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登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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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白駒過隙,倏忽一月。

  雲舒峰頂的日夜苦修,在張陵與陸青黛身上刻下了深刻的印記。陸青黛眉宇間跳脫依舊,但眼神深處多了一份凝練,《流雲無相訣》運轉時,靈力雖仍顯靈動,卻已非當初那般難以駕馭的野馬,多了幾分收放自如的雛形。張陵的變化則更為內斂深沉,命源道法穩步提升,雖未臻凝命境圓滿,但根基夯實,氣機沉凝。而《玉清洞真金丹大道經》的修行更是按部就班,鍊氣、煉精、煉神。自紫府初辟後,神念日益滋養壯大,對周身靈機的感知敏銳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一個月,青玄門內山雨欲來的壓抑被一種近乎沸騰的狂熱所取代。無數年輕的身影穿梭於各峰之間,或埋頭苦修,或接取任務換取貢獻點,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期待與濃烈的競爭氣息。登天路,這三個字如同魔咒,點燃了所有人心底的火焰。

  終於,這一天到了。

  朝陽初升,萬道金輝刺破雲海,將青玄主峰「問玄山」映照得如同神祇居所。主峰腳下,一片巨大的白玉廣場——問道坪,早已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一眼望不到邊際。喧囂聲浪直衝雲霄,夾雜著興奮的議論、緊張的喘息、還有世家子弟矜持的談笑。

  張陵、陸青黛、杜衡三人隨著陸雲飛,站在雲舒峰所屬的一片區域。相較於其他山頭動輒數十上百人的隊伍,雲舒峰這邊顯得格外冷清。但這冷清,卻引來了不少或好奇、或審視、或帶著幾分輕視的目光。畢竟,雲舒峰人丁稀薄、山主憊懶的名聲在外。

  陸青黛小臉緊繃,努力維持著「我很厲害」的表情,但攥緊的小拳頭和微微顫抖的銀鈴暴露了她的緊張。杜衡則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懶洋洋地靠著旁邊一棵古松,嘴裡還叼著根草莖,仿佛眼前這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盛事,與他關係不大。

  張陵靜立如山,目光掃過四周。他看到了許多氣息不凡的身影,有背負長劍、眼神銳利的少年,有周身靈力隱現、寶光內斂的世家子弟,更有一些看似平凡卻氣息沉凝如淵的存在。蘇錦雪的身影並未出現,青妙山弟子似乎另有通道。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在即將開始的登天路上。

  「肅靜!」

  一聲清越的鐘鳴壓下所有喧囂。高台之上,掌門李道明鬚髮皆白,面容肅穆,目光如電掃過全場,蘊含著莫大威嚴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魔劫當前,道統維艱!今日重開登天路,非為虛名,實為遴選我青玄未來砥柱,以應浩劫!凡參與弟子,當知此路非坦途,三重考驗,叩問心性、根骨、悟性,步步荊棘!踏上此路,生死自負!現在,登天路——啟!」

  隨著他話音落下,問道坪盡頭,那籠罩在氤氳雲霧中的山壁驟然震動!雲霧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筆直向上、仿佛通往蒼穹深處的巨大石階!石階古樸蒼涼,每一階都寬逾十丈,高約三尺,通體呈青灰色,表面布滿歲月風霜的痕跡,共計九十九階!一股沉重、古老、仿佛源自洪荒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喧囂的廣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這便是傳說中的——登天路!

