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父子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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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7章 父子相商

  「行了,別嚎了。」謝梧有些頭疼地道,這一路見慣了窮凶極惡的匪徒,這樣別致的還是頭一回見。

  不過她也知道,這多半是因為這是他頭一次當劫匪。如果她們再晚來一些日子,如果他還沒在劫道的時候被人打死,她們見到的多半就會是另一個人了。

  那人可憐巴巴地望著謝梧,一個字也不敢再吭了。

  方才這個姑娘雖然沒有動手,說話也斯文輕柔,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最害怕的卻是她。

  謝梧問道:「你是從鳳陽府來的?鳳陽府什麼地方?」

  那劫匪道:「懷、懷遠。」

  謝梧思索了片刻,「那應該離宿州不遠了,你離開的時候,那邊是什麼情況?」

  劫匪顫巍巍地道:「小的,小的是……是看到兵爺們往西南撤退,村裡的老人說……恐怕是叛軍要打過來了,這才跟著一起逃走的。路上、也見過不少兵爺和逃難的人,但到底是什麼情況,小的、小的確實不知。」

  普通人逃難只知道往前跑,哪裡顧得上看具體是什麼情況?

  見謝梧蹙眉,他又連忙挖空了心思地道:「不過,小的跟著人跑到壽州的時候,聽人說起過……那個,鳳陽已經歸哪個什麼王了,讓我們回去安分種地過活,還有人攔路不讓往外跑。」

  謝梧挑眉道:「那你怎麼沒回去?」

  「有、有回去的,小的有些害怕,就想再看看。」劫匪道:「而且,小的聽說……那些叛軍在徵兵,要是回去被抓去打仗……」有些人想要在亂世中建功立業,但更多的人其實只想安穩求生。

  謝梧想了想,又問道:「廬州情況如何?」

  「有、有許多朝廷的官兵駐紮在那裡,小的不敢靠近,繞過去的。」劫匪苦著臉道。

  見他確實問不出什麼,謝梧也不再多話,只是抬頭看了秋溟一眼。

  秋溟點點頭,上前拎起那人的衣領就將人拎走了。

  那劫匪以為秋溟要殺他,嚇得面色如土,慌忙大喊道:「貴人饒命啊!小的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即便手裡提著個人,秋溟的步伐也不慢,不過片刻後兩人的身影連同那人的叫聲都消失在了山坡後面。

  謝梧看著兩人消失的地方輕嘆了口氣,才站起身來對葉胭脂和唐棠道:「秋溟恐怕需要一些時候,咱們先走吧。」

  兩人自然沒有意見,跟謝梧一道上了系在路邊樹下的馬兒,拍馬朝著前方而去。

  廬州城內,因為鳳陽府的失陷,緊鄰的廬州府如今成為了直面叛軍的最前線。因為從鳳陽撤出來的兵馬都駐紮於此,整個廬州城到處都是兵馬巡視,相較往昔顯得格外壓抑沉悶。

  城中靠近知府衙門的一座宅邸里,謝奐沉默地面對著眼前穿著一身錦繡衣袍的宦官。

  那宦官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樣貌清秀中帶著幾分陰鬱,睨視著謝奐眼底滿是倨傲之色。

  跟穿著一身半舊常服,因為長期征戰更顯粗獷了幾分的謝奐比起來,眼前這白粉敷面高冠錦袍的年輕人,倒更像是從富貴堆里錦衣玉食養出來的。

  「謝世子,陛下的旨意你可聽清楚了?」那年輕宦官問道,聲音帶著幾分刺耳的尖銳。

  謝奐低垂眼眸,沉聲道:「有勞公公,末將記下了。」

  那年輕宦官抬起頭來看向謝奐道:「記下了最好,謝將軍此番丟了鳳陽,陛下大為震怒。所幸陛下寬厚仁慈,但將軍若是兩個月內無法奪回鳳陽,恐怕就要辜負陛下此番恩典了。」

  他分明比謝奐矮了一頭,說話時要抬起頭來才能看清楚謝奐的面容。但他又偏要下垂眼皮,做出睥睨之態,看上去卻是有幾分古怪滑稽。

  謝奐抬頭,看向眼前人的目光平靜幽深,「多謝公公提醒,還請公公轉告陛下,末將定在兩月之內奪回鳳陽,獻上叛將首級以贖此番失土之罪。」

  年輕宦官這才輕哼了一聲,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衣袖,道:「既然如此,咱家還要回京復命,這便告辭了。」

