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麻雀落滿石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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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麻雀落滿石獅子

  國慶之後上課的第三天,從前一天夜晚開始,天空開始變得陰沉。

  天氣預報從早上開始就說著可能有強對流天氣,不少上課的學生都帶了傘,免得到時候被淋成落湯雞。

  周鶴鳴在教室里聽課,記筆記,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之前他看電影,大多數時候都沉浸在劇情之中,就像體驗了另一段人生一般。

  後來,因為志願成為一名編劇,他有意識地開始抽離出來,去體會影片的鏡頭,光影,台詞的呈現。

  但實際上手學習之後,周鶴鳴才發現他要做的還有很多。

  就像現在,他的課程作業就是,看一段影片,將其還原成劇本。

  這一段影片是《教父》第一部開頭的經典場景,以對話構成,而且是大段的獨白,作為開課第一天留的作業,今天老師來針對講解。

  「讓我們看看這一位同學的作業。」

  負責這門課程的是一位姓梁的老師,約莫四十多歲,說話頓挫有力,像是話劇演員。

  他選了幾名比較有代表性的學生的作業掃描進去,匿名投影出來,讓大家點評。

  「大家覺得這一位同學的劇本怎麼樣?」

  眾人看向投影:

  「你說一下。」

  梁老師一下子就點到了前排躍躍欲試的蘇紅。

  「他把對話都排列到了一起,這樣演員和導演不確定要在哪裡停頓,給現場添加了麻煩。」

  蘇紅果斷站起來,回答。

  「對,這涉及到了鏡頭調度的問題,雖然拍攝人員可以在現場嘗試確定哪一種台詞呈現方式更好,但也間接浪費了時間。」

  梁老師示意蘇紅坐下。

  「還有其他同學看出了什麼問題嗎?」

  他環顧四周,視線落到旁邊的江睿身上。

  「只有對話,沒有相應的動作或者鏡頭描述,就和小說一樣。」

  江睿答道,內心想看這肯定不是定向考試學生的作業,連基礎的常識都不懂!

  「確實,劇本和小說的差別,就是劇本是一種實用性質的文學形式,編劇在寫作的時候,需要融入自己對於畫面的設想。」

  梁老師頷首道。

  「有的同學可能會說,鏡頭畫面這些不是導演的工作嗎,確實,不少導演會精益求精,一個鏡頭反覆琢磨,而且會有天才的想法,但我們以後工作,合作的可不是那些國內外知名的導演,更有可能對方只比你多工作了幾年,也有不少打卡上班類型的,劇本怎麼寫,他就怎麼拍。」

  「那我們不能也打卡上班嗎?」

  底下有學生調侃般插話道。

  「當然可以。」

  梁老師沒有斥責,反而笑了笑,攤開手。

  「不如說,這麼多年畢業的學生,真正投入到影視創作,成為那些大家耳熟能詳的編劇,參加每年電影院裡上映的影片,電視裡播放的電視劇的製作的人還是少數,大部分人要麼轉行,要麼只能在一些藉藉無名的地方寫著可能沒人看的GG文案,那種時候,很難不上班打卡。」

  聽到他的話,教室里頓時沉默下來。

  「我們才大一,就要面臨就業難的問題了嗎?」

  蘇紅嘀咕了一句。

  「但是,作為老師,我會要求大家儘可能認真負責對待自己的劇本,因為很有可能你的機遇就藏在那些漫不經心寫出的本子裡。」

  梁老師將話題導向拉回正軌。

  「畢竟行業圈子不大,除非真的是天才,不然很多時候新人的工作機會得依靠人脈,如果敷衍太多,終究還是會影響自己,退一萬步來說,以後如果真的出名了,被人翻到早年寫的敷衍本子,也挺尷尬不是麼。」

  「確實啊,這個也不像微博的發言可以刪掉。」

  蘇紅摸了摸下巴,表示很合理。

  「留下來那妥妥成黑歷史了。」

  江睿仿佛已經想到自己出名的那一天了。

  「話題扯遠了,我們再看看,這個劇本還有什麼問題?你來說一下。

  梁老師掃了一眼,點了坐在第二排,蘇紅身後的周鶴鳴。


  「嗯...:..這劇本裡面有一些描述不太合適,比如那個『神情複雜」,還有『雙眼如同點燃了復仇的火焰般」,和這個『目光冷得仿佛刀刃』,這些都是導演和演員難以理解,而且冗餘的描述。」

  他指了指一些表情描述文字。

  「沒錯,劇本語言和小說不同,要求的是精簡而準確,台詞可以有符合人物形象的藝術加工和金句,但場景描述應該儘可能簡單,而且易於理解,能讓人第一眼就看懂。」

  梁老師頜首道。

  「簡單來說,通過這一篇劇本,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劇本雖然是藝術創作,但本質是一種實用文學,就像產品說明書,學校通知公告,首先要能夠清晰地表達編劇的意圖,其次才是文字的修飾和運用,簡單來說,要讓人看懂。」

