種返璞歸真、深不可測的寧靜。
他面容古拙，眼神深邃如同容納了萬千星河，面對那足以撕裂洞真巔峰的恐怖攻擊，他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寬大的青色道袍長袖，如同拂去案几上的微塵般，向著身前輕輕一揮。
動作輕柔，不帶絲毫煙火氣。
然而，就在這輕描淡寫的一揮之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那足以撕裂空間、蘊含陰陽逆亂之力的恐怖漩渦，在距離李道明袖袍尚有丈許時，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包容萬物的「牆」，旋轉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急劇衰減！漩渦中狂暴絞殺湮滅的陰陽之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梳理、撫平，那足以顛倒乾坤的毀滅性能量，竟如同溫順的溪流般，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力量牽引、分解、最終化作最原始的靈氣粒子，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間！
陸雲飛那蘊含著定住天地意志的法性指印，也在同一時間，如同冰雪消融，光華內斂，所有的威壓與意志都被那拂袖之力悄然抹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狂暴的能量亂流，甚至連一絲微風都未曾帶起。
整個問道坪，死寂得可怕。
只有李道明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如同晨鐘暮鼓，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驚魂未定的人心深處：
「夠了！」
兩個字，如同定海神針，瞬間鎮住了翻騰的怒海狂濤。
冥陽行周身燃燒的黑白火焰驟然熄滅，那狂熱的戰意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眼中閃過一絲清明，隨即化為深深的敬畏。
他看著李道明那平靜無波的面容，感受著那深不可測、遠超自己想像的境界，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未盡的戰意，對著李道明深深一躬：「掌門真人！是陽行失態，險些釀成大禍！請掌門責罰！」
陸雲飛也收斂了所有氣勢，對著李道明拱手行禮，臉上怒容未消，卻也不再言語。剛才若非掌門及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李道明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宋玉身上，眼神無喜無悲，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
「宋玉。」李道明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天之上的法旨，帶著無可違逆的意志，「身為長輩，為一己私怨，罔顧門規，公然破壞嫡傳大選，更以大欺小，對門下弟子施以毒手，幾致其死地。此等行徑，敗壞門風，罪無可恕！」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宋玉心頭，她渾身顫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罰你，即刻前往思過崖最深處『玄冰寒獄』，面壁悔過三年！非有掌門令諭，不得踏出半步！」李道明的判決冰冷無情。
思過崖玄冰寒獄！那可是連洞真境修士都聞之色變的地方！寒氣蝕骨，更能凍結神魂，三年面壁，足以讓宋玉吃盡苦頭，修為都可能大損！
「幽冥山管教不嚴，亦有失察之責。」李道明的目光轉向冥陽行和幽冥山一眾臉色煞白的長老，「罰你山門，上繳『九幽寒玉髓』三斤，『玄陰地魄』十塊，賜予張陵，以為療傷及彌補其劍損之用！」
九幽寒玉髓！玄陰地魄！這兩樣都是幽冥山獨有的、極其珍貴的天材地寶，前者淬鍊法寶，後者滋養神魂，均價值連城！這賠償可謂極其厚重！
「另，著令幽冥山上下，自即日起，閉門清修三月，反思己過，修身養性！《幽冥經》雖為祖師所傳，然功法詭譎，易引人入邪途！爾等當以今日之事為戒，莫要沉溺力量而迷失本心，墮入魔道而不自知！」李道明的訓誡如同洪鐘大呂，敲在每一個幽冥山弟子的心頭，尤其是冥黯，臉色慘白如紙。
「謹遵掌門法旨！」冥陽行再次躬身，聲音肅穆。他雖為武痴，卻並非不明事理，今日妻子所為，確實觸碰了宗門底線。
李道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十座擂台，最終停留在張陵身上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朗聲道：「嫡傳大選，至此結束。十位擂主因張陵放棄挑戰資格，最終九人獲選！」
