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鶴影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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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晝看著林清鶴那副急於反駁、又被熱茶嗆到卻強裝鎮定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那笑聲在安靜的靜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點無奈,又透著幾分真誠的暖意。

  「好了好了。」

  林清晝端起自己的茶杯,語氣輕鬆了許多:

  「是我謙虛慣了,總覺自己進境太慢,倒顯得不夠磊落。」

  他看著林清鶴依舊微垂的眼睫和耳垂那點未褪盡的薄紅,聲音溫和下來:

  「你的話,我記下了,下次必定不會妄自菲薄。」

  林清鶴聞言,終於抬起眼,清冷的眸光與林清晝含笑的目光相接。

  他似乎是確認了林清晝話語裡的真誠,緊繃的肩線徹底放鬆下來,連帶著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寒也消散了幾分。

  他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隨即又低頭去看杯中碧綠的松針茶湯,仿佛那茶葉的沉浮蘊含著無窮的天地至理。

  林清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氤氳的茶霧,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這位在族中聲名遠揚的林家天才。

  他心中著實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長房嫡脈的天驕,尤其是林清鶴這種年紀輕輕便已練氣五層、被祖器垂青的人物。

  必定是眼高於頂、孤傲清絕,如同山巔孤松,凜然不可親近。

  卻萬萬沒想到,真人竟是這般……耿直。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林清晝對這位族弟生出了幾分好感。

  至少,這並非一個難以相處、心思深沉的人物。

  靜室中一時只剩下茶爐里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兩人間流淌的靜謐。

  林清鶴似乎終於調整好了狀態,再次抬眼看向林清晝。

  目光這次落在了他左手腕那枚暗黃色的定坤環上,帶著純粹的好奇和一絲探究。

  「聽族長所說,兄長亦被祖器選中……」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依舊清冽,但少了之前的緊繃:「不知祖器賜予兄長何物?」

  話剛出口,他像是猛地意識到這問題可能涉及隱秘,太過冒昧,立刻又飛快地將話接了下去,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一線:

  「我所得……乃是一柄玉笛。」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腰間那支玉笛的取下,遞到林清晝面前。

  林清晝未曾接過,只低頭打量,笛身由一種質地奇異的暖玉雕琢而成,色澤如凝脂,表面流淌著內斂的瑩光。

  細看之下,笛身並非純淨無瑕,其內部隱有極其細微、扭曲盤結的暗紅色絲絡,如同活物般緩緩遊動,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邪異與誘惑。

  笛孔邊緣,偶爾會閃過一抹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幽芒,如同蟄伏的魔瞳。

  「哦?這是……」

  林清晝抬眼看向林清鶴,饒有興致的問道。

  林清鶴面色凝重,解釋道:

  「此笛奏響,能主動誘發、放大、甚至培育修行者內心深處潛藏的雜念、妄念、執念、貪念等負面心緒。

  對我自身使用,則會引動心魔,擾亂道心。

  若能堅守本心,以無上意志擊潰或化解這些心魔幻影,神魂將得到前所未有的錘鍊與升華。

  對自身功法的領悟、靈力的掌控、乃至道心的澄澈程度,都會在極短時間內獲得極大進境。」

  他將玉笛收回,繼續道:

  「族長說,祖器玄奧,所賜之物,常悖常理,直指本心,我獲得此物後曾在族長的護法下用過一次……」

  林清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像是在回憶某種極端痛苦的經歷:

  「以心魔為薪,鍛魂煉魄,進境……確實極速,我原本和練氣六層還有不少距離,現在已經堪堪快要碰到瓶頸了。」

  他承受了那誘人的力量,但語氣毫無欣喜,反而凝重如山。

  「然魔焰焚心,垢積魂蝕,須時時滌魔,日日省身,如履薄冰。」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警醒自己。

  「一日懈怠,魔障自生,萬劫不復。」

  說完這番話,他深嘆了口氣,不再看那玉笛,只是端起已經微涼的松針茶,猛地喝了一大口。


  「以心魔為薪,鍛魂煉魄……」

  林清晝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嘆,隨後贊道:

  「你能在族長守護下成功運用一次,並藉此觸碰到練氣六層瓶頸,足見你道心之堅韌。」

  然而,讚嘆之後,林清晝語調又嚴肅了起來,聲音中帶著些囑咐:

  「不過,此寶兇險異常,如你所說,魔焰焚心,垢積魂蝕,稍有不慎,便會墮入魔道。

  這等利器,絕不可輕易濫用,每次動用之前,務必確保有族長或其他被祖器賜福過的長輩在旁護法,以防不測。

  滌魔自省,更要刻骨銘心,容不得半點馬虎。

  切記,道途漫漫,根基為重,寧可慢些穩些,也絕不可被這捷徑誘惑而迷失本心!」

  林清鶴聽著林清晝真摯的勸誡和毫不作偽的關切,心中微暖,輕聲道:

