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圓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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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的月亮,本該是今夜的主角。

  但此刻,它被徹底抹去了。

  不,應該說,整個天空都被一個難以名狀的「存在」所取代。

  楚楠猛地仰起頭,脖頸僵硬得幾乎發出「咔」的輕響,一股冰冷的麻意順著脊椎急速竄上頭頂,又在四肢百骸間炸開,凍得他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那裡,懸著一個……東西。

  它占據了視野所及的每一寸蒼穹,龐大到令人窒息,仿佛整個宇宙都只剩下它沉默的輪廓。

  它不是純粹的漆黑,更像是一種極致的、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深空,邊緣模糊地融進本就昏暗的暮色里,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弧度。

  它懸在那裡,不動,不言,卻帶著一種壓倒性的、非自然的重量感,仿佛隨時會掙脫無形的束縛,將整個藍星碾成宇宙塵埃。

  楚楠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收縮都牽扯著窒息的疼痛。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跟撞在粗糙的花壇邊沿,碎石滾落的聲音在死寂中異常刺耳。

  「喂,楚楠,發什麼呆呢?」

  一個帶著幾分調侃的熟悉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烤串和啤酒的氣息,暖烘烘的,瞬間將楚楠從冰冷的宇宙深淵邊緣拽了回來。

  是李虎,楚楠的大學室友兼損友,此刻正坐在花壇邊,手裡捏著半塊油汪汪的蓮蓉月餅,腮幫子鼓囊囊地咀嚼著。

  他順著楚楠驚恐的目光隨意瞥了一眼天空,隨即渾不在意地咧開嘴,油脂沾在嘴角:「喲,又看『黯星』呢?嘖,這東西都存在五年了?跟個新媳婦兒似的。」

  「黯星……」

  楚楠艱難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聲音乾澀沙啞。

  他再次望向那遮蔽天日的巨物,那吞噬光線的黑暗深淵,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東西……

  它像一顆巨大的、死寂的眼珠,冰冷地凝視著下方螻蟻般渺小的城市。

  「對啊,『黯星』,科學家和上面給起的名字,聽著還挺酷是吧?」

  旁邊另一個朋友,瘦高的陳達華,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接口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課程表。

  「五年前我們高考的前一天,咣當一下,就杵那兒了。開始那會兒,誰不怕啊?天都塌了的感覺!現在?嗨……」

  他聳聳肩,掏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漠然的臉:「習慣了唄,就當多掛了個特大號路燈,雖然不亮,還擋光,費電費。」

  「就是就是,」

  李虎吞下最後一口月餅,滿足地咂咂嘴,油膩的手指隨意指向天空深處那幾乎被黯星巨大輪廓遮蔽的某個點:「喏,看見沒?『門』快開了。每年就這時候,準時準點,跟打卡上班似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戲謔,「你說裡面住的,是不是也是個996的社畜外星人?每年中秋還得加班開門?」

  楚楠順著胖子手指的方向,極力聚焦視線。

  在黯星那深不可測、仿佛能吞噬靈魂的黑暗背景上,一個相對「微小」的、造型奇異如巨大金屬花瓣的飛行物正緩緩調整著姿態,無聲無息地懸停著。

  它通體是那種毫無生氣的灰白,表面光滑得令人不適,沒有任何可見的舷窗、引擎噴口或是接縫,渾然一體,如同從黯星本體上自然剝落的一塊冰冷骨片。

  它就在那裡,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與下方城市喧囂的節日氣氛形成一種撕裂般的詭異對比。

  「前四年,不是熱鬧得很嘛?」

  李虎來了談興,掰著油膩的手指頭數落,「全球的精英,科學家、大兵、談判專家……削尖了腦袋往裡鑽!結果呢?出來一個傻一個!」

  「老張記得不?咱物理系那個天才,號稱要第一個跟外星人握手的?進去仨月,出來就辭職了,跑回老家種地去了,問他啥也不說,眼神直勾勾的,跟丟了魂兒似的。「

  「還有那個米國的女博士,出來直接進精神病院了,成天念叨『幾何…不可名狀…』什麼的,嚇人。」

  陳達華嗤笑一聲,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鏡片後略帶嘲諷的眼:「還有更絕的,去年進去那個聯合國的特使,出來倒是挺正常,西裝革履,彬彬有禮,開記者會那叫一個滴水不漏。結果第二天,人沒了!留了張字條,就仨字兒:『別進去』。然後人間蒸發,連根頭髮絲兒都找不著了。你說邪門不邪門?」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事不關己的輕鬆,「所以啊,今年,傻子才往裡鑽呢!安安穩穩吃個月餅,賞賞……呃,賞賞『黯星』,多好。」

  他瞥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存在,語氣毫無波瀾。

  楚楠聽著,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粘稠的泥沼。

  他看著周圍。

  廣場上,節日彩燈串成星河,霓虹招牌閃爍跳躍,小販的叫賣聲、孩童追逐的嬉笑聲、情侶依偎的低語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正常」。

  人們臉上洋溢著節日特有的放鬆和微醺。

  他們抬頭望向黯星和那花瓣狀飛行物的眼神,帶著好奇,帶著麻木,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節日欣賞感。

  就像在看一場規模空前的、免費的天文奇觀秀。

  有人舉著手機,變換角度,試圖將黯星那令人窒息的巨大和飛行物一同框進取景框,屏幕的光照亮一張張興奮的臉。

  一個女孩挽著男友的手臂,指著那花瓣狀的輪廓,笑著說:「快看快看,今年這『月餅飛船』造型還挺別致!」

  旁邊幾個年輕人鬨笑起來。

  習以為常。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鈍刀,反覆切割著楚楠緊繃的神經。

  他們怎麼能……如此平靜?

