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此去,殺人!(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2章 此去,殺人!(1)

  茶煙散盡,盞底留著半圈茶漬。

  書頁間夾著未寫完的信,墨跡已干。

  窗外竹葉輕響,像一聲遲到的嘆息。

  茶涼了,人還在嗎?

  「一時之間,我真...不知該從何說起...」

  顏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茶盞邊緣,釉面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忽而頓住,似有些惆悵,又似帶著幾分愧色,聲音漸漸低下去:「我應從未曾向你說過,我家裡的事情罷。」

  「那年,我與你出了十萬大山...」

  她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眼神愈發恍惚,仿佛那段往事正隨著茶香裊裊升起。

  方邪真聞言,也不由得放下手中茶盞,深深望向她一那目光似要穿透時光,與她一同陷入那段塵封的回憶里。

  篤篤篤!

  三聲悶響從雕花木門傳來,震得門環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客房內傳來顏夕的嬌嗔聲:「哎呀,你真是個冒失鬼。」

  「這回又忘了帶什麼啦?」

  話音未落,人已翩然而至,縴手一推,門扉吱呀洞開。

  門前立著位年過半百的老者,身著茶色直領對襟褙子,腰背微躬,神色惶急道:「姑娘,家中出大事了,主母讓老僕尋你回去。」

  「福伯?」

  顏夕扶住門框的手指驀然收緊,「您怎會親自前來?」

  「母親遣您千里跋涉,莫不是...」

  話到喉頭卻生生咽下,只餘一聲輕顫的尾音。

  老管家福伯長嘆一聲,皺紋里沁出冷汗:「唉,姑娘。」

  「此事說來話長,且容老僕細細稟告...」

  「上旬老爺與一干清流同僚聯名上疏,彈劾閹賊梁師成結黨營私。」

  「誰料蔡京、傅宗書、王黼、童貫等奸佞竟將奏摺扣壓,更羅織莫須有罪名,將老爺一干人等打入天牢。」

  「前日主母聞訊,當場嘔血昏厥,至今臥床不起,這才命老奴星夜兼程來尋姑娘...」

  福伯說著從懷中抖出封家書,信箋邊緣已被冷汗浸得發皺,「主母說...須得姑娘拿個主意,才能救老爺出這冤獄...」

  「怎會...怎會如此?!」

  顏夕聞言霍然轉身,繡鞋在梨花木上刮出刺耳聲響。

  她一把攥住福伯的袖口,指甲幾乎要掐進老人枯瘦的腕間:「福伯,我爹..

  我爹如今究竟如何了?」

  門外忽地卷進一陣秋風,吹得她鬢邊珠釵叮噹亂顫,卻掩不住聲音里透出的驚惶。

  福伯慌忙後退半步,深深一揖:「回稟姑娘。」

  「老僕當日聞得老爺下獄,即刻遣了機敏下屬星夜趕往東京打探。」

  「那小廝前日方才帶回消息,說老爺已歷經三堂會審,被定為斬監候...」

  「說到此處,老人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待到來年秋後,就要開刀問斬了...

  」

  顏夕聞言如遭雷殛,素日溫婉的眉眼霎時染上寒霜。

  她死死攥住檻框,指節泛出青白,半晌才緩緩鬆開,聲音冷得似出鞘利劍:「福伯,我們即刻啟程。」

  「待回到鞏縣,再作計較。」

  她轉身疾步回房,只胡亂將幾件衣衫塞進包袱,連半封書信都未留下。

  快馬加鞭三晝夜,鞏縣城門終於映入眼帘。

  顏夕卻未料家中已暗無天日,母親病榻前圍滿哭哭啼啼的族親,案頭堆滿抄家文書。

  更駭人的是父親被羅織的罪名,竟是私通敵國這等遇赦不赦的死罪。

  她望著母親一夜白首的髮絲,忽覺十萬大山中與那人的遣綣情思,終比不上父親身陷囹圄來得撕心裂肺。

  隨後數月間,顏夕便如那撲燈之蛾,終日奔走於朱門高第之間。

  她將家中積蓄盡數取出,又典了祖傳的玉鐲金釵,只求那些達官顯貴能施以援手。

  哪知這些高門大戶,不是命小廝將她拒之門外,便是讓管家傳些冷言冷語。


  說什麼顏家如今已是明日黃花,連帶著她這個顏家小姐也成了燙手山芋。

  更教她心寒的是,父親昔日那些同僚故交,如今竟都閉門謝客,連面都不肯一見。

  這般求告無門之下,顏夕漸漸灰了心,終是點頭應了母親安排的婚事。

  對方是蘭亭池家的大公子池日麗,雖非她心中良人,卻是唯一肯寫下婚契,定要救出她父親之人。

  方邪真怔怔望著她,恍如隔世,喉間竟似哽了塊硬物,半晌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為此,你便成了池家大夫人?」

