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諸葛嚇走生仲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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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風裹著屍臭盤旋天際,天空的陣陣濃雲再度將月亮遮蔽,整個大地隨之重歸黑暗。

  即使無數集中起來的火把也能帶來亮光,可它在此刻對狄奧多爾一行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絕望,

  因為它不僅能將如螞蟻般密集的拉丁軍隊映出無數輪廓,也能將在廣場上躺倒一片的羅馬軍隊的屍體顯得清晰可辨。

  相比起正在為友軍的覆滅如喪考妣的巴西爾等一干士兵,

  面無表情的狄奧多爾顯然對長矛上的米海爾之顱,以及旁邊騎著高頭大馬耀武揚威的尤斯塔斯更感興趣。

  下了駐守命令,目睹巴西爾百夫長已經將部隊於街口重新結陣,頗具鎮守溫泉關的斯巴達300勇士的模樣後,

  狄奧多爾隻身一人朝前走去,每向前走一步都要邁過數具屍體以及無數的殘肢斷臂,

  期間還有好幾次一腳踩在泡在血里的人體器官上迸出一陣嘩啦聲,

  但他始終毫不在意,甚至連面部表情都不曾變化,最終在距離尤斯塔斯等人的隊伍僅隔著十步的距離時停了下來。

  早在啟程前他就跟對方做出了談判的信號,即使遠處上百把弓弩正在瞄準他也不為所動,

  中世紀雖然黑暗但在貴族之間仍舊存在禮儀,沒有哪個要臉的貴族會在談判期間玩偷襲。

  他的眼神中除了冷峻又多了幾分堅毅,當盤旋的風吹起他的紫袍時仿佛將其整個人變作了孤高的帝王。

  「竟然不帶護衛嗎?」尤斯塔斯隔著桶盔開口,傳出的聲音猶如地獄的寒冰,

  「算了,看見自己精心策劃的反擊胎死腹中的感覺很不錯吧?沒有了軍隊,你除了投降還能做什麼?」

  面對尤斯塔斯的貼臉嘲諷,狄奧多爾依舊神情自若,好一會才像自言自語般朝對方開口:

  「你們拉丁人已經墮落到連米海爾都殺了嗎,他可是貴族出身。」

  比起所說的內容,讓尤斯塔斯與扈從們更在意的還是狄奧多爾所說的語言正是他們的母語古法語!

  為什麼一個希臘人會說古法語?

  儘管尤斯塔斯很想知道原因,可想到還有任務在身他選擇壓住這份好奇,繼續用輕蔑的口氣回答對方:

  「誰叫他沒有敗者的覺悟選擇投降,這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懲罰罷了。」

  狄奧多爾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瞪了尤斯塔斯一眼後再度看向米海爾,

  那顆頭顱上滿是鮮血,神情因憤怒而扭曲,以至於他都能想像米海爾死前曾有多麼英勇。

  「所以,異端頭子狄奧多爾·拉斯卡里斯打算投降嗎?

  如果你們能識相點不做無謂反抗,我會考慮讓你們死得痛快一點。」尤斯塔斯又說。

  「哼……那個叛徒倒是跟你們吐出了挺多情報啊?很抱歉,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狄奧多爾氣定神閒的態度整得尤斯塔斯有些意外,但身後待命的數千精銳足以讓他腰杆挺得倍兒直。

  「很好,你不打算投降,」尤斯塔斯一把拔出劍指向狄奧多爾,

  「放心吧,在你死後,我的軍隊碾碎你的袖珍部隊會像碾死臭蟲那樣容易。」

  尤斯塔斯說著就將劍對準狄奧多爾高高舉起,後方的巴西爾百夫長急得想原地放箭,可剛拿起弓才發現拉丁人的弓弩早就對準他們了。

  面對寒冷的刀光,狄奧多爾仍舊不動聲色,反而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弗蘭德斯家族作為積極響應第一次東征的模範家族,如今卻為了還債不惜給威尼斯人賣命,不覺得愧對羅伯特伯爵嗎?」

  這一記攻擊正中要害,尤斯塔斯先前的自負頓時變成了驚慌,甚至他不經意間的動作還讓馬刺扎到了戰馬。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望著對方咬牙切齒的模樣,狄奧多爾知道獵物已經上鉤,拱火一般地繼續說:

  「一個世紀前,你的先祖羅伯特不但曾同阿萊克修斯大帝結盟,還屢次在聖地擊敗薩拉森人並最終收復耶路撒冷。

  可作為羅伯特伯爵後裔的你做了什麼?淪落到搶劫同宗城市,與你先祖之友的後裔為敵,僅僅是為了給不屬於你的債務買單!