他聲音傳遍全場：「九位嫡傳弟子，一月之後，於宗門『問道殿』前，舉行冊封大典！屆時廣邀同道，共襄盛舉！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各山弟子，有序退場！」
隨著掌門法旨落下，籠罩在問道坪上空那令人窒息的威壓終於緩緩消散。劫後餘生的眾人，無論是弟子還是長老，都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場足以毀滅問道坪、甚至動搖青玄根基的驚天風波，終於在掌門真人那深不可測的修為和威嚴下，消弭於無形。
大選結束的鐘聲悠揚響起，人群開始帶著震撼、後怕、敬畏、以及各種複雜的情緒緩緩散去。各山長老迅速組織弟子撤離，高台上的山主們也紛紛起身，看向陸雲飛和冥陽行的目光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意味。雲舒山主陸雲飛，這位平日裡看似憊懶隨意的胖子，竟是不聲不響邁入了法性境！今日之後，雲舒山在九脈中的地位，將截然不同！
陸雲飛卻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第一時間回到張陵身邊，看著愛徒蒼白卻依舊挺立的面容，眼中滿是心疼與驕傲。他再次渡入一股精純溫和的法性之力，助張陵穩固幾乎崩潰的經脈和氣海。
「師父…小師姐她…」張陵強忍著身體的劇痛和虛弱，眼神急切地看向陸雲飛。
「放心，青黛那丫頭已被丹霞山的吳山主帶走救治。」陸雲飛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走，為師帶你去看她。」
丹霞山，靈藥峰，暖玉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藥香。陸青黛躺在溫潤的暖玉床上，左臂被一層散發著柔和綠光的靈藥膏包裹，用特製的靈木夾板固定著。她小臉依舊沒什麼血色，嘴唇也有些乾裂，但精神還算清醒。丹霞山山主吳景明，剛剛收回了搭在她腕脈上的手指。
「吳師伯，青黛她…」杜衡早已守在一旁，此刻忍不住出聲詢問，臉上滿是擔憂。
吳回春捋了捋雪白的長須，微微一笑：「無妨，無妨。手臂骨裂雖重，但未傷及根本。那幽冥山的小子，下手雖狠毒刁鑽，卻終究留了分寸，未存心要她性命，只是想讓她多吃些苦頭罷了。老夫已用『生生造化膏』接續斷骨，輔以『青木回春』梳理經絡，再靜養半月，輔以藥浴，便可恢復如初，不會留下隱患。只是這疼痛，卻是免不了要受些時日了。」
他話音剛落，暖玉閣的門便被推開，陸雲飛帶著氣息虛浮的張陵走了進來。
「小師姐！」張陵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陸青黛，顧不得自身虛弱，快步走到床邊。
「小師弟！」陸青黛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處，疼得小臉一皺。
「別動！」張陵和杜衡同時出聲。
張陵在床邊坐下，看著陸青黛包裹的手臂和蒼白的小臉，想到擂台上的那一幕，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自責，低聲道：「對不起，小師姐…是我沒保護好你…」
「胡說什麼呢！」陸青黛忍著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急切，「我還沒說你呢！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我…我後來暈過去了，只聽說你和那個壞蛋打起來了…他那麼厲害，你有沒有事？」她上下打量著張陵，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身上破損染血的衣衫，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沒事，小師姐。」張陵心頭一暖，連忙搖頭，擠出一個笑容，「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裡？那個冥黯…他輸了。」
「真的？」陸青黛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帶著濃濃的愧疚，聲音細如蚊蚋，「可是…可是你送我的銀鈴…被那個壞蛋捏碎了一隻…對不起小師弟…我…我沒保護好…」
她說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努力地偏過頭，從枕邊拿出一個用絲帕小心包裹的小包，裡面正是那隻碎裂變形、沾著血跡的銀鈴殘片。
