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潭底金鱗與劍上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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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山寒潭的水汽常年不散,午後的陽光艱難穿透,在嶙峋的怪石和墨綠的苔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潭水幽深,倒映著上方一線狹窄的天空,寒氣刺骨。

  「就在那兒!看見沒?金光一閃!」陸青黛貓在一塊濕滑的青石後面,壓低了聲音,小手指著潭水深處一處不起眼的岩縫,眼睛亮得驚人。她髮髻上的銀鈴被她用布條仔細纏住,免得驚擾目標。

  張陵順著她指的方向凝神細看。潭水幽暗,過了好一會兒,才見一點微弱的、比螢火大不了多少的金芒在岩縫深處極其緩慢地閃爍了一下,隨即隱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好小…而且躲得真深。」張陵蹙眉,這和他想像中「金燦燦」的魚不太一樣。

  「所以才叫你幫忙嘛!」陸青黛得意地掏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醉魚香』,我纏了花妖婆婆好久才弄到的!二師兄的珍藏都沒這個靈!」她小心翼翼地拔開瓶塞,一股極其清淡、帶著奇異甜香的氣息飄散出來,迅速融入寒潭冰冷的水汽中。她將幾滴粘稠的液體滴入潭水,那甜香立刻變得若有若無,卻奇異地凝而不散,緩緩向岩縫方向飄去。

  兩人屏息凝神,伏在石後。時間一點點過去,潭水依舊死寂。就在張陵懷疑那香是否有效時,岩縫深處,一點金芒再次閃爍,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如同沉睡的星辰被喚醒,七八點細微的金光緩緩從岩縫深處游弋而出,循著那醉人的甜香,遲疑地、試探地游向玉瓶滴落香液的水域。

  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只有小指長短的魚兒,若非體內那點微弱卻純粹的金芒,幾乎與潭水融為一體。它們遊動時姿態奇異,身體微微扭動,帶起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螺旋水紋,優雅而神秘。

  「就是現在!」陸青黛低喝一聲,將一個小巧的、絲線織成的銀色網兜塞給張陵,「快!撈離水面!」

  張陵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手臂穩如磐石。他看準幾條聚得稍近的金鱗魚,手腕一抖,銀網快如閃電般沒入水中,精準無比地抄向那幾點金芒!

  水花輕濺!

  網兜出水時,裡面三條通體近乎透明、體內金芒流轉的小魚驚慌地扭動著,那點金芒在離開潭水的瞬間似乎明亮了一絲。

  「抓住了!」陸青黛興奮地跳了起來,差點滑倒,被張陵一把扶住。她顧不上這些,小心翼翼地從網中捧出一條小魚,那微弱的金光映在她粉雕玉琢的臉上,滿是驚嘆與得意,「看!我就說有吧!這叫『金鱗遁光魚』,是雲舒山一位喜歡養稀奇古怪東西的老祖當年放養的靈種後代,可稀罕了!肉質蘊含一絲精純水靈,清甜無比,入口即化,對溫養經脈最有好處!今晚讓杜衡師兄燉湯!」

  張陵看著掌心網兜里掙扎的小魚,感受著它們體內那微弱卻精純的生機,心中也泛起一絲暖意和成就感。兩人正沉浸在收穫的喜悅中,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帶著笑意從山道傳來:

  「陵哥兒!陸師姐!你們躲在這兒做什麼呢?」

  蘇錦雪一身青妙山標誌性的淡青色衣裙,身姿輕盈地走來,宛如一朵初綻的青蓮。她眉目如畫,氣質溫婉,周身隱隱縈繞著一種圓融通透的氣息,顯然是修為精進之兆。

  陸青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了一下,捧著魚的手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又覺得不妥,硬生生停住,揚起小下巴:「蘇師妹!你怎麼有空來我們雲舒山?」

  蘇錦雪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張陵身上,帶著真切的關心:「師父允我下山採買些靈植種子,順道來看看陵哥兒。」她仔細打量張陵,眼中露出欣喜,「陵哥兒,你氣色好多了!體內那股陰寒的毒氣也幾乎感覺不到了,真是太好了!」