  待見顏夕垂首不語,那青衫身影竟微微發顫,聲音也啞了幾分:「當年...你怎地不來尋我?」

  他攥著袖口的手背青筋暴起,卻終究只是望著檐角滴水,任憑那聲質問在雨幕里漸漸散開。

  雨簾垂落,茶煙與墨香在靜默中交織。

  宣紙微卷,筆架懸空,檐角銅鈴輕顫,驚散一縷篆煙。

  「尋你...又有何用?」

  顏夕輕嘆一聲,眼帘低垂,聲音似從遠處飄來:「那時,你不過是個少年劍客罷了。」

  「縱使你劍法通神,能闖天牢救我父親出獄...難道還能替他洗刷冤屈,官復原職不成?」

  說到此處,她忽然抬眼,眸光灼灼地盯著對方:「況且,即便你真能做到,又如何肯為這等事,向那腌臢之人低頭折腰?」

  「謝...方少俠,我太明白你,你...」

  她喉頭滾動,話語戛然而止,只余滿室寂靜。

  雨絲斜織,將窗欞洇成朦朧的絹本。

  茶煙自青瓷盞口裊裊而起,在檀木案几上方盤桓成淡青的雲。

  「你都未來尋我,如何知道我做不到?」

  方邪真怔怔望著檐角滴落的雨珠,忽地慘笑出聲:「原來...原來在你眼中,我竟只是個使劍的莽夫...」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聲音漸低:「是個既無家世可依,又無門第可仗的江湖浪子...罷了...罷了...」

  話音未落,一滴雨水正落在他手背,分不清是檐水還是淚。

  幾卷法帖半攤在案上,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米芾刷字的飛白,又悄然垂落。

  「謝...方少俠,我並非此意...」

  顏夕指尖一顫,茶盞中水紋微漾,慌忙要辯,話到唇邊卻化作一聲輕嘆。

  方邪真卻已起身,掌中銅錢深陷掌心而不覺,聲音冷似寒鐵:「大夫人不必多言,這蘭亭池家的總管之位,我應下了。」

  說罷拂袖而去,只余案上法帖被袖風捲起,打著旋兒落在顏夕繡鞋邊。

  「好,好...」

  顏夕忽覺心頭一松,正欲再言,卻見方邪真已持劍立在門前,那隻翠玉鐲孤零零地躺在案上。

  「謝...你...」

  她喉頭哽住,只喚出半句,眼眶已先自紅了。

  「大夫人,煩請引薦蘭亭之主。」

  方邪真拱手作揖,語氣平和,「尚有些話需當面說明。」

  顏夕怔怔望著他背影,似看個陌生人般陌生。

  良久,忽聞院中落葉聲簌,這才驚覺自己仍坐著。

  當下也不再言語,只將茶盞重重一放,起身便走。

  亂雲渡果然名不虛傳,大雨中的山路被泥漿覆蓋,踩上去又滑又黏。

  青石板上長滿了青苔,稍不留神就會滑倒。

  兩邊的山崖又高又陡,岩石凸出來,像隨時會砸下來。

  暴雨打在岩石上,濺起的水花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眸子都睜不開。

  最窄的地方只能放下半隻腳,下面就是黑漆漆的山溝,能聽見水聲轟隆隆地響。

  偶爾有閃電亮起,照見石縫裡卡著些白骨,不知道是哪個倒霉鬼留下的,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了。

  暴雨如注,密林間泥濘小道上,兩頂青布轎子被七八個粗壯漢子抬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轎簾被風雨打得啪啪作響,裡頭卻紋絲不動,倒像是裝著千斤重的物事。

  轎夫們裹著蓑衣,帽檐壓得極低,連呼出的白氣都混進雨幕里,瞧不真切。


  崔略商吊在隊伍後方三十丈開外,忽左忽右地遊走著。

  他的身法極怪,時而貼著嶙峋怪石滑過,時而又像狸貓般躥上老樹橫枝。

  最奇的是他腰間懸著個酒葫蘆,每躍過三五個樹梢,便要仰脖灌一口,喉結滾動間,酒香竟壓過了雨腥氣。

  他早通曉了何安的算計,前頭等著的那位勁敵,年紀不過二十四,卻是綠林里跺跺腳都要震三震的煞星。

  聽說此人手上的功夫,連二師兄鐵手都要讓他三分,甚至...怕是還要遜上半籌。

  「斷魂谷」乃江湖四大險地之一,谷主蕭無悔更是心黑手辣到了極點。

  聽說此人活到如今,還沒見他對啥事後悔過。

  八年前,以舞象之年初入江湖,首戰便找上了威名遠播的「滅絕王」楚相玉。

  雖然拼盡全力仍不敵對方,但能與其交手兩百多招,已讓他贏得了偌大的名聲。

  七年前,江南半扇山道上,這位少年穀主獨挑刀柄會五大老秀,刀光未冷便已見分曉。

  五年前,劫了朝廷歲貢,因分贓不均單挑天欲宮兩護法,血戰一晝夜竟打了個平手。

  三年前,帶谷中精銳闖福建路,與黑面蔡家的風火輪蔡軋硬撼三天三夜,雖被逐出,卻叫蔡家折了三停好手。

  兩年前更絕,在少華山上與「感情用事幫白家」的——「淒清流雨」白柒柒生死斗,最後走下山頭的只有他一人..