看著那熟悉的、如今卻殘破的鈴鐺碎片，張陵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小師姐收到這對銀鈴時那雀躍驚喜的笑容，想起了她總喜歡在練劍時故意晃動腦袋聽那清脆的叮噹聲…一股酸澀湧上鼻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輕拿起那包著碎鈴的絲帕，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替陸青黛拂開額前被汗水粘住的髮絲，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堅定：「傻師姐，鈴鐺碎了，我再給你做一對新的，更好的！」
陸青黛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真的？可是…這很貴…」
「真的！」張陵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小師姐，你還記得赤霄山的冉長老嗎？前些日子我去赤霄山，冉長老見我有些煉器天賦，便指點了我幾手。我現在可不是當初那個只會攢錢買現成貨的小師弟了！等你的傷好了，我收集好材料，親手為你打造一對比這個好一百倍的銀鈴！保證聲音比清泉流響還好聽！」
他語氣中的篤定和那隱隱流露出的煉器師的自信，讓陸青黛破涕為笑，蒼白的小臉上終於綻放出光彩：「真的？那…那我要一對刻著小雲朵的！」
「好！就刻雲朵！」張陵也笑了，鄭重承諾。
看著兩個孩子之間的互動，陸雲飛和吳景明對視一眼，眼中都帶著欣慰。杜衡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暖意。
「好了，青黛丫頭需要靜養，不可情緒過於激動。」吳景明適時開口，「張小子，你傷勢也不輕，經脈略微受損，靈力枯竭，需得好生調養，莫要留下暗傷。雲飛，帶他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看著。」
「有勞吳師兄了。」陸雲飛拱手道謝，又叮囑了陸青黛幾句，這才帶著張陵離開暖玉閣。
回到雲舒山，陸雲飛親自為張陵梳理經脈，穩固根基。張陵體內的情況比看起來更糟，強行融合劍意斬出超越極限的一劍，又硬抗冥黯的瘋狂攻擊，最後還差點殞命於宋玉的毒手，若非他根基雄渾得異於常人，又有陸雲飛及時輸入的法性之力護住心脈，恐怕根基都已出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張陵的生活變得異常規律。
每日清晨，他都會第一時間前往丹霞山暖玉閣。陸青黛的傷在吳景明的精心治療下恢復得很快，斷骨處已有麻癢感，是癒合的徵兆。只是傷筋動骨，疼痛依舊難熬。張陵便守在一旁，給她講山外的見聞，講自己修煉的感悟，講他打算如何設計新的銀鈴。有時陸青黛疼得受不了，他便握著她的手，輕聲哼著不知名的、帶著雲舒山特有韻味的山歌小調。
午後，則是張陵整理感悟、修行的時間。他在雲舒山後山一處僻靜的雲崖上盤膝而坐，面對著翻騰的雲海，一遍遍回憶著與冥黯那場生死之戰。每一招每一式的應對，每一次險死還生的閃避，特別是最後那融合了流雲無相與雲隙流光真意、斬破幽冥的驚世一劍，都在他腦海中反覆推演、拆解、重組。體內，《流雲無相訣》的心法緩緩運轉，吸納著天地間精純的靈氣，如同涓涓細流，溫養著經脈，填補著枯竭的丹田。每一次內視，都能感覺到那新生的、融合的劍意在經脈中流淌，變得更加圓融、更加堅韌，如同被反覆捶打的精鋼。
而每日黃昏，張陵便會前往赤霄山煉器堂。
赤霄山，主煉器與殺伐之道，其煉器堂內爐火終年不熄，錘打鍛造之聲不絕於耳。
冉長老冉燾，是一位鬚髮赤紅如火，但卻外冷內熱的老者，一手煉器術在青玄門內堪稱頂尖。他雖非山主，地位卻極為超然。此次嫡傳之一的墨衍，正是他的弟子。
「小子！又來偷師了？」張陵剛踏入煉器堂那灼熱逼人的區域，就聽到冉長老洪亮如打鐵般的聲音。
「冉長老說笑了。」張陵恭敬行禮，臉上帶著誠懇，「弟子是來請教！也是為了履行承諾的！」他攤開手掌，裡面正是那隻碎裂的銀鈴殘片，還有一塊閃爍著幽藍寒光、入手冰涼刺骨的礦石——正是幽冥山賠償的九幽寒玉髓。
冉燾瞥了一眼那銀鈴碎片和寒玉髓，哼了一聲，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哼，為了個小丫頭片子，倒是捨得下本錢。九幽寒玉髓，可是淬鍊靈音類法器的好東西，能通靈性，增清音，滌邪穢。不過，就憑現在的你就想把這破鈴鐺重鑄，還想加點料？」
「弟子愚鈍，懇請長老指點迷津！」張陵態度愈發恭敬。
冉燾盯著張陵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手中破碎的銀鈴，以及那蘊含著微弱不屈，最終粗聲粗氣道：「罷了！看在你小子有點煉器天賦，又重情義的份上！每日申時三刻，地火三號爐給你用兩個時辰！老夫的煉器心得在那邊書架上，自己看玉簡！不懂的…再過來問！至於材料，赤霄山能提供的材料都可自取，但煉廢了照價賠償！」說完，丟給張陵一枚赤紅色的令牌，便不再理會，自顧自地掄起一柄巨錘，狠狠砸向通紅的鐵胚，濺起漫天火星。
張陵接過令牌，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對著冉燾的背影再次深深一躬。