  「嗯,多虧師父和師娘、各位師兄,還有小師姐。」張陵笑著點頭,看到故人,心中也高興。

  「哼!」陸青黛見蘇錦雪只看著張陵說話,小嘴一撅,酸溜溜地道,「他當然好啦!有我天天盯著他吃藥練功,還有好東西都想著他!喏,剛抓的金鱗遁光魚,晚上燉湯給他補身子!」

  蘇錦雪這才注意到陸青黛手中的小魚,訝然道:「竟是此等靈物?此物我也只在宗門典籍中看到過,陸師姐好本事。」她語氣真誠,並無嫉妒,反而轉向張陵,溫聲道,「陵哥兒,看來你恢復得確實不錯。師父說,我已感氣圓滿,只差感應到自身命源,便可擇選合適功法,嘗試衝擊凝命境了。你也要加油。」

  這話本是鼓勵,聽在陸青黛耳中卻如針刺。她看看蘇錦雪周身那圓融通透的氣息,再看看自己,雖然也快感氣圓滿,但比起對方那水到渠成的圓滿之境,似乎還差著那麼一絲。一股不服輸的勁兒猛地竄了上來。

  「凝命境有什麼了不起!」陸青黛把小臉一揚,賭氣似的,「我…我也快圓滿了!我到凝命境肯定比你還快!」說完,她小心地將金鱗魚收進一個特製的玉瓶里,塞給張陵,「小師弟!魚你收好!我…我突然想起爹交代的功課還沒做完!先走了!」話音未落,她足尖一點,身如輕煙,頭也不回地朝山上掠去,留下張陵和蘇錦雪面面相覷。


  蘇錦雪無奈地笑了笑:「陸師姐…真是活潑。」

  張陵看著陸青黛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她…好像受刺激了。」

  接下來的幾天,雲舒山的師兄們驚奇地發現,「小魔王」陸青黛竟然轉性了!她不再漫山遍野地瘋跑,不再往丹爐里塞奇怪的東西,甚至連最愛的零嘴都吃得少了。大部分時間,她都待在自己的小竹屋裡,或者在松林深處的觀雲台上,盤膝靜坐,小臉繃得緊緊的,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在全力衝擊感氣圓滿。

  這刻苦勁兒,連陸雲飛都嘖嘖稱奇,偷偷對雲靜婉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家小魔頭被誰刺激了?」

  雲靜婉抿嘴輕笑,目光瞟向正在藥圃幫陳硯分揀草藥的張陵,以及偶爾來探望的青妙山那道淡青色身影,一切盡在不言中。

  陸青黛本就是天才,或許是因為憋著一股氣,不過短短數日,一股比之前更為圓融通透、帶著勃勃生機的氣息便從陸青黛的小竹屋中瀰漫開來!她成功了!感氣圓滿!

  陸青黛衝出竹屋,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看到張陵,立刻得意地揚起下巴:「看到沒!小師弟!師姐我現在也是圓滿了!不比別人差!」那「別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張陵由衷地為她高興:「恭喜師姐!」

  而張陵自己,修煉也到了關鍵處。他主修的《玉清洞真金丹大道經》引氣通脈篇已至爐火純青之境。這一夜,月華如水,他盤膝於屋後僻靜處,心神沉入,無色靈力如清泉,無聲無息地洗刷著經脈中最後一點微不可查的濁氣。

  驀地,一種奇異的酥麻感如萬千細微的電流,從四肢百骸的細微之處同時泛起,並非痛苦,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與通暢。緊接著,他緊閉的口中,舌下金津穴與玉液穴自行鼓盪,甘甜清冽的津液汩汩而生,瞬間充盈滿口,其味之美,遠勝世間任何瓊漿玉液!