  刷刷的記筆記聲音響起。

  有不少學生是直接帶了平板過來做電子筆記,周鶴鳴比較傳統(窮),只能靠手搭配手機拍照。

  「劇本還原是一個很實用的提升自己的手段,就像音樂劇扒譜一樣,通過比對自己扒下來的劇本,和真正的劇本,以及影片之間的差別,就能體會到從文字轉換成畫面的過程,這對大家的劇本創作幫助很大。」

  梁老師接著開始繼續講課。

  「當然,還有一點和大家說,其實這幾篇劇本作業不是在座任何一個人的,而是上幾屆的同學留下的,所以,如果大家不想自已的作品流傳下來,成為學弟學妹們的上課資料,就得好好努力呀。」

  台下又是一片鬨笑。

  和周鶴鳴高中時期上課的方式不同,大學講師,或者,至少寧江大學這邊的講師很注重實用,不是那種只會照本宣科,每天講些陳詞濫調的老派教師,而是會從實踐入手,結合具體的案例來讓學生們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咱們這門課有一個大作業,那就是提前找好五到六人的小組,必須男女生都有,拍攝一部不少於三十分鐘的劇情短片,作為期末成績的百分之三十。」

  到了快下課的時候,梁老師又布置作業。

  「雖然咱們不是導演專業攝影專業,但提前接觸相關的工作內容,對大家日後的劇本創作至關重要,大家可以體會到,當你是導演或者攝影的時候,你會想看到什麼樣的劇本,如果你是演員,怎麼樣的劇本會讓你更能體會到角色的心境,你寫劇本時腦子裡的畫面會被別人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

  「短片麼,要不咱們宿舍四個人一組?」

  下課鈴響起,因為接下來沒課,又還沒到午飯時間,所以大家還留在教室里沒急著走,蘇紅當即看向周圍。

  他顯然也算上了周鶴鳴。

  「正好可以練練手,讓我過一把導演的癮。」

  蘇紅已經答應周鶴鳴一起拍攝一部參加大學生電影節的電影,還連帶著拉上了江睿和杜若。

  江睿自然不必說,聽到周鶴鳴要拍高中和程霜降的故事,作為磕學家,他恨不得親自上場當攝影師。

  杜若則是被另外兩人拉上的,據說他能便宜借到好設備,大家也沒問他家到底是做啥的。

  「好啊好啊,不如就拍一下老周的劇本片段,這樣咱們還能節約拍攝時間呢。」

  江睿的心顯然已經被《我的女友重生了》奪走,短時間內恐怕再無悲喜。

  「但還需要一兩個人。」

  杜若看了眼黑板上的要求,至少五個人,算起來兩個班大概就是十到十二組之間。

  「讓我來問問。」

  蘇紅當即側過身子,敲了敲隔壁楊紅葉和顧櫻櫻的桌子。

  「你倆有組嗎?」

  這倆妹子因為寢室分配,正好和隔壁攝影系的兩位女生在一起,所以和班上其他女生的關係沒有那麼親近,再加上楊紅葉是班長,略顯高冷,顧櫻櫻開學那天班會遲到沒能自我介紹,存在感比較低,因而兩人暫時還沒有分組。

  「暫時沒有。」

  楊紅葉警了他們一眼。

  「要不一起?」

  蘇紅不愧是社恐,當即發出邀約。

  「你們四個?」

  楊紅葉看了眼他們四人。

  「好呀好呀。」

  顧櫻櫻立刻點頭,被楊紅葉瞪了一眼,縮回了脖子。


  「那我要當編劇或者導演之一。』

  楊紅葉還是有點兒高傲的,想要當核心主創。

  「這樣,你當副導演,我當總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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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紅商量了一下。

  「我當總導演,你當副導演。」

  楊紅葉表示,自己要當大的。

  「成交。」

  蘇紅沒有糾結,直接就答應了下來。

  「劇本你們有思路嗎?」

  楊紅葉又隨口一問。

  「有,老周寫的,待會兒讓他發你看看。」

  蘇紅拍了拍周鶴鳴的肩膀。

  「他?」

  楊紅葉看向周鶴鳴。

  「對,叫做《我的女友重生了》,說是結合他自己的經歷寫的。」

  蘇紅大方地介紹起周鶴鳴的劇本來,頗有種製片人拉投資的態勢。

  「自身經歷?」

  楊紅葉聞言,皺了皺眉頭,隨即問道。

  「是哪個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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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阿鶴你最後是怎麼回答的?」

