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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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投名狀

  礪鋒坊,玄丹司,林家丹閣別苑。

  室內沉香裊裊,靈茶初沸。

  林清晝一身素青道袍,袖口繡著淡淡的青葉暗紋,坐於上首一張由溫靈暖木雕琢而成的寬大座椅上。

  他靠著溫潤的木質扶手,看著面前神色恭謹,身著深色服袍的中年修士,含笑抬手示意:「安大人,請坐,晚輩初掌丹閣與玄丹司,於庶務一道實是生疏,往後諸多事宜,還需安大人這般老成持重的長輩多多幫襯提點才是。」

  他對面的安靳東微微躬身,並未立刻落座,語氣誠懇而不失分寸:「閣主自謙了,您天縱之才,丹道修為深湛,更已鑄就仙基,實乃我玄丹司之幸。

  屬下此前不過暫代閣主打理瑣碎雜務,兢兢業業,唯恐有負真人厚望。

  如今閣主親臨,正可撥雲見日,重定章程,屬下自當盡心竭力,輔佐閣主,豈敢稱提點二字?」

  他話語間悄然將自身定位從代理轉為輔佐,姿態放得極低,卻又不顯過多諂媚,只透著務實與恭順。

  林清晝笑容溫潤,仿佛未覺其言外深意,只順著話頭道:「安大人過謙了,既如此,我等便同心協力,將丹閣事務理順才好。

  我近日翻閱司內歷年帳目與丹師供奉錄檔,見諸多築基丹師俸祿、靈藥取用額度,似乎————皆遠超同儕常例?」

  他語氣平和,似在尋常發問,目光卻清淡地落在安靳東面上。

  安靳東心中微微一凜,知道重頭戲來了,他面上不見波瀾,反而露出一絲無奈與坦然,輕嘆一聲:「閣主明鑑,此事————確有緣由,此前戰事吃緊,尤為缺少丹藥,故而在用度份例上,的確給予了超常的優待。

  此乃權宜之計,屬下亦知並非長久之道,然於系重大,未得明令,屬下不過一介代理,實不敢擅自更易。」

  他略一停頓,語氣轉為堅決,拱手道:「如今閣主已歸,丹道修為更勝我等,諸事正可撥亂反正,重立規矩。

  無論閣主有何革新之舉,屬下必全力推行,絕無二話。」

  實際上的原因自然不僅如此,兩人皆心知肚明。

  此前林家之所以願以遠超煉器、制符等職司的厚祿供養這批築基丹師,實是出於無奈卻必要的考量。

  林家雖為丹道世家,底蘊深厚,卻一度缺乏嫡系築基丹師坐鎮。

  許多涉及家族根本的秘傳丹方,諸如某些療傷續脈、破障沖關乃至更加重要的隱秘大丹,皆需倚仗這批外姓丹師出手煉製。

  這些丹方乃林家立身之本,絕不容外泄,因而唯有以重利相縛,方可確保他們安心留在玄丹司口畢竟築基丹師一共也沒幾位,若是他們走了,自己再重新招攬,到最後丹方和人盡皆知也無區別了。

  高額祿與靈材配額,既是籠絡,亦是緘默之價。

  如今情形已然不同,林清晝不僅築基功成,更身負正統林家丹脈傳承,許多核心丹藥已可親自掌爐,無須假手外人。

  而對這批丹師而言,離了玄丹司,依契約不得私煉林家丹方,反失了立足之基,唯有繼續依附林家,方能保其地位與資源。

  形勢互易,主客之勢悄然扭轉,正是重整舊例、再立新章的時機。

  林清晝端起手邊的靈茶,輕呷一口,氤盒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思量。

  他放下茶盞,聲音依舊溫和:「原來如此,倒是我未曾體諒安大人的難處了,既是為了戰事,以往種種,自是情有可原。

  但正如安大人所言,時移世易,如今前線遠沒有幾十年前那般吃緊,規矩也該變一變了。」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語句,緩緩道:「以我之意,以往按品階、資歷定額發放的靈石丹藥份例,可暫且保留其底數,以示玄丹司不忘舊勞之意。