  「瓊漿自涌,滌盪塵穢!」張陵心中明悟,這正是道經所述胎息初成、返歸先天之兆!他不敢怠慢,謹守心神,緩緩將滿口甘津分三次咽下。

  那甘津入腹,並未直入腸胃,而是化作三道溫潤清涼、卻又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氣流,如同熔化的金液,順著特定的玄奧軌跡,自行流向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所過之處,仿佛積年的塵埃被最純淨的靈泉徹底沖刷乾淨,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通透感充斥全身。他肌膚表面,隱隱透出溫潤的光澤,如同美玉初生,更有一層極淡的、仿佛天然紋理的清氣在皮下流轉。

  胎息初成!後天濁氣盡褪,先天清氣充盈!這《玉清洞真金丹大道經》的第一境,成了!此刻,他丹田內那無色靈力,精純凝練,隱隱帶著一絲先天道韻,其質其量,早已遠超感氣圓滿的範疇。而為了掩飾,他運轉「引源訣」所展現出的淡青色命源之氣,也已到了感氣圓滿。

  翌日清晨,松風颯颯。張陵隨大師兄齊楓在青石坪上練著那套活絡筋骨的基礎劍法。劍招簡單,無非是刺、撩、劈、格等基礎動作。齊楓一絲不苟,力求每一式都標準到位,蘊含發力技巧。

  張陵心不在焉地跟著比劃,心神卻沉浸在識海中那捲《靈寶天尊顯化誅邪劍經》的浩瀚篇章里。劍經所述,玄奧艱深,包羅萬象,然而對此刻的張陵而言,無異於仰望星空,知其浩瀚卻不知從何入手。那些關於劍氣、劍意、劍勢、劍域的闡述,更是如同天書。

  「劍者,心之刃也。誅邪非以力勝,以正克,以銳破,以無厚入有間…」一段關於劍之「銳」與「破」的基礎劍理在心間流淌。張陵下意識地模仿著齊楓的「刺」劍動作,手腕前送,木劍平平刺出。

  就在這時,旁邊藥圃里,一隻被陸青黛新研製的「引蟲香」意外吸引來的、足有拳頭大小、通體赤紅、甲殼堅硬的「鐵甲火蠍」,似乎被劍風驚擾,猛地彈射而起,尾部毒針閃爍著幽藍寒光,直撲張陵面門!速度奇快,帶著一股腥風!

  「小心!」齊楓驚呼,拔劍欲救已來不及。

  危險臨頭!

  張陵腦中一片空白,什麼精妙劍招、什麼靈力運轉全忘了。

  他眼中只有那一點急速放大的、帶著致命威脅的毒針鋒芒!身體下意識地調整,手腕以極其微小的幅度急速震顫,體內那精純無比的無色靈力,並非湧向木劍增強威力,而是瞬間凝聚於劍尖一點!原本平平無奇、緩慢刺出的木劍,軌跡驟然發生了一絲玄妙到極致的偏移,速度也快了一線!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熱刀切過牛油的聲響。

  木劍的劍尖,竟以毫釐之差,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鐵甲火蠍毒針與尾節連接處那肉眼幾乎不可辨的、最為脆弱的縫隙關節之上!


  沒有劇烈的碰撞,沒有靈力的爆發。就是那麼一點!

  凝聚於劍尖的無色靈力,帶著道經所述「破邪之銳」,如同最細微卻最堅韌的針,瞬間透入!

  那堅硬勝過精鐵、足以抵擋普通刀劍劈砍的甲殼連接處,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無聲無息地碎裂開來!

  啪嗒。

  赤紅的蠍子斷成兩截,掉在地上,兀自抽搐。毒針脫離了身體,再無威脅。而張陵手中的木劍劍尖,完好無損。

  齊楓的劍剛拔出一半,僵在原地,水晶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仿佛見了鬼。他看得分明,張陵那一劍,沒有任何招式可言,甚至靈力波動都微弱得可憐,但那份時機、角度、以及劍尖凝聚的那一點穿透性的「意」,簡直匪夷所思!

  張陵也愣住了,看著地上斷成兩截的蠍子,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木劍。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心無雜念,眼中只有目標最薄弱的一點,身體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最直接、最有效的反應…這就是劍經所說的「以銳破」、「以無厚入有間」?

  「小…小師弟?」齊楓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你…剛才那一下…」

  張陵回過神來,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和純真:「大師兄,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看到它撲過來,心裡一急,就…就這麼刺了一下…是這蠍子自己撞到劍尖上太脆了吧?」

  齊楓看著張陵那副「我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懵懂表情,再看看地上那切口光滑、明顯是被精準破壞結構才斷開的蠍子殘骸,嘴角抽了抽。自己練劍十幾年,還不如小師弟情急之下的本能一刺?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寒光一閃,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小子,怕不是個天生的劍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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