  午餐時間,外面的天氣已經陰雲密布,似乎隨時都會降下一場暴雨。

  食堂里,和周鶴鳴相對而坐的程霜降問道。

  「我說是,嗯,初戀。」

  周鶴鳴思考了一下。

  他沒有說是「你」或者「程霜降」,因為這兩個詞都不足以描述她。

  「初戀。」

  程霜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似乎並不打算繼續糾結,轉而詢問。

  「然後呢,她看過你的劇本之後有什麼提議嗎?」

  「對整體劇本倒是沒什麼大意見,就是要縮減篩選出三十分鐘的劇情的話,需要有一個比較好的結局。」

  周鶴鳴吃了一口土豆燉牛腩。

  「你之前的結局是,唔,是主角寫下了劇本的第一句是吧。」

  程霜降看過周鶴鳴寫的劇本,這兩天還給他提了些意見,主要是她當時的心態與思考。

  對十八歲的她而言,重生而來的程霜降的所有思考與情感,也都是她的一部分,因此,她就像回憶過往一般,順著劇本,將兩個人的故事重新看了一遍。

  就好像,兩個人重新愛了一次。

  「對,這個作為電影的結局其實很不錯,但楊紅葉覺得,短片還是有個更開放一點,或者更美好的結局比較合適。」

  「她確實是那樣的人,看著好像冷冰冰的,實際上非常喜歡美好結局的故事。」

  程霜降柔聲道,像是在搜索「自己」的回憶。

  「對了,阿淺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六點多的車,我準備下了課就去火車站接她。」

  「那我也一起。」

  程霜降知道他們兩個人的課表,下午最後一節都沒課。

  「嗯,然後,就要和她說我們倆的事情。」

  周鶴鳴沉聲道。

  事到如今,他也必須坦白了。

  「沒關係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程霜降將手放在周鶴鳴的掌心,輕輕捏了捏。

  「我還真是個,貪得無厭的人。」

  周鶴鳴苦澀一笑。

  兩人吃過午飯,準備回去午休一會兒,兩人都是下午第二節才有課,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休息休息。

  不過剛走到校門口,天色陡然一變,頃刻間,瓢潑的大雨落下。

  周鶴鳴與程霜降腳步匆匆,鑽到校門口保安亭旁邊避雨。

  不少沒帶傘的學生也只能加快腳步奔跑,試圖在雨變得更大之前找一處避雨的地方。

  然而,這一陣的雨似乎沒有停息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電閃雷鳴之間,整個世界都黑了下來。

  校門口不少躲雨的學生拿出了手機拍照,估計過不了多久,網上就會有「誰人今天在寧江渡劫」的圖文出來。


  風在呼嘯,周鶴鳴摟住了程霜降,將其抱在懷裡,防止飄落的雨打濕她的衣服。

  「這樣的天氣,阿淺最怕了。」

  周鶴鳴看著那幾乎看不到對面道路的雨幕,說了一句。

  「阿鶴好暖和。」

  程霜降依偎在他的懷裡,看著那雨水點綴的屋檐。

  周鶴鳴拿起手機看了眼。

  「雨大概還有十分鐘才停,強對流天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間了還有強對流,但看雨勢,應該不會長久。

  兩人站在雨中,世界仿佛失去了聲音。

  終於,雨變小了。

  原本漆黑一片,仿如世界末日的天空逐漸亮了起來,雲尚未消散,但雨確實正在稀疏。

  這時。

  周鶴鳴聽到了一陣驚呼聲。

  「怎麼了?」

  程霜降好奇。

  兩人看向驚呼聲的源頭,是學校大門對面的朝午門公園那邊。

  內心忽然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周鶴鳴牽著程霜降的手,快步穿過馬路,來到公園的圍欄處。

  接著,他們就看到。

  在一棵樹冠遮蔽了大片區域,構成如同傘蓋般穹頂的榕樹下,朝午門的石獅子上,落滿了麻雀。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暴雨,或者昏暗的天色,讓這些麻雀們本能地蜷縮在這裡,但確實,這場景令人訝異。

  「我想到了。」

  盯著那石獅子的程霜降忽然開口,令周鶴鳴看向身邊的少女。

  「想到什麼了?」

  周鶴鳴詢問。

  「一個美好的故事的結局。」

  程霜降莞爾,隨即看向周鶴鳴。

  「少年如約前進,歷經磨難,終於成長,然後,他來到了兩人的約定之地,凝望許久,他終於釋然般轉過身的時候,卻看到,光禿禿的石獅子上,忽然,一隻,兩隻,三隻,無數的麻雀飛落下來,引發了人們的驚嘆。」

  她娓娓道來般說著,像是在講述一個童話的結局。

  「少年視線看向石獅子,然後,看到了,站在更遠處,正穿著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那套衣服的少女,對他露出微笑,隨後開口。

  周鶴鳴下意識警了眼她的衣服,不知道是否巧合,居然真的是那個遲暮縫綣的傍晚,她身上的那一套。

  然後,一如初見的少女,輕聲說道。

  「阿鶴,你看,麻雀落滿石獅子了,我們,又見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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