  然新增之部分,當與績效緊密掛鉤,以煉丹成功次數、成丹品質、完成調派任務之多寡為準,訂立明晰章程,按功領取額外賜予,而不再像從前一般,只看平日裡在丹室內的時間。

  此外,司內庫藏之高階靈藥,亦不再無限量憑舊例支取,若是接連煉毀兩爐,便須以相應貢獻點數兌換。

  如此,方能激勵勤勉,汰換怠惰,使靈物資糧能者居之,安大人以為如何?」

  這一番話,聽著公平合理,激勵上進,更是將丹師的收益與其實際產出和價值直接綁定。


  但安靳東聽得明白,這看似保留了底數的溫情面紗下,是徹底斬斷了以往那種近乎供養式的豐厚固定福利。

  那些習慣了高額固定收入,卻未必願意持續高效產出的幾位同僚,往後的日子恐怕要艱難許多。

  安靳東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安家本是公孫氏附庸,漠垣真人坐鎮時,自是鐵板一塊。

  然真人道隕,公孫家雖餘威猶存,但頂尖戰力因閉關突破折損嚴重,家族內部青黃不接,又深處烽原郡前線漩渦。

  他們這些附屬家族被迫不斷出血出力,卻難見回報與體恤,早已人心浮動。

  反觀林家,合黎真人春秋鼎盛,神通驚人,林家嫡系子弟同樣後繼有人,眼前這位年輕的丹閣之主便是明證,顯是蒸蒸日上之勢。

  且林家對待附庸,素來講究恩威並施,規矩雖嚴,卻更重長遠與公平,向來有口皆碑,不似公孫家這般竭澤而漁————

  良禽擇木而棲,他今日前來,本就存了試探與投石問路之心,如今改革一事,正好能體現他的誠意。

  想到此處,安靳東不再猶豫,起身深深一揖,語氣比方才更為恭敬篤定:「閣主深謀遠慮,此策公私兩便,最能激發司內同仁勤勉之心,亦使資糧用度更趨合理,屬下佩服!

  靳東不才,願附驥尾,全力輔佐閣主推行新制,絕無懈怠!」

  這一拜,已然表明了選擇。

  林清晝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終於真切了幾分,雙手將其扶起:「安大人深明大義,快快請起,日後我未必能常在坊中,玄丹司終究還是多要倚仗前輩。