於是，每日黃昏，赤霄山煉器堂的地火三號爐前，便多了一個專注的身影。爐火熊熊，映照著張陵年輕而認真的臉龐。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地火溫度，按照玉簡中的法門，進行試驗、練習。而後對照參悟玄奧的《元始天尊說混元鑄器玄章》。
玄章有云：
「爾時，元始天尊在清微天宮，坐九色蓮花寶座，放無量光明，照徹十方世界。諸天仙真、三界神祇，皆來集會，恭敬禮拜，求問煉器至道。」
「天尊告曰：
夫煉器之道，合天地之造化，奪陰陽之樞機。凡器有九煉，一鍊形，二煉神，三煉虛，四煉靈，五煉道，六煉真，七煉聖，八煉天，九煉無極。
九煉圓滿，器與道合，可謂至矣！」
而關於第一煉，鍊形又云：「形者，器之體也。未得真形，不可言器。」
其法門講究采五行精粹，合三才之氣，以真火煅燒，塑其胚胎。以此法練出，則器物仿似天成，堅不可摧，如凡鐵化精鋼！
第二煉，煉神：「神者，器之用也。形神兼備，方為靈器。」
其法門講究以精神溫養，引天地靈機入器，使其通靈。煉出的法器與主人心意相通，可隨念而動。
第三煉，煉虛：「虛者，器之變也。虛實相生，可大可小。」
其法門以虛空之力淬鍊，使器能變化大小，隱現自如。正所謂法器可藏於芥子，亦可化山嶽之巨。
但以張陵目前修為也只能進行前兩煉。
對比赤霄山煉器之法，天尊講法可謂技近道矣！
但正因有赤霄山的方法心得、冉長老此前的教導，加之張陵的不斷練習，方能略窺元始天尊煉器之法門。
在張陵的不斷參悟之下，他開始嘗試熔煉一些普通的精鐵和銀錠。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在喧鬧的煉器堂中並不起眼，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他反覆練習著「器胚塑形」的手法，試圖將腦海中那對刻著雲朵、聲音清脆悠揚的銀鈴雛形鍛造出來。每一次錘落，都傾注著心意。汗水順著額角流下，瞬間被高溫蒸騰，他卻渾然不覺。
偶爾，他也會停下錘打，拿起那些收集來的、蘊含著微弱靈性的木劍碎片，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斷面，感受著那絲與自己心神相連的微弱悸動。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
「老夥計…」他低聲自語，聲音淹沒在煉器堂的轟鳴中，「再等等…等我技藝再精進些…等我尋到合適的材料…定讓你浴火重生，更勝往昔！」
夕陽的餘暉透過煉器堂高大的窗戶，將張陵專注鍛造的身影拉得很長。爐火跳躍，錘聲叮噹，少年心中，為師姐的承諾，為斷劍的重生，為心中那斬破一切虛妄的劍道，正如同這爐中的胚胎，在千錘百鍊中，悄然孕育著新的鋒芒。
冥陽行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純粹到極致的戰意，響徹雲霄。他周身至陰至陽的命源之力不再僅僅是流轉，而是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驟然噴發，化作實質的黑白二色火焰熊熊燃燒！整個問道坪的溫度都仿佛被割裂，半邊熾熱如熔爐，半邊陰寒如九幽！腳下堅硬的擂台無聲無息地龜裂、下陷，又被無形的力量碾成齏粉。那深不可測的氣息節節攀升，如同甦醒的太古凶獸，牢牢鎖定著陸雲飛，整個空間都在他這股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戰意下劇烈震顫！
「冥師弟！」陸雲飛臉色陰沉如水，小眼睛裡怒火未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此地乃青玄門問道坪！你我若在此放手一搏，法性境威能碰撞之下，在場弟子長老，乃至這九脈根基之地，頃刻間便要化作齏粉！你莫非忘了此地是何所在？！」
他的話語如同冷水，試圖澆滅冥陽行那過於熾熱的戰火。法性境的對決，早已超脫了尋常修士鬥法的範疇，那是天地法則層面的碰撞與湮滅，一絲餘波逸散，都足以讓源海境修士形神俱滅！問道坪雖經宗門大陣加固，也絕難承受兩位法性真人的全力交鋒。
然而，此刻的冥陽行，眼中只有陸雲飛這個強大的對手，那是對戰鬥的純粹渴求，早已壓過了理智的韁繩。
他朗聲大笑，笑聲中充滿暢快與不容置疑的戰意：「哈哈！陸師兄此言差矣！道之所向，何拘泥於方寸之地？你我之戰，亦是印證大道！弟子長老自有掌門真人護持！至於這問道坪…毀了再建便是！來！接我『陰陽逆亂』！」
話音未落，冥陽行已悍然出手！他雙手在胸前虛抱，那燃燒的黑白命源火焰驟然坍縮，化作一個急速旋轉、僅有拳頭大小、卻散發出令天地都為之失色的恐怖漩渦！
漩渦中心，陰陽二氣瘋狂絞殺、湮滅、又逆亂重生，一股足以撕裂空間、顛倒乾坤的毀滅性能量在瘋狂醞釀！整個問道坪的光線瞬間被扭曲吞噬，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初開的虛無！