  那東西懸在頭頂,像一柄隨時可能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平靜,比黯星本身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時間在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下緩緩流淌。

  城市的光污染頑強地穿透黯星帶來的深層陰影,將廣場照得如同白晝下的舞台。

  終於,在無數道或麻木、或好奇、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緊張的視線聚焦下,那懸停在黯星陰影中的花瓣狀飛行物,底部平滑如鏡的船腹處,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機械運轉的轟鳴,沒有能量匯聚的炫目光芒。

  那道縫隙就那麼突兀地、安靜地張開了。邊緣是絕對光滑的幾何切割面,內部是深不見底的、比黯星本體更純粹的黑。

  仿佛一張沒有牙齒、沒有舌頭的巨口,對著下方渺小的人類世界,無聲地敞開了懷抱。

  邀請。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邀請。

  廣場上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嘈雜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有人伸長脖子,試圖看清那門內的景象。

  有人舉起更專業的相機,鏡頭拉近,對準那片虛無。

  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頭,繼續他們被打斷的交談和嬉笑。手機屏幕的光芒依舊此起彼伏地亮著。

  「看!開了開了!」

  「今年沒人敢進去了吧?」

  「廢話,前車之鑑還不夠多?傻子才去!」

  「裡面到底有啥啊?真好奇……」

  「好奇害死貓!老實待著吧!」

  楚楠死死盯著那道裂開的黑暗之門。

  門內的黑,濃稠得仿佛有實體,帶著一種冰冷的、非物質的質感,似乎連視線都能吞噬。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那道門流淌出來,無聲無息地滲透進空氣里。

  他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牙齒輕輕打顫。

  身邊,李虎正小心翼翼地打開另一個包裝精美的月餅盒,嘟囔著:「豆沙的,我的最愛!嘖,這盒子還挺難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扇門,那道通向未知深淵的裂口,就那麼靜靜地敞開著,像一隻沉默的、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眼睛。

  廣場上的人群,從最初的短暫關注,到漸漸失去興趣。

  議論聲低了下去,嬉笑聲重新占據了主流。

  節日的氣氛似乎又回到了軌道上。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鬆懈感瀰漫開來,像一層溫暖的毯子,裹住了所有人。

  連楚楠緊繃的神經,也被這瀰漫的鬆弛感微微麻痹。

  或許……今年真的就這樣了?

  又一場徒勞的邀請,又一個在巨大恐懼陰影下強行「正常」的中秋夜?


  李虎終於成功拆開了月餅盒,獻寶似的拿出一個油亮的豆沙月餅,得意地晃了晃:「搞定!來,楚楠,嘗嘗……」他話音未落。

  「嗞——嘎——!!!」

  一聲極其尖銳、極其高亢、仿佛能撕裂靈魂的金屬摩擦聲,毫無徵兆地、粗暴地撕裂了廣場上空虛假的寧靜!

  那聲音並非來自下方的人群,而是來自頭頂,來自那扇敞開的、花瓣狀的「門」深處!

  它像是兩塊堅不可摧、龐大無匹的金屬造物在極致的壓力下被強行撕扯、扭曲、摩擦發出的瀕死哀嚎,帶著高頻的震盪,瞬間穿透耳膜,直刺大腦深處!

  廣場上所有的聲音——談笑、叫賣、音樂——瞬間被這恐怖的聲音徹底抹去!

  楚楠和李虎同時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感覺顱骨都在那高頻的噪音下嗡嗡共振,牙齒酸軟。

  李虎手裡的月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金黃的餅皮碎裂,露出暗紅的豆沙餡,像一灘凝固的血。

  「操!什麼鬼聲音?!」

  李虎齜牙咧嘴地吼道,臉上油光都驚得扭曲了。

  陳達華也猛地抬起頭,手機差點脫手,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滿是驚疑不定:「門裡……門裡有東西?!」

  這聲恐怖的金屬撕裂音,如同一個信號,一個宣告終結的序曲。

  緊接著,那扇敞開的、花瓣狀飛行物底部的黑暗之門,猛地劇烈波動起來!

  不再是平靜的虛無,那片濃稠的黑暗如同沸騰的瀝青,劇烈地翻滾、膨脹!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無數難以名狀的「東西」,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從門內噴涌而出!

  它們不是血肉之軀!

  那是一種純粹由冰冷、堅硬的幾何結構組成的殺戮造物!

  主體是尖銳的、不斷旋轉的八面錐體,稜角鋒利得仿佛能切割空間本身。

  錐體四周,不規則地伸出細長如針的棱刺,閃爍著幽藍的金屬冷光。

  在錐體的某些平面上,鑲嵌著暗紅色的、如同凝固熔岩般的多面體核心,微微搏動著,散發出令人不安的暗紅微光。

  它們沒有眼睛,沒有口器,只有純粹的、冰冷的幾何線條和尖銳的稜角構成的恐怖形態!

  它們的運動方式更是詭異絕倫——並非直線飛行或滑翔,而是在空中進行著毫無規律的、違反物理直覺的閃爍跳躍!

  前一秒還在高空,下一秒已經撕裂空氣,突兀地出現在廣場人群密集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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