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雲舒月華洗鉛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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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光刺破雲海時,張陵只覺自己像個破麻袋,被天風灌得鼓脹欲裂。陸雲飛寬大的道袍鼓成了風帆,拎小雞崽似的提著他,在萬丈高空疾馳。

  雲絮如冰涼絲帛擦過臉頰。腳下青峰早已縮成黛色小點,幾道白影掠過腳底——是幾隻悠然展翅的白鶴。

  「抓穩囉!」胖道人突然將腰間酒葫蘆一磕,聲音未落,腳下雲團猛地一沉!

  「嗚——」張陵的驚叫卡在喉嚨里。下方,一座赤色巨峰如同燃燒的火爐,噴吐著漫天流火!千百座丹爐鑲嵌在峭壁之間,吞吐著灼目紅霞,硫磺與金屬熔煉的灼熱氣息撲面而來,幾乎燎焦了他的眉毛。一個敞著衣襟的壯碩漢子,正赤腳站在最高處那口沸騰的丹爐上,揮舞著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朝他們厲聲呼喝,示意速速離開!

  「許老鬼!嚎什麼喪!」陸雲飛非但不減速,反而大笑一聲,催動雲氣加速掠過,「當心爐子炸了,糊你一臉!」

  熾熱的氣流很快被甩在身後,空氣驟然變得清冽朦朧。視野中,無數尖銳如劍的山峰刺破雲層,圍攏成巨大的半月。一群白袍修士腳踏飛劍,正結陣疾旋,劍刃劃破長空,留下道道凝而不散的霜色符文!為首一名氣質清冷的女修目光掃來,玉指輕劃,一道晶瑩剔透的冰橋瞬間延伸至他們腳下。

  「妙元師侄這手凝霜化橋,劍意越發精純了。」陸雲飛踏著冰橋疾行,橋面在他足底寸寸碎裂,冰晶四濺,「可惜啊,咱們雲舒峰養不出這等殺氣...」話音未落,人已帶著張陵衝過了劍陣範圍。

  當最後一縷冰寒劍氣被拋在腦後,喧囂驟然沉寂。溫柔如絮的雲霧漫捲上來,帶著泥土濕潤的腥氣和草木特有的清苦藥香。眼前景象與方才所見判若雲泥。這座最偏遠的雲舒山,像一幅被隨意潑灑的淡墨山水,不見雕樑畫棟,不聞劍嘯爭鳴。

  蒼翠松林與搖曳竹海間,幾間屋舍隨意散落,爬滿青苔的水車靜靜佇立,野葡萄藤肆無忌憚地纏滿了晾藥架。一隻油光水滑的碩大花狸貓,正蹲在茅草屋頂上,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金黃色的豎瞳懶洋洋地瞥了他們一眼。

  「到家咯!」陸雲飛拎著張陵穩穩落在曬藥坪上,驚飛了幾隻正銜著草藥嫩芽的藍冠雀。

  「瞧見那叢紫背天葵沒?」陸雲飛胖乎乎的手指戳向山岩縫隙間一叢生機勃勃的紫色植物,「昨日它還在西坡打滾呢。」

  張陵茫然眨眼,不明所以。

  胖道人卻已哈哈大笑,腰間酒葫蘆隨著笑聲叮噹亂響:「草木有靈嘛!咱們雲舒山就一個規矩——愛長哪兒長哪兒!」回到自家山頭,陸雲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鬆弛下來,透著股閒雲野鶴般的逍遙自在。

  「師父回來啦!」一個洪鐘般的聲音炸響,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張陵循聲望去,只見五個青年手忙腳亂地從藥圃、草屋甚至柴堆後鑽出來。最壯實那個光頭漢子,肩上竟還扛著個沉重的石臼,跑動時震得地面咚咚作響,活像頭莽撞的小山魈。

  「喲,這誰家俊俏小子?」一個戴著水晶磨片眼鏡、書卷氣最濃的青年推了推鏡框,好奇地上下打量張陵。

  陸雲飛把張陵往前輕輕一推,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喏,你們的小師弟,張陵!以後給我照看好了,磕著碰著,唯你們是問!」