他雙臂猛地向前一推！那凝聚了陰陽逆亂之力的恐怖漩渦，如同跨越了空間，無聲無息卻又快到極致，帶著寂滅萬物的氣息，直轟陸雲飛！
「冥陽行！你瘋了！」陸雲飛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想到這武痴竟真敢在此地施展如此禁忌殺招！那漩渦所過之處，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留下漆黑的軌跡！若任由其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陸雲飛眼中厲芒爆閃！他周身那股浩瀚如淵的法性威壓不再內斂，而是轟然爆發！流雲無相的真意被他催動到極致，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縷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流雲！他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凝聚了天地至理、雲海真意的法性光輝驟然亮起，如同劃破混沌的第一縷天光！
「雲海無涯·定風波！」
他低喝一聲，指尖那點璀璨光輝迎著那毀滅的陰陽漩渦疾點而出！沒有狂暴的能量宣洩，只有一種仿佛要定住天地、平息萬法的無上意志瀰漫開來！
就在這兩股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即將碰撞，在場所有人心膽俱裂、甚至有人絕望閉目等死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從亘古的時光長河中走出，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那毀滅漩渦與定風波指印之間！
正是掌門李道明！
他出現的如此自然，仿佛他本就該在那裡，是這片天地運轉的核心。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有一種返璞歸真、深不可測的寧靜。
他面容古拙，眼神深邃如同容納了萬千星河，面對那足以撕裂洞真巔峰的恐怖攻擊，他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寬大的青色道袍長袖，如同拂去案几上的微塵般，向著身前輕輕一揮。
動作輕柔，不帶絲毫煙火氣。
然而，就在這輕描淡寫的一揮之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那足以撕裂空間、蘊含陰陽逆亂之力的恐怖漩渦，在距離李道明袖袍尚有丈許時，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包容萬物的「牆」，旋轉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急劇衰減！漩渦中狂暴絞殺湮滅的陰陽之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梳理、撫平，那足以顛倒乾坤的毀滅性能量，竟如同溫順的溪流般，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力量牽引、分解、最終化作最原始的靈氣粒子，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間！
陸雲飛那蘊含著定住天地意志的法性指印，也在同一時間，如同冰雪消融，光華內斂，所有的威壓與意志都被那拂袖之力悄然抹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狂暴的能量亂流，甚至連一絲微風都未曾帶起。
整個問道坪，死寂得可怕。
只有李道明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如同晨鐘暮鼓，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驚魂未定的人心深處：
「夠了！」
兩個字，如同定海神針，瞬間鎮住了翻騰的怒海狂濤。
冥陽行周身燃燒的黑白火焰驟然熄滅，那狂熱的戰意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眼中閃過一絲清明，隨即化為深深的敬畏。
他看著李道明那平靜無波的面容，感受著那深不可測、遠超自己想像的境界，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未盡的戰意，對著李道明深深一躬：「掌門真人！是陽行失態，險些釀成大禍！請掌門責罰！」
陸雲飛也收斂了所有氣勢，對著李道明拱手行禮，臉上怒容未消，卻也不再言語。剛才若非掌門及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李道明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宋玉身上，眼神無喜無悲，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