  謝奐也不客套,「公公既然公務在身,在下也不久留公公了。」

  說罷喚來了屬下,是一個中年文士,身邊還跟著一個護衛,那護衛手中還托著一個木盒。

  謝奐朝那中年文士吩咐道:「替我送欽差出城。」

  中年文士應了聲是,上前請那年輕宦官一起出門。那年輕宦官掃了一眼護衛手裡的盒子,雖然還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眼中卻還是露出了幾分得意之色。


  英國公世子,名聲赫赫的青年將軍又如何?

  還不是一樣需要討好恭維他這麼一個太監?

  等到那年輕宦官被人請了出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後堂走了出來。

  來人四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淺褐色布衣,相貌端正儒雅,正是此時本該在江浦的謝胤。

  離開京城這些日子,謝胤少了幾分在京城時的風雅君子模樣,眉宇間更多了幾分銳利端肅,倒是真正像是一個征戰沙場的一軍主帥了。

  「這次的聖旨,倒是有些不太像我們那位皇帝陛下的作風。」謝胤走到主位上坐下,沉聲道。

  謝奐也有些疑惑,他從前雖然因為職位低並沒有怎麼接觸過泰和帝,但畢竟是從小在京城長大的侯府世子,對泰和帝的行事作風還是有些了解的。

  「確實,若是換了往常,即便不將我罷黜下獄,也必然會先狠狠地申飭一番。這次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還給了兩個月的期限。」

  謝奐看向謝胤,道:「父親覺得,陛下此番是何用意?」

  謝胤垂眸道:「恐怕是朝廷無人可用了。」

  謝奐蹙眉,「雖然這幾年朝中將領凋零,但能取代我的,還是能找出來幾個的。」並非謝奐妄自菲薄,而是他這個年紀閱歷,還算不得什麼不可取代的重要角色。

  謝胤冷笑一聲道:「你怎麼知道只有這裡需要人?」

  「父親的意思……」

  「清河崔氏和蘭陵蕭氏剛剛聯姻,又傳出清河崔氏要將嫡女嫁給徐克安,這個關頭淮南和鳳陽兩地駐軍將領倒戈投敵,你認為這只是巧合麼?」謝胤問道。

  謝奐沉吟了片刻,神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陛下要對清河下手了。」謝奐道。

  原本大家都還在裝糊塗,如今這糊塗顯然是裝不下去了。

  謝胤道:「那便要看,到底誰下手更快了。」

  清河崔氏不是傻子,既然敢公開說要將嫡女嫁給徐克安,想必是已經做好準備了。

  謝奐臉色有些難看,「父親,您如今駐軍江浦,如果後續朝廷沒有援軍,容王殿下那邊又打不開局面,恐怕會有些不妙。」

  「以你之見,應當如何?」

  謝奐道:「我們應當主動聯絡容王,互為倚助。最重要的是,控制住沿江水路。只要水道還在我們手中,江南江北便還是一體。若是讓郁封徹底控制了江面,不僅會將容王和我們切分開來,最重要的是……容王那裡糧草恐怕很快就會斷絕。」

  他們的存在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到時候要麼被幾路叛軍殲滅,要麼只能狼狽撤軍,朝廷徹底失去對南方的控制。

  謝胤有些讚許地看著長子,微微點了下頭,「說的不錯,所以現在……郁封一定也在盯著江城。」

  謝奐很快反應過來,道:「父親是說我們應該屯兵江城?」

  「江浦是守不住的。不久之後為父將會退守巢縣。等到你奪回了鳳陽,為父便上書陛下,令你帶兵駐守江城。」

  聞言謝奐皺了皺眉,顯然是想要反駁謝胤的決定。謝胤卻並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抬手阻止了他。

  謝胤道:「為父知道你不想撤到後方去,但是……我做這樣的決定,並非全是為了你,而是江城絕對不能有失。一旦江城失去控制,無論是我們,還是在江南的容王,都會有滅頂之災。別人去我不放心,只能交給你了。」