  「師父放心!」五人異口同聲,笑容燦爛,目光灼灼地盯著張陵,仿佛發現了一件稀世珍寶。

  眼鏡青年更是誇張地鬆了口氣,撫著胸口道:「蒼天有眼!小師妹可算有新玩具了!更妙的是兩人年歲相仿,師兄們終於能鬆口氣了!」

  此言一出,其餘四人竟都狠狠點頭附和,臉上寫滿了「深有同感」和「劫後餘生」。

  此時,一名繫著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圍裙的素雅美婦人,端著一碗飄著草葉的清茶,從後堂轉出。她眉眼溫婉,氣質沉靜,如同山澗一泓清泉。

  陸雲飛立刻像個討食的大狗般湊上去,搶過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抹嘴,才指著張陵,語氣帶著幾分討好:「靜婉,快瞧瞧,咱家新收的小徒弟,張陵!」說完又扭頭朝張陵笑罵:「臭小子,愣著作甚?還不趕緊拜見你師娘!一點眼力勁兒沒有!」

  張陵如夢初醒,連忙躬身行禮:「弟子張陵,拜見師娘!」

  師娘名喚雲靜婉。她放下托盤,快走兩步扶起張陵,溫潤的手掌握住他微涼的手臂,仔細端詳著他蒼白消瘦的小臉,眼中滿是心疼:「好孩子,你的事情,師娘都知道了。委屈你了。」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從今兒起,雲舒山就是你的家!有什麼事,儘管找你師父、找我,找你這些師兄!」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湧入張陵冰冷的心田,眼眶微微發熱。何其有幸,在跌入深淵後,竟能接連遇到如此溫暖的人!

  「好了,認親的話回頭慢慢說。」陸雲飛拍了拍手,打斷這溫情時刻,「先帶這小子去拜了祖師,添上名冊,才算真正入了我雲舒一脈!」他掏出一張墨跡淋漓的藥方遞給雲靜婉,「靜婉,這孩子體內的殘毒棘手,經脈也損得厲害。這是吳老鬼開的方子,藥材有些刁鑽,你趕緊去準備著,晚些時候我給他祛毒!」

  雲靜婉接過藥方,匆匆掃了一眼,秀眉微蹙,顯然也看出了其中兇險,點點頭便轉身快步離去。

  陸雲飛領著六個弟子(張陵加上五位師兄)來到後山一間樸素潔淨的小屋。屋內陳設簡單,唯有正牆上一幅古舊畫像最為醒目。畫中人青衫磊落,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歲月——正是青玄門開派祖師,青玄子!

  陸雲飛神色肅穆,點燃三柱細長的線香,煙氣裊裊,竟在畫像前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道朦朧飄渺的人形光影!

  「弟子陸雲飛,誠心叩拜祖師!」陸雲飛躬身行禮,聲音莊重,「今收張陵入雲舒山門牆,承青玄道法,續我脈香火!祈祖師明鑑!」

  香火明滅跳躍間,張陵仿佛看到畫像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有微光一閃而逝。在師父和師兄們眼神示意下,張陵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鄭重跪倒在蒲團之上,額頭重重叩在冰涼的地面:「弟子張陵,誠心叩拜祖師!今日拜陸雲飛真人為師,入青玄門雲舒一脈!從今往後,尊師重道,恪守門規,勤修不輟,不負師恩!」

  叩首完畢,他轉向陸雲飛,再次深深拜下,連磕三個響頭:「弟子張陵,拜見師父!」

  「好!好!好徒兒!」陸雲飛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好,連忙上前親手將張陵扶起。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朦朧煙氣劇烈翻騰,最終如龍蛇遊走,凝聚成清晰無比的「張陵」二字,靈光一閃,沒入畫像之中!直到此刻,張陵才赫然發現,那看似空白的畫紙下方,竟浮現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蠅頭小楷人名!