  具體細則,便有勞安大人費心,先擬個章程出來,我們再議。」

  「是!屬下遵命!」

  安靳東應聲領命,心中已開始飛速盤算如何擬定這份既能體現新閣主意志,又能儘量減少內部阻力的新規了,這關乎著他遞出的投名狀能否被重視————

  林清晝目送著安靳東退下,感受著自己身上隱隱流淌著幾分極其淡薄的兌金之氣,明白自己的舉動順應了從革之徵,並未放在心上。

  像是目前的林家家主林正陽,與下一代預備家主林清岳,本身修的就是兌金。

  兌金是少有的入世道,管理改革的同時也是在修煉,能將更多的時間放在家族俗務上。

  說來也怪,庚兌時常相伴,功效也較為類似,甚至常有修士將其搞混,但青木一道天性親近兌金,卻為庚金所克制————

  還未等林清晝思索其中關竅,房門便又被輕輕叩響,於是抬起眼眸,輕聲道:「進。」

  門扉應聲而開,一股熾熱之風伴著來人襲入室內,將屋內暖香薰的更為宜人。

  待看清來人,林清晝立刻起身,拱手行禮道:「殿下。」

  來者自是那位十三皇子,趙元昶。

  自北疆妖患驟起,赤殛王雖奉命回援東線,趙元昶卻仍以監軍協理之名留在烽原郡。

  表面上是代天巡狩、撫慰邊軍,實則誰都清楚,這位殿下是將這北疆危局視為一場試煉與難得的機遇。

  若能在他手中穩住戰線,甚至反擊得勝,便是實打實的軍功與威望。

  對他日後封王就藩,乃至更進一步爭奪大位,皆是不容錯過的契機。

  因此經年來,他顯得比林家更憂心戰局,日日巡視城防,調閱軍報。

  其用心之深、用勢之狠,絕非尋常宗室子弟所能及。

  見林清晝起身行禮,趙元昶朗笑一聲,快步上前親自將他扶起。

  他今日未著戎裝,只一身赤金暗紋常服,玉帶束腰,赤瞳如焰,顧盼間隱有威儀:「表弟莫要多禮!你如今統領玄丹司,今日我若受你一拜,明日父皇知曉,怕是要怪我輕狂。」

  他赤眸含笑,執手細看林清晝周身氣韻,頷首嘆道:「前些時日便聽聞你鑄就仙基,出關後就來了烽原。

  本欲親至道賀,奈何軍務纏身,直至此刻才得空前來。

  不愧為林家麟兒,這般年歲便已築基,丹道造詣更是冠絕同輩,將來丹途通天、仙業長青,必不在話下!」

  他語聲誠摯,笑意溫朗,全不見皇室的倨傲。

  林清晝聞言,唇角浮起一絲清淡笑意,自然不曾被這番表面功夫所惑,只從容道:「殿下過譽了,不知殿下今日親臨玄丹司,所為何事?」


  趙元昶見他直入正題,亦收斂笑意,神色端正幾分,說道:「既與表弟相見,我便直言了,今日前來,實有一事相求,此事————唯有表弟能做主。」

  「哦?」

  林清晝眼中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流光,聲音依舊平穩:「殿下請講。」

  趙元昶注視著他,一字字道:「我想借林清鶴一用。」

  林清晝聞言心中微動,面上依舊含笑,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探究:「清鶴不過一練氣修士,何德何能,竟勞殿下親自開口。

  莫非皇室之中,還缺一介練氣小修不成?」

  趙元昶搖頭一嘆,神色凝重:「我需要一位身份足夠貴重,出現在前線又不惹人生疑的練氣修士作餌。

  放眼烽原郡,還有誰比清鶴更合適?他這些年於陣前斬妖,寒劍霜衣,無論在妖域還是散修之中,早已聞名遐邇。

  他看向林清晝,語氣誠懇:「唯有他以歷練之名再度現身最前線,才不會引人猜疑。」

  林清晝神色未變,眼中卻已斂了笑意,輕聲道:「殿下應當明白,清鶴是與我血脈相連的弟弟。

  若因我一句應充便將他推入險境,他日若有半分閃失,莫說仙途有愧,就是我這為兄之心,也再難安寧。」

  趙元昶早有所料,並不意外,反而向前微傾,聲音壓低幾分,卻字字清晰:「我知令弟練氣圓滿已久,如今之所以還未閉關突破,無非是在積累。」

  他目光微凝,繼續說道:「他所修法門,凜冽中暗藏生機,頗有幾分霜華啟煦真君所留道統的遺風。

  可惜這位真君當年道途走偏,意圖投靠少陽魔君,最終被廣寒宮所誅,致使此道傳承凋零。

  如今此道世間殘存不過『絳雪霖』與『凍醪初』兩道仙基,相關靈物更是罕見。」

  他語帶惋惜,旋即神色一正,直視林清晝:「我既然開這個口,便有萬全準備,清鶴絕不會真正陷入危機,我要釣的,也不只是幾頭妖族大將,更是藏在坊中的叛徒。」

  他聲音更沉:「我會讓我所疑之人偶然接下護衛之責,若妖族如預料般精準發難,則內奸自現。

  清鶴身邊,我也自有紫府級數的防護暫借於他,足可護他周全。」

  說罷,他取出一枚寒氣繚繞的玉盒,盒蓋未開,已有沁骨冰華流轉:「此為兩株三百年份的冰原雪蓮,生於北域極寒靈脈之眼,正和其道。

  不管是用來閉關凝聚仙基,還是他將來築基用來穩固修為,都是絕佳寶藥,不論他眼下是否急需,此物————總不會無用。」

  林清晝注視那玉盒片刻,終於輕輕一笑,卻不接盒,只道:「殿下誠意,在下心領了。

  不過此事關涉清鶴自身道途與性命,我這個做兄長的也不便獨斷,還請容我與他商議之後再答覆殿下。」

  趙元昶頷首,神色緩和下來,將玉盒推向林清晝面前:「理當如此,那這雪蓮,便先請表弟代為收下,不論清鶴應允與否,此物皆是我一份心意。」

  他起身告辭,語氣鄭重:「你我既以兄弟相稱,我自視清鶴同為手足,又豈會任他涉險?

  事成之後,我另有厚謝,絕不負他此番相助。」

  林清晝亦起身還禮:「殿下言重了。」

  二人又寒暄片刻,趙元昶方告辭離去。

  室中茶煙未散,林清晝獨立窗前,望向城外烽火方向,眸色深靜,如映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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