  崔略商心頭明鏡似的:這廝兇殘是真,狡詐是真,貪心也是真。

  所以今日必會來,定會來—甚至...他早來了!

  崔略商正凝神戒備,忽聞山澗幽處傳來一聲清越的唿哨。

  那哨音未絕,漫天暗器已挾風裹雨而至。

  飛鏢如蜂群振翅,毒箭似毒蛇吐信,飛蝗石若冰雹砸落,數百道寒光交織成死亡扇面,竟逼得驟雨為之滯澀。

  抬轎眾人中猝然閃出四名壯漢,各擎一面獸紋青銅巨盾。

  四面盾牌首尾相銜,霎時化作銅牆鐵壁,將後方兩頂轎子罩得嚴嚴實實。

  暗器激射之聲漸歇,七八把鎖鐮又破雨襲來,鐮頭泛著幽光,專尋盾陣縫隙鉤絞。

  說時遲那時快,一位白髮老者暴喝出聲,手中兩柄破陣刀舞得風雨不透。

  只見刀光如潑墨揮灑,電光石火間,地上只餘七八截斷鏈,鐮刃早被劈得七零八落。

  殺機四伏之下,暴雨更是如注,山澗間霎時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豆大的雨點砸在峋的岩石上,濺起三尺高的水花,發出金石相擊般的脆響O

  山風裹挾著雨水,像無數細小的銀針,刺向澗底的一切生靈。

  溪水暴漲,渾濁的激流裹挾著斷枝碎石,轟鳴著奔涌而下,仿佛有千百匹烈馬在澗底奔騰。

  雨幕中,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宛如一幅被雨水浸透的水墨畫,濃淡相宜卻透著幾分肅殺之氣。

  偶爾一道閃電劃破長空,將澗底的景物照得慘白,旋即又歸於黑暗,只余雨聲如萬馬齊喑,在山谷間迴蕩。

  「呸!狗賊!」

  藤伯緊握著手中的雙刀,放聲怒吼道:「斷魂谷」里儘是藏頭露尾的宵小之輩,只敢行此見不得人的刺殺伎倆。」

  「若是爾等有膽,可敢現身一戰?」

  隨著他喝聲的尾音落下,不遠處的山澗旁的石堆旁,顯出了兩道穿著麻衣草鞋的身影。

  左邊的有張長長的馬臉,眸如凶獸、披頭散髮,手中持著兩柄陰陽刺輪。

  右邊的面上疤痕交錯,半張臉覆著青色的胎記,手中轉著一把七絕玄冥扇。

  「「吃心魈」左南星!」

  「藏屍書生」毒修!」

  二人齊聲喝道,「奉我家公子之名,特來取爾等首級!」

  聽到兩人自報家門之後,崔略商的目光一凝,暗自皺起了眉頭。

  斷魂谷之所以被譽為江湖四大險地之一,正是因其谷中聚集的皆是壞事做盡、聲名狼藉、走投無路的匪徒。

  而這些匪徒之中,尤以六大惡人為首。

  這六大惡人,個個都是昔日臭名昭彰的窮凶極惡之輩。


  據江湖傳聞,他們早已投入蕭無悔麾下,而眼前這兩人,正是這六大惡人中的兩位。

  昔日這「吃心魈」左南星,因生啖人肉的惡癖,引得六扇門懸賞通緝,江湖正道人人得而誅之,這才躲進了斷魂谷這龍潭虎穴。

  要說這「藏屍書生」毒修的癖好,更是令人髮指。

  他專挑稚童下毒手,殺人後竟用醋罈醃漬屍身,手段之殘忍,連谷中惡人都要退避三舍。

  此人曾與白衣秀才方振眉交手,那方振眉何等人物,兩招「點石為金」絕技便點中他眉心印堂穴。

  說來也怪,這毒修命數未盡,竟帶著致命傷逃進了斷魂谷,至今仍是個活死人般的禍害。

  正當崔略商暗自思忖著這二人過往的種種惡行時,左南星與毒修已各自施展看家本領,身形如鬼魅般向著眾人護衛的木轎疾掠而去。

  那左南星手持陰陽刺輪,竟在雨中劃出兩道森寒的弧光;而毒修的七絕玄冥扇更是翻飛如電,帶起陣陣陰風。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脆亮的弓弦聲驟然劃破雨幕。

  眾人還未及反應,兩支細如髮絲的箭矢已如銀蛇出洞,瞬息間便洞穿了二人的胳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