  「規則爾等皆知!」一位執法長老踏前一步,聲如洪鐘,「登天路開啟,封絕法力!前三十三階為『測骨階』,身負山嶽之壓,根骨越佳,潛力越深,步履越輕!中三十三階為『問心階』,幻境叢生,直指本心,心魔不破,寸步難行!後三十三階為『驗悟階』,大道玄機隱現,能悟多少,各憑緣法!登頂問道峰者,即為內門弟子!開始!」

  「沖啊!」

  短暫的寂靜後,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向那九十九級石階!數千名年輕修士爭先恐後,場面壯觀而混亂。

  張陵三人對視一眼,也隨著人流踏上了第一階石階。

  甫一踏上,張陵便感覺身體猛地一沉!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山嶽的壓力瞬間籠罩全身!這股壓力並非作用在皮肉筋骨,而是直接作用於血脈深處、骨髓本源!仿佛要將人每一寸血肉都碾碎、重組!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無比。

  「哼!」身邊立刻響起一片悶哼和痛呼。許多衝得太快、根骨稍遜的弟子,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這股壓力壓得趴伏在地,臉色漲紅,寸步難移!更有甚者,口鼻溢血,狼狽不堪。

  陸青黛也是嬌軀一晃,但很快就適應了下來,穩健的往前走著。

  杜衡依舊那副懶散模樣,只是腳步似乎比平時稍微慢了一點點,他甚至還打了個哈欠,嘀咕道:「哎,早起果然傷身…」

  而張陵,感受著這股沉重的壓力,體內卻發出無聲的轟鳴!《玉清洞真金丹大道經》鑄就的無漏道體,在此刻展現出其逆天之處!他的筋骨血肉,早已被玉液元精反覆淬鍊,後天濁氣盡去,純淨無垢,堅韌凝練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這股足以壓垮普通修士的壓力落在他身上,竟如同清風拂過山崗,僅僅讓他感受到一絲微沉!


  非但如此,這股源於血脈本源的壓力,更像是一把鍛錘,敲打著他的無漏道體,竟隱隱引動體內潛藏的玉液元精,自發地流轉、滋養,讓本就強大的體魄,在細微處更顯圓融!

  張陵眼中精光一閃,不再停留。他身形一動,竟在這令無數人舉步維艱的測骨階上,邁開了大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步履輕盈,身形挺拔,仿佛那沉重的山嶽壓力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青灰色的石階在他腳下飛速掠過,他如同閒庭信步,又似一道離弦之箭,逆著艱難向上攀爬的人流,飛速向上攀登!

  十階…二十階…三十階!

  他的身影,在密密麻麻、步履蹣跚甚至匍匐在地的人群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鶴立雞群!

  「嘶!那是誰?!」

  「好快!他…他怎麼不受影響?!」

  「雲舒山的!是那個叫張陵的新弟子!」

  「不可能!他入門才多久?凝命境都未必穩固吧?這測骨階的壓力,凝命境巔峰都難以如此輕鬆!」

  「見鬼了!難道他根骨逆天?」

  驚呼聲、議論聲如同瘟疫般在下方蔓延。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個青衣少年身上,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甚至是一絲嫉妒。那些原本對雲舒峰不以為然的各峰弟子,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高台之上,幾位山主的目光也投注過來。

  「咦?雲舒峰那小子?」項山主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老陸倒是撿到寶了?這體魄…有點意思。」

  「哼,測骨階不過是初關,根骨好未必代表悟性心性也佳。」另一位面容清癯的山主淡淡開口,但眼神卻緊緊盯著張陵的身影。

  丹霞山的吳山主看著張陵健步如飛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臉色複雜、曾在入門測試時拒絕過張陵的玄機山山主——徐玄,低聲嘆道:「徐兄,看來當日殘毒侵擾,我等確實有些…看走眼了。此子潛力,深不可測啊。」徐玄山主臉色微沉,沒有言語,只是盯著張陵的目光更加銳利了幾分。

  三十三階,轉眼即過!

  張陵一步踏上第三十四階,將身後無數艱難攀爬的身影遠遠甩開,成為第一個踏入「問心階」的人!

  測骨階的壓力瞬間消失無蹤。然而,眼前的景象卻驟然一變!