  「看見了?」陸雲飛指著畫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這些都是咱們雲舒山一脈,自祖師以降,歷代弟子的名諱。唯有上了宗譜,名入祖師法眼,才能顯化於此,受祖師庇佑,氣運相連!」

  拜師禮成,天色已染上暮色。師娘雲靜婉已備好了一桌雖不奢華卻香氣四溢、充滿家常溫暖的飯菜。飯桌上,幾位師兄全然沒了之前的「穩重」,風捲殘雲般搶食,活像餓了三天的狼。師娘則笑吟吟地,不停地將最嫩的菜、最瘦的肉夾到張陵碗裡,溫言細語讓他多吃些。

  張陵心中暖意更甚,只是席間未見那位傳說中的小師姐。大師兄齊楓(即眼鏡青年)一邊扒飯一邊含糊解釋:「小師妹啊?嫌咱這熱,被她大姨——就是靈韻山的雲無莜山主,接去避暑玩耍了!估摸過幾日才回。」原來靈韻山主雲無莜,正是師娘雲靜婉的親姐姐。

  夜深人靜,張陵被師父帶進一間水汽氤氳、藥味濃郁的小屋。他還未及看清環境,就被陸雲飛麻利地扒了外衣,「噗通」一聲按進了一個巨大的、翻滾著墨綠色粘稠藥液的木桶里!

  「嗷——!」滾燙灼痛的感覺瞬間席捲全身,張陵慘叫一聲,下意識就要往外跳,卻被陸雲飛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肩頭,動彈不得。

  「忍著!剔骨剜肉的痛都受了,這點燙算什麼?」陸雲飛的聲音低沉而嚴厲。

  張陵咬緊牙關,齒縫間溢出嘶嘶的抽氣聲。墨綠的藥液翻湧著細密的氣泡,散發出刺鼻的辛辣苦味。陸雲飛並指如電,三寸長的銀針寒光一閃,精準無比地刺入他頭頂百會穴!針入瞬間,一股尖銳的麻脹感直衝腦髓。

  「血魔毒已蝕骨鑽髓,逼毒如抽絲剝繭,一絲大意不得!」陸雲飛沉聲解釋,手下不停,銀針一根接一根落下,刺入張陵周身大穴。

  當第七根銀針帶著冰冷刺骨的罡氣,狠狠沒入張陵後背督脈要穴的剎那——

  「吼——!」

  一聲悽厲非人的尖嘯仿佛從張陵骨髓深處爆發!一個猙獰扭曲、由黑紅霧氣凝聚的骷髏幻影猛地衝破蒸騰的水汽,直撲陸雲飛面門!張陵喉嚨里迸發出困獸垂死般的痛苦嗚咽,身體劇烈抽搐,身下巨大的藥浴木桶「轟隆」一聲,竟被狂暴的氣勁炸得四分五裂!

  「咄!靜心守神!幻象而已!」

  陸雲飛舌綻春雷,一聲斷喝如同實質的音波,瞬間將那骷髏幻影震得粉碎!同時他大袖翻卷,一股柔和的吸力湧出,漫天飛濺的墨綠色毒汁竟被凌空攝住,凝成一顆顆散發著惡臭的渾濁墨珠,懸停在半空。


  張陵癱在滿地狼藉的藥液和碎木片中,渾身劇痛,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他驚恐地看到,那些懸停的毒液偶爾滴落在地面殘留的青磚上,磚石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瞬間被蝕出密密麻麻、深不見底的蜂巢狀孔洞!

  「師父...」他咳出一口帶著黑絲的血沫,聲音嘶啞顫抖,「三年...真的夠嗎?」那蝕骨的痛苦和毒性的恐怖,讓他心中剛升起的一絲暖意又被冰冷的絕望覆蓋。

  陸雲飛捻起一塊被毒液腐蝕出孔洞的碎磚,指間罡氣流轉,將殘留的毒質逼出。他看著磚塊上猙獰的孔洞,眉宇間的溝壑更深了幾分,仿佛壓著千鈞重擔:「毒根已如跗骨之蛆,死死纏住了你的心脈,如同千年老藤絞住了枯樹...」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張陵,那眼中卻燃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但只要藥石不斷,只要你小子爭氣,不間斷地熬下去,就一定能把這毒根子,一點一點,連根拔起!」

  師父的話給了他希望,但仍煩悶著他的心...三年...太久了!

