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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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房裡每一株草藥,每一處異狀,都成了他驗證理論、發現問題、甚至超越書本認知的絕佳素材。

  他記錄得越發詳盡,不僅記下吳婆婆要求的「名字、年份、產地、品相、斤兩」。

  更細緻地描繪觀察到的細微特徵、損傷、異狀,並嘗試根據藥性原理推斷其成因和可能的後果。

  當然,除此之外,這些草藥之所以能讓他感受到「如獲至寶」,更多的還是那些種子。

  有的種子獲取確實不易,比如那批珍貴的「霧隱花」。

  它們已經徹底脫離凡俗,有著苛刻的生長條件,渾身充盈了靈氣,可以被稱之為「靈植」。

  哪怕對練氣修士而言也彌足珍貴,采上一朵足以賣上十餘塊靈石,能在練氣丹藥中充當主藥。

  這些霧隱花被小心地裝在墊著柔軟苔蘚的木盒裡,嬌嫩淡銀的花瓣層層疊疊,散發著迷濛的水汽。

  除非強行掰開花蕊,否則霧隱花的種子只會在花瓣自然脫落的瞬間剝離,或者等待其完全成熟乾枯後花托自行裂開。

  赤陽根亦是如此,其種子就是根莖,深藏於塊根內部,非特殊處理無法獲取。

  然而,庫房裡也並非沒有「漏網之魚」。

  例如角落那一堆散落的、品相較差的「燈芯草」。

  這些燈芯草種穗在搬運過程中自然脫落,如同微小的塵埃,混雜在泥土和枯葉碎片中,毫不起眼,本身也幾乎毫無價值,他拿走幾顆自然不會有人在意。

  而類似的例子,庫房裡比比皆是。

  待到庫房內最後一點天光也黯淡下來,只餘一抹淡紅色的晚霞從窗欞落下,林清晝直起身,輕輕吹熄了固定在木板上的小油燈。

  橘黃的光暈熄滅,只留下滿室濃郁的藥香和黑暗。

  他將最後一捆處理妥當、用油紙仔細包裹好的凝神草干品放上貨架,位置精準,一絲不苟。

  林清晝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正準備起身——

  「這是你寫的?」

  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近得幾乎貼著耳廓。林清晝脊背一緊,隨即又放鬆下來。

  他回頭望去,只見吳婆婆不知何時已立在門檻的陰影里。

  她整個人紋絲不動,仿佛連呼吸都停滯了,只有那雙緊死死捏著那本藍皮冊子、骨節微微發白的手,泄露出一絲極力壓抑的、不同尋常的緊繃。

  庫房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只剩下遠處巷子裡隱隱傳來的、模糊的市井聲響。

  林清晝心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保持著平靜,微微躬身:「婆婆,藥材已清點、整理、初步處理完畢,記錄在此,請您過目。」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只是摩挲著冊子被炭筆反覆摩擦而變得有些毛糙的封面邊緣。

  「這,」她的聲音響起,乾澀沙啞依舊,卻透著一股極力維持的、近乎刻板的平穩,似乎不滿意於林清晝的回答,又或是難以置信,於是再次問出同樣的問題:「都是你記的?」

  「是。」林清晝回答簡潔。

  昏暗的庫房再次陷入沉寂,只余藥香浮動。

  許久,她抬眼,目光第一次褪去了先前的刻薄與審視,露出一種近乎鋒利的專注。

  「碧蘿藤的卷葉,你寫『金氣入絡』。」

  吳婆婆聲音壓得極低,像把鏽刀在青石上來回刮。

  「可它明明是木屬,你卻扯上庚金——你怎知那縷金氣不是外傷,而是秋露自內而生?」

  林清晝抬眼,正對上她在窗外最後一絲晚霞映照下、如同被淬了幽冷燈火的雙眸,語氣依舊淡然:

  「外傷之金,裂而斷,創口呈撕痕;秋露之金,凝而滯,脈絡現霜斑。

  前者銳在外,後者寒於內——碧蘿葉的卷,是從葉柄一寸寸往梢上卷,像被凍住的溪流,這是寒自內生,非外刃所傷。」

  吳婆婆指節輕敲冊頁,沙沙作響,像在稱量他的斤兩:

  「那朵『月見花』呢?你只寫『火性浮而土性沉』,卻把它倒置陰乾——不怕火煞逆沖,毀了花魂?」

  「月見花晝合夜開,本就借陰潤而孕火精。

  火浮於表,土沉於根,若順其性,火隨陽散;反行其道,以陰攝陽,火煞被寒土所引,反而內斂成丹紋。」


  林清晝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分,「婆婆若不信,今晚花開之時,可見花心凝一點硃砂——那便是火精被土縛住的痕跡。」

  吳婆婆的喉頭動了動,像咽下一句已到唇邊的問詢。

  她垂下眼,又一次翻開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記錄。

  炭筆字跡沉穩,條理清晰,每一味藥材下都綴著病因、解法、預估折損。

  像一部微縮的《百草經》,卻比經卷更鮮活,沙沙的翻頁聲里,她的神情從緊繃到舒展,再到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

  最後一頁合上時,她抬頭,目光直刺林清晝眼底。

  「這些法子,」她聲音低而緩,「是誰教你的?」

  「書上沒有,」林清晝坦然迎視,「只是見了它們,便覺得該這麼處置。」

  一句「覺得」,讓吳婆婆的眉尾狠狠跳了一下。

  吳婆婆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四五歲的俊逸少年,足足看了三息,終究合上了冊子,指腹摩挲著炭筆留下的凹凸,嗓音沙啞卻柔和了下來:

  「五行生剋,你能倒轉著用,不拘泥於死理,見其本真……好,很好。」

  林清晝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這簡短的兩個字,從這位以刻薄吝嗇聞名的吳婆婆口中說出,其分量遠超任何溢美之詞,他頷首道謝:「婆婆謬讚了。」

  吳婆婆擺擺手,似乎有些不習慣這種氛圍,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干硬,卻少了那份咄咄逼人:「冊子我先收下了,明日……你再過來一趟。」

  「是。」林清晝應下,心中瞭然。

  離開回春堂,踏著朦朧的月色回到山腰屬於自己的那間木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寒意。

  林清晝並未立刻修煉,而是走到窗邊那張簡陋的木桌前。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幾個用最普通的油紙細心包好的小包,一一攤開在桌面上。

  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紙灑落,照亮了這不起眼的五包「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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