「宋玉。」李道明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天之上的法旨，帶著無可違逆的意志，「身為長輩，為一己私怨，罔顧門規，公然破壞嫡傳大選，更以大欺小，對門下弟子施以毒手，幾致其死地。此等行徑，敗壞門風，罪無可恕！」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宋玉心頭，她渾身顫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罰你，即刻前往思過崖最深處『玄冰寒獄』，面壁悔過三年！非有掌門令諭，不得踏出半步！」李道明的判決冰冷無情。
思過崖玄冰寒獄！那可是連洞真境修士都聞之色變的地方！寒氣蝕骨，更能凍結神魂，三年面壁，足以讓宋玉吃盡苦頭，修為都可能大損！
「幽冥山管教不嚴，亦有失察之責。」李道明的目光轉向冥陽行和幽冥山一眾臉色煞白的長老，「罰你山門，上繳『九幽寒玉髓』三斤，『玄陰地魄』十塊，賜予張陵，以為療傷及彌補其劍損之用！」
九幽寒玉髓！玄陰地魄！這兩樣都是幽冥山獨有的、極其珍貴的天材地寶，前者淬鍊法寶，後者滋養神魂，均價值連城！這賠償可謂極其厚重！
「另，著令幽冥山上下，自即日起，閉門清修三月，反思己過，修身養性！《幽冥經》雖為祖師所傳，然功法詭譎，易引人入邪途！爾等當以今日之事為戒，莫要沉溺力量而迷失本心，墮入魔道而不自知！」李道明的訓誡如同洪鐘大呂，敲在每一個幽冥山弟子的心頭，尤其是冥黯，臉色慘白如紙。
「謹遵掌門法旨！」冥陽行再次躬身，聲音肅穆。他雖為武痴，卻並非不明事理，今日妻子所為，確實觸碰了宗門底線。
李道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十座擂台，最終停留在張陵身上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朗聲道：「嫡傳大選，至此結束。十位擂主因張陵放棄挑戰資格，最終九人獲選！」
他聲音傳遍全場：「九位嫡傳弟子，一月之後，於宗門『問道殿』前，舉行冊封大典！屆時廣邀同道，共襄盛舉！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各山弟子，有序退場！」
隨著掌門法旨落下，籠罩在問道坪上空那令人窒息的威壓終於緩緩消散。劫後餘生的眾人，無論是弟子還是長老，都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場足以毀滅問道坪、甚至動搖青玄根基的驚天風波，終於在掌門真人那深不可測的修為和威嚴下，消弭於無形。
大選結束的鐘聲悠揚響起，人群開始帶著震撼、後怕、敬畏、以及各種複雜的情緒緩緩散去。各山長老迅速組織弟子撤離，高台上的山主們也紛紛起身，看向陸雲飛和冥陽行的目光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意味。雲舒山主陸雲飛，這位平日裡看似憊懶隨意的胖子，竟是不聲不響邁入了法性境！今日之後，雲舒山在九脈中的地位，將截然不同！
陸雲飛卻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第一時間回到張陵身邊，看著愛徒蒼白卻依舊挺立的面容，眼中滿是心疼與驕傲。他再次渡入一股精純溫和的法性之力，助張陵穩固幾乎崩潰的經脈和氣海。
「師父…小師姐她…」張陵強忍著身體的劇痛和虛弱，眼神急切地看向陸雲飛。
「放心，青黛那丫頭已被丹霞山的吳山主帶走救治。」陸雲飛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走，為師帶你去看她。」
丹霞山，靈藥峰，暖玉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藥香。陸青黛躺在溫潤的暖玉床上，左臂被一層散發著柔和綠光的靈藥膏包裹，用特製的靈木夾板固定著。她小臉依舊沒什麼血色，嘴唇也有些乾裂，但精神還算清醒。丹霞山山主吳景明，剛剛收回了搭在她腕脈上的手指。
「吳師伯，青黛她…」杜衡早已守在一旁，此刻忍不住出聲詢問，臉上滿是擔憂。
吳回春捋了捋雪白的長須，微微一笑：「無妨，無妨。手臂骨裂雖重，但未傷及根本。那幽冥山的小子，下手雖狠毒刁鑽，卻終究留了分寸，未存心要她性命，只是想讓她多吃些苦頭罷了。老夫已用『生生造化膏』接續斷骨，輔以『青木回春』梳理經絡，再靜養半月，輔以藥浴，便可恢復如初，不會留下隱患。只是這疼痛，卻是免不了要受些時日了。」
他話音剛落，暖玉閣的門便被推開，陸雲飛帶著氣息虛浮的張陵走了進來。
「小師姐！」張陵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陸青黛，顧不得自身虛弱，快步走到床邊。