  若我是你,怕是都沒有臉面以弗蘭德斯後裔的身份苟活於世,選擇自我了斷了。」


  此時的尤斯塔斯已經看不見了先前囂張的神色,可優勢在我的客觀優勢還是讓他十分硬氣:

  「你倒是說得挺漂亮,不過我不認為一個能對薩拉森人和猶太人寬容的基督徒還配叫做基督徒。

  教宗閣下已經坐實了你們希臘人對基督事業的背叛,我們只是以上帝的名義討伐異端,羅伯特祖父在天國也會為此喜悅的。」

  見『祖先牌』於對方無用,狄奧多爾眼珠旋轉略微思索,最終決定繼續拿威尼斯開刀:

  「報復?哼,我確信你們是基於報復而來,只是這份報復究竟是基於尊貴的神還是庸俗的錢財很值得商榷啊。」

  或是產生了免疫性,這一次尤斯塔斯沒有出現太大的反應,已經能有理有據地反駁了:

  「見我不被祖輩名聲所累,轉為挑釁我們與威尼斯人的合作關係了嗎?

  哼,你們希臘人的無恥與狡詐果然和猶太人一脈相承,待會弄死你時我會記得從你身上找回來的。」

  「我可沒打算挑撥你們的關係,要是這份關係能被挑撥那你們從一開始就不會到這裡來了——

  我只是想站在你的角度看問題,並覺得『上帝之劍的後裔淪落到為金錢至上的威尼斯人打工』這檔事不值得。」

  「我從來都不,也不認為自己是在為威尼斯人戰鬥——

  相反,我從始至終都是為捍衛弗蘭德斯家族的榮耀而戰,而你所說的從始至終都是卑劣的謊言。」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謂的『榮耀』,究竟是弗蘭德斯家族的榮耀,還是威尼斯人允許你保留的那點可憐的自尊?」

  「你什麼意思?」尤斯塔斯被戳到了痛點,狄奧多爾雖仍維持著撲克臉但心裡卻樂開了花。

  「字面意思。本來在1199年,你們都說好了要一同組織新的十字軍,趁著阿尤布王朝內亂的空檔發兵埃及救助阿卡王國的,

  但誰能想到這支十字軍的最高領導,香檳伯爵西奧波德三世英年早逝,搞得你們最終集合的人數只有原來的一半不到,

  可威尼斯人卻對落難的你們不依不饒,堅持要求你們支付原人數的費用……」

  狄奧多爾這邊口若懸河地繼續翻著舊帳,說到一半就把尤斯塔斯整破防了,

  怒氣上頭的他抬劍就準備砍,但對方凌厲的眼神鎮住了他的行動,迫使其僅僅只是以劍尖對準狄奧多爾,同時聲嘶力竭地朝對方大吼:

  「閉上你的狗嘴,希臘人!教宗閣下已經為我們討伐希臘帝國的正義事業背了書,區區異端只有引頸受戮一途!」

  「英諾森的話尚且不談,我就想問你一個最基礎的問題:犧牲你們的命去填補威尼斯人永無盡頭的野心真的值得嗎?

  你們在黎凡特海岸與敘利亞北部的同胞終日受困於薩拉森人的威脅,

  你們作為上帝的戰士,與薩拉森人作戰既是義務更是榮耀,若他們知道你們將精力浪費在這裡會作何感想?」

  「早在進攻金角灣前,鮑德溫兄長就和威尼斯總督達成過協議了,

  攻占城市後的戰利品分配問題是早就擬定好了的,沒人有異議。做魚肉的你們就應當有魚肉的覺悟。」

  「哦,上帝啊,你們看問題的角度怎麼就那麼死板——或者說怎麼就那麼容易輕信他人呢?