  說罷,謝胤抬頭看向他,道:「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須奪回鳳陽。」

  謝奐對自己奪回鳳陽的事情並不擔憂,而是道:「宮裡未必會同意。」

  「他會同意的。」謝胤冷聲道。

  謝奐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如此,便依父親所言。」

  說完這些,謝胤又叮囑了一些瑣事,大廳里便陷入了沉默。

  他們父子本就不是十分親厚的關係,去年那些事情之後,除了公事就更加沒什麼話說了。

  謝胤也不在意,沉默了片刻便起身往外走去。他是私下趕來廬州的,主要還是擔心剛剛丟了鳳陽的謝奐,不過見到謝奐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多慮了。

  謝奐並沒有因為這次的失敗而喪失銳氣,也沒有因為惱怒而失去理智,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重新奪回鳳陽的計劃。謝胤為此又在廬州城裡多留了兩日,和謝奐一起完善計劃,同時也在趁著這個空閒重新思考謝家往後的路。


  但也只有兩日了,若是再不回去,遲早會被人發現他擅自離開軍中。

  謝奐也明白這個道理,也不多問,恭敬地起身送謝胤出去。

  謝胤回身阻止了他,道:「不必送了,徒惹人注意。你平時行事也當謹慎一些,莫忘了宮裡的眼線無處不在。」

  謝奐點頭道:「是,父親放心,我心裡有數。」

  謝胤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送走了謝胤,謝奐轉身回到了書房。這臨時府邸原本是廬州一個大戶的宅邸,早在去年這家人就已經搬走了。這宅子一直空著,因此被謝奐用作了臨時的府邸。

  他才剛到廬州沒幾天,如今也沒有心情關心住處,因此這書房裡空蕩蕩,只是桌上堆滿了各種卷宗和文書。

  謝奐站在桌邊低頭看著跟前的地圖。

  雖然事出突然,鳳陽指揮使投敵,但鳳陽府也並不是全都被叛軍占據了。西邊的潁州和亳州還在朝廷手中,他南下退守廬州。如此,實質上鳳陽算是被三面包圍了。

  徐克安剛剛接收淮安和鳳陽,未必能抽出那麼多兵馬來駐紮。

  鳳陽!

  謝奐的手指在地圖中鳳陽的位置重重點了兩下。

  「將軍。」門外傳來護衛的聲音,謝奐抬起頭來看過去,一個親信護衛站在門口手中捧著一封信,道:「將軍,有人遞上拜帖求見。」

  謝奐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不見。」

  護衛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道:「可是,世子,對方的手裡有您的信物,是通過您的秘密渠道找上門來的。」如果是普通人的拜帖,是不可能直接遞到他手上的。

  謝奐一怔,再次抬頭看了過去。

  護衛瞭然,連忙進來將手中的帖子送上。

  謝奐接過帖子打開,這帖子看起來平平無奇,和這些天在廬州接到的所有帖子沒有任何不同。

  但,普通的廬州本地大戶,哪怕是有朝廷背景和關係的人,也不可能知道他私人的秘密渠道。

  因為這個連他的父親謝胤都不知道,知道的人這世上不超過五個,而這五個人這個時候都不可能在廬州。

  申?

  看到那帖子上的落款,不知為何謝奐心中突然一跳。

  「可有別的人看到過這封帖子?」謝奐問道。

  護衛道:「是屬下親自從送帖子的人手中收下的,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手裡有公子的印信,對找上屬下的門路也很熟悉。」

  謝奐的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手中的帖子,目光定定地盯著落款的那個申字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起頭來,道:「去回她,今晚子時,就在帖子上的地方。」

  「是,公子。」

  護衛恭敬地退了出去,謝奐臉上的表情卻並沒有放鬆下來,一雙劍眉反倒是皺得更緊了。

  他再三翻看著手中的帖子,直到確定那上面確實沒有更多的信息之後,才又慢慢放回了桌上。

  申,他只認識一個跟這個字有關係的人,而他也確實給過那個人他的信物以及傳信的方法。但是……

  謝奐閉了閉眼睛。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謝奐心中就不由生出一股無法抑制又無法發泄的怒火,以及對自己深深的失望和痛恨。

  阿梧在外面漂泊十多年都活得好好的,卻偏偏在回到京城不過數月就……

  掌心傳來一陣刺痛,謝奐攤開手,掌心早已經滲出了血痕。

  對不起,母親,我沒能保護好阿梧。

  對不起,阿梧。

  都是大哥無能,沒能保護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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