「小師弟！」陸青黛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處，疼得小臉一皺。
「別動！」張陵和杜衡同時出聲。
張陵在床邊坐下，看著陸青黛包裹的手臂和蒼白的小臉，想到擂台上的那一幕，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自責，低聲道：「對不起，小師姐…是我沒保護好你…」
「胡說什麼呢！」陸青黛忍著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急切，「我還沒說你呢！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我…我後來暈過去了，只聽說你和那個壞蛋打起來了…他那麼厲害，你有沒有事？」她上下打量著張陵，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身上破損染血的衣衫，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沒事，小師姐。」張陵心頭一暖，連忙搖頭，擠出一個笑容，「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裡？那個冥黯…他輸了。」
「真的？」陸青黛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帶著濃濃的愧疚，聲音細如蚊蚋，「可是…可是你送我的銀鈴…被那個壞蛋捏碎了一隻…對不起小師弟…我…我沒保護好…」
她說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努力地偏過頭，從枕邊拿出一個用絲帕小心包裹的小包，裡面正是那隻碎裂變形、沾著血跡的銀鈴殘片。
看著那熟悉的、如今卻殘破的鈴鐺碎片，張陵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小師姐收到這對銀鈴時那雀躍驚喜的笑容，想起了她總喜歡在練劍時故意晃動腦袋聽那清脆的叮噹聲…一股酸澀湧上鼻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輕拿起那包著碎鈴的絲帕，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替陸青黛拂開額前被汗水粘住的髮絲，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堅定：「傻師姐，鈴鐺碎了，我再給你做一對新的，更好的！」
陸青黛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真的？可是…這很貴…」
「真的！」張陵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小師姐，你還記得赤霄山的冉長老嗎？前些日子我去赤霄山，冉長老見我有些煉器天賦，便指點了我幾手。我現在可不是當初那個只會攢錢買現成貨的小師弟了！等你的傷好了，我收集好材料，親手為你打造一對比這個好一百倍的銀鈴！保證聲音比清泉流響還好聽！」
他語氣中的篤定和那隱隱流露出的煉器師的自信，讓陸青黛破涕為笑，蒼白的小臉上終於綻放出光彩：「真的？那…那我要一對刻著小雲朵的！」
「好！就刻雲朵！」張陵也笑了，鄭重承諾。
看著兩個孩子之間的互動，陸雲飛和吳景明對視一眼，眼中都帶著欣慰。杜衡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暖意。
「好了，青黛丫頭需要靜養，不可情緒過於激動。」吳景明適時開口，「張小子，你傷勢也不輕，經脈略微受損，靈力枯竭，需得好生調養，莫要留下暗傷。雲飛，帶他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看著。」
「有勞吳師兄了。」陸雲飛拱手道謝，又叮囑了陸青黛幾句，這才帶著張陵離開暖玉閣。
回到雲舒山，陸雲飛親自為張陵梳理經脈，穩固根基。張陵體內的情況比看起來更糟，強行融合劍意斬出超越極限的一劍，又硬抗冥黯的瘋狂攻擊，最後還差點殞命於宋玉的毒手，若非他根基雄渾得異於常人，又有陸雲飛及時輸入的法性之力護住心脈，恐怕根基都已出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張陵的生活變得異常規律。
每日清晨，他都會第一時間前往丹霞山暖玉閣。陸青黛的傷在吳景明的精心治療下恢復得很快，斷骨處已有麻癢感，是癒合的徵兆。只是傷筋動骨，疼痛依舊難熬。張陵便守在一旁，給她講山外的見聞，講自己修煉的感悟，講他打算如何設計新的銀鈴。有時陸青黛疼得受不了，他便握著她的手，輕聲哼著不知名的、帶著雲舒山特有韻味的山歌小調。