  祛毒後的夜,格外的沉靜,也格外的漫長。各自回到簡陋卻乾淨的屋舍,雲舒山很快陷入一片蟲鳴交織的寧靜。

  張陵躺在硬板床上,身下的草蓆散發著乾爽的氣息。白天經歷的一切——驚心動魄的飛行、壯麗奇詭的山門、溫暖人心的接納、蝕骨鑽心的祛毒之痛、以及那沉甸甸的希望與絕望交織的三年之期——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翻騰不息。他輾轉反側,身體殘留的劇痛和心頭的重壓,讓他毫無睡意。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一輪清冷的滿月悄然攀上中天,澄澈的月華透過簡陋的窗欞,如同流動的水銀,無聲無息地灑落在張陵身上。就在這萬念紛雜之際,一道靈光倏然划過他的腦海!

  張陵忽的想起《三洞真經》。想著道經的玄妙,說不定會有奇效。於是準備按照道經中第一階段修煉法門《玉清洞真金丹大道經》進行修煉。

  按經中記載,金丹境分為:練氣三關、築基三關。

  練氣三關,練精氣神,分別對應引氣通脈、玉液還丹、紫府初辟。

  築基三關,分別是凝煞、煉罡、採藥。

  而若是渡過天劫煉成金丹,更是壽五百,神通莫測、威力無窮!

  但對張陵當前而言,一切還需從零開始。

  所謂引氣通脈,講的是吸收天地靈氣,沖刷十二正經奇蹟八脈,祛除後天濁氣,使靈氣循環往復,化後天為先天,口生甘津。

  其法門核心,在於「五心朝天」(雙掌掌心、雙足足心、頭頂百會穴皆向上),以特殊呼吸吐納之術,導引「地靈」之氣自湧泉升騰,「天清」之氣自百會灌入,于丹田氣海交匯,形成生生不息的太極漩流。

  經訣有云:

  「玄牝納清虛,河車轉玉壺;

  甘津生海竅,凡脈蛻真渠。」

  福至心靈,張陵再無猶豫。他忍著身體的酸痛,悄然起身,盤膝而坐,五心朝天,摒除雜念,按照《玉清洞真金丹大道經》中「引氣通脈」的路線,開始緩緩吐納。

  起初只是微弱的感應,但很快,異變陡生!

  那灑落在他身上的清冷月華,竟仿佛受到了無形的牽引,絲絲縷縷匯聚而來,化作無數肉眼難辨、卻感覺清晰的瑩白光點,如同擁有靈性的溪流,自他頭頂「百會穴」溫柔地滲入!

  光點甫一入體,便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舒泰之意。它們順著殘破不堪、淤塞扭曲的經脈緩緩流淌,所過之處,如同久旱逢甘霖!蟄伏在骨髓深處、如同跗骨之蛆的黑紅毒氣,仿佛遇到了克星,發出無聲的尖嘯,倉皇退縮!而那些斷裂、枯萎的經脈,在這股溫潤靈氣的滋養下,竟傳來陣陣細微的麻癢,如同春雪消融,枯木逢春,顯露出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

  這過程看似溫和,實則對殘損的經脈負擔極大。僅僅運行了一個小周天,張陵便感覺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脹痛,丹田處也隱隱發燙,已是到了極限。他不敢貪功,緩緩收功,睜開雙眼。

  黑暗中,他眸子裡卻亮得驚人!先前的沉重陰霾被一股巨大的驚喜衝散!

  這《玉清洞真金丹大道經》引來的靈氣,竟如此溫和精純,不僅對修復經脈有奇效,更能主動驅散、壓制那頑固的血魔餘毒!這意味著祛毒有了更強的助力!意味著那看似遙不可及的三年之期,或許…真的能大大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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