  就這樣一幫為了錢連靈魂都能出賣給魔鬼的傢伙,他們能有什麼話是可信的呢?」

  接連的嘴皮攻勢已經把尤斯塔斯壓得再也說不出話來,原先堅定舉起的劍此刻也在不住地動搖,狄奧多爾覺得是時候發動總攻了:

  「看在你的祖輩與先帝友誼的份上,我再告訴你一句話吧:

  利益分配從不在於你付出了多少,而在於你付出之後還剩多少。

  希臘人在千年前曾統治過地中海,征服過北非也到過波斯,

  我們千年來的傳承便是即使註定要失敗也必會亮劍到最後一刻,就算是死也要至少拖一個敵人與自己作伴。

  若你們要為威尼斯人的錢袋堅持同我們作戰就來吧,即使你們獲勝也必然會損失慘重,而威尼斯人屆時肯定會背刺你們獨吞一切。

  莫非你指望那幫連基督之道與永恆天國都能捨棄的人會對你們仁慈嗎?」

  話說到這裡,尤斯塔斯已經全身都止不住地顫抖,可那柄指著狄奧多爾的劍仍舊維持著原樣。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知道威尼斯人被絕罰的事情,還有有關這場該死的朝聖的一切?」

  「你沒必要知道,」

  狄奧多爾雙手後背,腰杆挺得如木板一般直,就像剛打了場勝仗似的,

  「我話就說到這裡了,至於怎麼做是你們的事——哦對了,如果你想動武我也奉陪。

  先前那支在大道中央堵路的部隊也是你布置的吧,領頭那個和歌利亞一樣高大的騎士應該來自亞眠吧?

  他的話在砍了我十多個手下後被我送去見了上帝,想看屍體的話我可以叫我的手下給你帶過來。」

  尤斯塔斯對此消息驚得直冒冷汗,在從斥候處證實了消息後臉色更是變得煞白,

  從看見狄奧多爾來到廣場開始,他就知道那個既攻破了法厄納門又嚇跑了希臘皇帝的彼得男爵戰敗了,

  但完全沒想到狄奧多爾會直接將他殺死,那個米海爾好歹是因為誓死不降才被他下令處決的。

  其實不光是尤斯塔斯本人,連他的扈從們也被這股狠勁嚇到了,交換眼神後便一齊看向尤斯塔斯等待他的命令。

  ——這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到底是誰,為什麼他會對我們的經歷了如指掌?難道他真的是……

  恐懼漸漸侵蝕了尤斯塔斯的心,他緩緩看向狄奧多爾的眼睛,卻發現對方的雙眼透著懾人的寒光,盯得久了只怕會全身凍結。

  這哪是敗軍之將啊,明明是真的受到了上帝眷顧的使徒,若說他身後藏著百千萬天軍天使都毫不奇怪!

  尤斯塔斯意識到不能繼續盯著對方,連忙轉過頭去看向身後的軍隊,可這一看就愣住了:

  他的上千軍隊已將半個閹牛廣場擠滿,無數根火把齊聚在一處將他們充滿威懾的身影照得極其醒目,

  最外部是頂著大盾維持瞄準動作的熱那亞弩手和勃艮第弓手,後面是排成一排的騎兵,最後的成群歩兵則是雙眼泛著嗜血的光。

  一切看著都沒問題,可如今他卻發現這支由博尼法斯統帥撥給他的部隊裡沒有一個威尼斯人!

  莫非……

  尤斯塔斯先是點點頭隨後又嘆了口氣,將劍收回劍鞘後便舉起左手轉了轉圈。

  望著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視線外的狄奧多爾軍,

  一旁的扈從終於忍不住心裡的疑惑,質問尤斯塔斯為什麼要放跑這最後的敵人。

  「他們怎麼看都不過千人,我們數量是他們的數倍,質量也遠勝他們,為什麼要放走他們?」

  此刻的尤斯塔斯心情已經平定,即使仍抱有『為什麼之前我會那樣做』的事後諸葛亮心態,

  可以往積累的軍事經驗還是讓他快速找到了穩定軍心的法子:

  「冷靜些,我覺得我們真的可以從這次武裝朝聖中收穫更多的東西,留下他們比殺死他們更有用。」

  「您怎麼打算的?依我看,他們就是想挑唆我們和威尼斯人的關係從而分化瓦解我們!您不能上卑鄙的希臘人的當啊!」

  「我當然不會讓他們得逞,也不會被這三言兩語就去與威尼斯盟友兵戈相向——不過從他的話里我確實發現了條更好的法子。」

  此時的尤斯塔斯已將桶盔摘下來卡在腎臟部位,扈從分析著他的神態,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蒼白:

  「您,您難道……」

  「對,既然希臘人是為了自衛,那他們除了我們外必然也要和威尼斯人戰鬥,

  若我們作壁上觀,待他們兩敗俱傷時再出來收割,城市和金錢不就都歸我們了嗎?」

  尤斯塔斯沒再搭理手下,只是一路疾馳著回到軍隊中重整隊伍,不多時長長的火龍便朝著狄奧多爾部隊行進的方向緩緩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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