午後，則是張陵整理感悟、修行的時間。他在雲舒山後山一處僻靜的雲崖上盤膝而坐，面對著翻騰的雲海，一遍遍回憶著與冥黯那場生死之戰。每一招每一式的應對，每一次險死還生的閃避，特別是最後那融合了流雲無相與雲隙流光真意、斬破幽冥的驚世一劍，都在他腦海中反覆推演、拆解、重組。體內，《流雲無相訣》的心法緩緩運轉，吸納著天地間精純的靈氣，如同涓涓細流，溫養著經脈，填補著枯竭的丹田。每一次內視，都能感覺到那新生的、融合的劍意在經脈中流淌，變得更加圓融、更加堅韌，如同被反覆捶打的精鋼。
而每日黃昏，張陵便會前往赤霄山煉器堂。
赤霄山，主煉器與殺伐之道，其煉器堂內爐火終年不熄，錘打鍛造之聲不絕於耳。
冉長老冉燾，是一位鬚髮赤紅如火，但卻外冷內熱的老者，一手煉器術在青玄門內堪稱頂尖。他雖非山主，地位卻極為超然。此次嫡傳之一的墨衍，正是他的弟子。
「小子！又來偷師了？」張陵剛踏入煉器堂那灼熱逼人的區域，就聽到冉長老洪亮如打鐵般的聲音。
「冉長老說笑了。」張陵恭敬行禮，臉上帶著誠懇，「弟子是來請教！也是為了履行承諾的！」他攤開手掌，裡面正是那隻碎裂的銀鈴殘片，還有一塊閃爍著幽藍寒光、入手冰涼刺骨的礦石——正是幽冥山賠償的九幽寒玉髓。
冉燾瞥了一眼那銀鈴碎片和寒玉髓，哼了一聲，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哼，為了個小丫頭片子，倒是捨得下本錢。九幽寒玉髓，可是淬鍊靈音類法器的好東西，能通靈性，增清音，滌邪穢。不過，就憑現在的你就想把這破鈴鐺重鑄，還想加點料？」
「弟子愚鈍，懇請長老指點迷津！」張陵態度愈發恭敬。
冉燾盯著張陵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手中破碎的銀鈴，以及那蘊含著微弱不屈，最終粗聲粗氣道：「罷了！看在你小子有點煉器天賦，又重情義的份上！每日申時三刻，地火三號爐給你用兩個時辰！老夫的煉器心得在那邊書架上，自己看玉簡！不懂的…再過來問！至於材料，赤霄山能提供的材料都可自取，但煉廢了照價賠償！」說完，丟給張陵一枚赤紅色的令牌，便不再理會，自顧自地掄起一柄巨錘，狠狠砸向通紅的鐵胚，濺起漫天火星。
張陵接過令牌，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對著冉燾的背影再次深深一躬。
於是，每日黃昏，赤霄山煉器堂的地火三號爐前，便多了一個專注的身影。爐火熊熊，映照著張陵年輕而認真的臉龐。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地火溫度，按照玉簡中的法門，進行試驗、練習。而後對照參悟玄奧的《元始天尊說混元鑄器玄章》。
玄章有云：
「爾時，元始天尊在清微天宮，坐九色蓮花寶座，放無量光明，照徹十方世界。諸天仙真、三界神祇，皆來集會，恭敬禮拜，求問煉器至道。」
「天尊告曰：
夫煉器之道，合天地之造化，奪陰陽之樞機。凡器有九煉，一鍊形，二煉神，三煉虛，四煉靈，五煉道，六煉真，七煉聖，八煉天，九煉無極。
九煉圓滿，器與道合，可謂至矣！」
而關於第一煉，鍊形又云：「形者，器之體也。未得真形，不可言器。」
其法門講究采五行精粹，合三才之氣，以真火煅燒，塑其胚胎。以此法練出，則器物仿似天成，堅不可摧，如凡鐵化精鋼！
第二煉，煉神：「神者，器之用也。形神兼備，方為靈器。」
其法門講究以精神溫養，引天地靈機入器，使其通靈。煉出的法器與主人心意相通，可隨念而動。
第三煉，煉虛：「虛者，器之變也。虛實相生，可大可小。」
其法門以虛空之力淬鍊，使器能變化大小，隱現自如。正所謂法器可藏於芥子，亦可化山嶽之巨。
但以張陵目前修為也只能進行前兩煉。
對比赤霄山煉器之法，天尊講法可謂技近道矣！
但正因有赤霄山的方法心得、冉長老此前的教導，加之張陵的不斷練習，方能略窺元始天尊煉器之法門。
在張陵的不斷參悟之下，他開始嘗試熔煉一些普通的精鐵和銀錠。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在喧鬧的煉器堂中並不起眼，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他反覆練習著「器胚塑形」的手法，試圖將腦海中那對刻著雲朵、聲音清脆悠揚的銀鈴雛形鍛造出來。每一次錘落，都傾注著心意。汗水順著額角流下，瞬間被高溫蒸騰，他卻渾然不覺。
偶爾，他也會停下錘打，拿起那些收集來的、蘊含著微弱靈性的木劍碎片，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斷面，感受著那絲與自己心神相連的微弱悸動。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
「老夥計…」他低聲自語，聲音淹沒在煉器堂的轟鳴中，「再等等…等我技藝再精進些…等我尋到合適的材料…定讓你浴火重生，更勝往昔！」
夕陽的餘暉透過煉器堂高大的窗戶，將張陵專注鍛造的身影拉得很長。爐火跳躍，錘聲叮噹，少年心中，為師姐的承諾，為斷劍的重生，為心中那斬破一切虛妄的劍道，正如同這爐中的胚胎，在千錘百鍊中，悄然孕育著新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