  不再是古樸的石階和擁擠的人潮。他仿佛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翻滾著濃鬱血腥氣息的暗紅色迷霧之中!腳下是粘稠冰冷的血泥,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和絕望的哀嚎。

  「陵兒…」一個熟悉而淒楚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涼,在迷霧深處響起。

  張陵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迷霧翻滾著散開一些,露出了令他魂飛魄散、目眥欲裂的一幕!

  他的父母!村子的大家!都衣衫破碎,渾身浴血,被粗大的黑色鎖鏈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中!父親怒目圓睜,口中鮮血汩汩湧出,卻發不出聲音!母親面容慘白如紙,眼神空洞絕望,身上布滿了猙獰的傷口!王二嫂更是血肉破碎,幾乎只剩骨頭...

  而在他們下方,一個籠罩在漆黑魔氣中的模糊身影,正發出桀桀的怪笑!那身影緩緩舉起一隻纏繞著污穢血光的魔爪,對準了吊在半空中、毫無反抗之力的眾人!

  「不——!!!」

  張陵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理智在這一刻被滔天的恨意和恐懼徹底淹沒!什麼登天路,什麼嫡傳之位,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眼中只剩下大家瀕死的慘狀和那個猙獰的魔影!

  「放開他們!」他如同瘋魔般,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魔影衝去!流雲無相步催動到極致,卻發現自己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血沼,每一步都沉重無比,體內的命源之氣和紫府神念,在這片詭異的空間裡,竟然完全無法調動!只剩下純粹的、被仇恨點燃的肉身力量!

  那魔影對他的咆哮充耳不聞,魔爪帶著毀滅的氣息,無情地揮落!

  「爹!娘!二嫂!——!!!」

  絕望的嘶吼在血色迷霧中迴蕩。張陵眼睜睜看著那魔爪落下,心神瞬間被無盡的黑暗、冰冷和刻骨銘心的仇恨吞噬!他忘記了這裡是問心階,忘記了這是幻境,他只想衝上去,撕碎那個魔影,哪怕同歸於盡!

  然而,他的身體卻如同被萬鈞巨山鎮壓,動彈不得,只能發出無聲的悲鳴。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將他死死纏繞,拖向無底的深淵。他的意識在仇恨的漩渦中沉淪,紫府內剛剛開闢的方寸空間劇烈震盪,蒙上了一層濃郁的血色陰影。


  問心階下,測骨階上。

  無數弟子正艱難向上,忽然看到第一個踏入問心階的張陵,在踏上第三十四階後,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原地!緊接著,他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英俊的面容瞬間扭曲,額頭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如血,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仿佛正經歷著世間最恐怖的酷刑!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絕望和冰冷恨意,竟隱隱透出那無形的屏障,瀰漫開來!

  「他…他怎麼了?」有人驚駭低語。

  「是問心階的幻境!他陷入心魔了!」有見識廣博的弟子臉色凝重。

  「好可怕的氣息…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完了,第一個衝上去的,這麼快就栽在問心階了?」

  「哼,根骨好又如何?心性不過關,終究是廢物!」之前被張陵甩開、心中不忿的弟子發出冷笑。

  陸青黛剛剛艱難地踏上第三十三階,正喘著粗氣,抬頭就看到張陵那副痛苦欲絕、瀕臨崩潰的模樣,嚇得小臉煞白:「小師弟!」她想要衝上去,卻被問心階那無形的屏障阻隔,根本無法靠近。

  杜衡不知何時也慢悠悠地走了上來,站在陸青黛身邊,看著張陵的狀態,懶散的眼神里終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摸了摸下巴,低聲自語:「嘖…心魔劫?這小子的執念…有點深啊。」

  高台之上,一直關注著張陵的陸雲飛,胖臉上的輕鬆早已消失無蹤,眉頭緊緊鎖起,眼中充滿了擔憂:「麻煩了…是心魔!他心中那血仇未消,竟在此刻被問心階無限放大…」

  第一個驚艷全場,萬眾矚目。

  轉眼間,卻深陷心魔,止步於三十四階,在無數目光下痛苦掙扎,前途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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