  「兄長放心,族長此前已經交代過了,必須得到了他的准許後才可使用此笛。」

  見族長做過安排,林清晝才略略放心,隨口道:

  「我所得的是一鼎上好的丹爐,有機率讓所煉丹藥產生極端異變,遠不如你這玉笛兇險。」

  林清鶴聽著林清晝對所得異寶的描述,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明悟,微微頷首道:

  「煉丹異變,詭譎莫測,卻也正合兄長鑽研丹道、求索未知之理的心志,祖器所賜,果然玄妙。」

  他說完,便放下手中微涼的茶杯,動作利落地站起身,玄墨色的衣擺垂落,身姿依舊筆挺如松。

  「時辰已晚,清鶴叨擾多時,該告辭了。」

  他對著林清晝抱拳一禮,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清冽。

  就在他起身的同時,只見他右手修長的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一抹微不可察的淡藍色靈光悄然流轉,如同冰泉乍泄。

  隨著他指尖靈光對著腰間儲物囊輕輕一點,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由溫潤黃梨木雕琢而成的古樸木盒便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林清鶴將木盒遞向林清晝,動作乾脆直接。

  「族長命我,若與兄長相遇,便將此物轉交於你。」

  就在剛剛木盒取出的剎那。

  林清晝腰間那枚溫潤的子佩,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震。

  一股強烈的悸動感瞬間席捲了他的感知。

  林清晝心中猛然一驚!

  他倒不是驚詫於這位族弟身負命數——能被祖器選中,且修為進境如此神速,命格非凡是意料之中。

  他真正驚疑的是,為何直到此刻,玉佩才傳來如此強烈的感應?

  他與林清鶴交談已有一刻鐘的時間,玉佩卻一直沉寂。

  偏偏是此刻,對方從儲物囊中取出木盒的瞬間,玉佩才示警。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閃過林清晝腦海:

  這玉佩對身負命數之人的感應,並非時刻存在,而是需要在近距離下,當對方主動運轉靈力、引動自身氣機時,才能被清晰地捕捉到!

  「兄長?」

  林清鶴清冽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疑惑。

  他保持著遞出木盒的姿勢,見林清晝目光落在木盒上,卻並未立刻伸手來接,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種沉思,周身氣息都凝滯了一瞬,不由得低聲喚了一句。

  林清晝瞬間回神,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面上露出些許歉意:

  「抱歉,方才略微分神,想到些瑣事,勞煩族弟久候。」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伸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黃梨木盒。

  「無妨。」

  林清鶴見林清晝接過木盒,似乎也鬆了口氣,再次抱拳:

  「是我深夜造訪,擾了兄長清修,既已轉交,清鶴這便告辭了。」

  他言簡意賅,行禮告辭後便朝門口走去,玄墨色的身影在爐火旁拉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林清晝將他送至院門口,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

  「族弟慢走。」林清晝站在門內,溫聲道。

  林清鶴在門外回身,再次頷首致意,隨即轉身,步履沉穩地融入夜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


  院門緩緩合攏,將清冷的月光隔絕在外。

  林清晝並未立刻回屋,而是用目光追隨著那已經消失的玄墨身影。

  就在剛才目送林清鶴離去的那短短几息,當對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視野盡頭時,林清晝的眼中,竟捕捉到一絲極其玄奧的景象——

  並非幻覺,更像是玉佩悸動後殘留的氣機交感,在他心神中留下的烙印。

  他清晰地看到,林清鶴那挺拔如松的身形周遭,並非空無一物,而是隱隱流轉著一道修長、優雅、帶著凜然仙氣的白鶴虛影。

  那虛影仿佛是他神魂命格的一部分,與他氣息渾然一體。

  更令人驚異的是,在那白鶴虛影之上,林清鶴的頭頂三尺之處,竟有數種形態各異,氣息或凌厲、或縹緲的奇特靈禽光影在無聲地盤旋、飛舞、棲息!

  林清晝雖然從未修習過觀運望氣之術,但此刻,這源自玉佩感應、直接映入心神的景象,卻讓他瞬間明悟。

  自己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族弟,其命格根基,竟與這天地間的靈禽異鳥,有著某種深刻至極、難以割捨的宿命牽連。

  他低頭,目光落在手中那枚散發著微弱靈光的黃梨木盒上。

  這位長房嫡脈的天驕,將來所預見的,似乎遠不止修為的進境和家族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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