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平反算個屁,重立「連雲寨」才是正經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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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平反算個屁,重立「連雲寨」才是正經事!(中)

  檐角最後一滴夜露墜在寒鐵尺上,「叮「地一聲驚飛了檐下血鴉。

  晨霧裹著未散的血腥氣,在安順棧殘破的鴟吻間流轉。

  一方雕著纏枝牡丹的綠釉瓦當突然碎裂,露出半截槍尖,身上「大觀三年制「的銘文正被晨露洗得發亮。

  那方「安順棧」的鎏金匾斜掛在榫卵鬆脫的斗拱下,匾角垂落的血珠在青磚地上繪出詭異的縮影。

  七盞未燃的省油燈碎在闌干邊,燈油滲進地磚拼成的龜背紋,將昨夜打落的透骨釘泡成琥珀色的兇器。

  馬廄里,一匹棗紅馬的鞍韉上,官馬的銅牌正在餘燼中慢慢捲曲。

  牌下壓著的邸報殘頁忽被熱浪掀起,露出「政和五年晏州叛」幾個焦黑的字跡。

  當遠處的晨鐘穿透霧氣時,最後一滴血從槍尖墜落,在布滿墨痕的《營造法式》書頁上,洇出一朵完美的紅蓮。

  顧惜朝的軀體已然支離破碎,皮膚表面布滿縱橫交錯的抓痕,每一道傷口都翻卷著猩紅的血肉,隱約可見森白的骨茬。

  他的十指關節盡數斷裂,扭曲成怪異的角度,卻仍在本能地抽搐抓撓,指甲縫裡嵌滿了自己的皮肉碎屑。

  戚少商提著青龍劍緩步上前,在他身前默默蹲下。

  那雙慣常銳利的眼眸此刻複雜難辨,既有大仇得報的釋然,又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怎麼了?」息紅淚敏銳地察覺到他神色有異,忍不住蹙眉道:「這奸賊害得你們兄弟如此悽慘,莫非你還替他惋惜不成?」

  她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我看你是糊塗了!他落得這般下場,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且想想,若非何門主及時援手,若你們落入他們手中...」

  話音戛然而止,那些在逃亡路上香消玉殞的姐妹,那座付之一炬的毀諾城,種種慘狀驀地浮現在眼前,令她喉頭一哽,秋水般的眸子頓時泛起紅潮。

  「大娘說得是。」戚少商重重咬了下唇,握住她微顫的手,「落得如此境地,確實是他自作自受...」

  他轉頭望向牆角,聲音漸漸低啞:「只是想起這些年,我們兄弟都真心將他當作手足,八拜之交,推心置腹...」

  「誰料他竟處心積慮潛伏寨中,甘為奸佞鷹犬,對我等痛下殺手...」他猛地閉了閉眼,「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恨只恨自己眼拙,還曾指望與他共襄盛舉,驅除韃虜,匡扶正義。」

  「說到底,終究是可惜了他這一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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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說些甚麼!」

  息紅淚本聽得頻頻頷首,暗喜他經此一劫總算改了那過分惜才的性子。

  可最後這句嘆息卻讓她勃然變色:「天下能人異士何其多,但重情重義的又有幾個?」

  她指向客棧角落那些正在包紮的連雲寨舊部—「虎嘯鷹飛靈蛇劍」勞穴光、「賽諸葛」阮明正、「陣前風」穆鳩平、「千狼魔僧」管仲一、「紅袍綠髮」勾青峰..

  人人傷痕累累,更有甚者毒入肺腑。

  「看看這些與你生死與共的兄弟們!」她嗓音發顫、語聲哽咽,「他們...才是值得你託付性命之人!」

  戚少商默然受教,目光掃過兄弟們慘澹的面容。

  想到若非何嫁姨母與關飛渡伯父星夜馳援,眾人恐早已命喪黃泉。

  一念及此,悲憤之情再難抑制。

  他重重握了握息紅淚的柔荑,而後鬆開,拔劍向顧惜朝走去。

  顧惜朝癱倒在血泊之中,十指斷裂的傷口仍在汩汩流血,卻仍本能地抓撓著殘破的身軀。

  當戚少商提著青龍劍走到他面前時,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突然進發出熾烈的求生光芒。

  「戚大哥...大哥...」顧惜朝發出悽厲的哀嚎,聲音嘶啞得如同破敗的風箱,「看在...看在我們八拜之交的情分上...饒我一命吧...」

  他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湧出一股鮮血,「我...我只是一時糊塗...才犯下這等錯事...」

  「只要...只要你肯饒我...」他艱難地喘息著,「我發誓...必與你一起匡扶正義..


  替天行道...剷除奸佞...驅除韃虜...」

  戚少商冷眼俯視著這個曾經的兄弟,目光落在他雙頰裸露的白骨上。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的聲音冰冷得如同臘月寒霜,卻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惋惜,「若今日是我落在你手裡,你會饒我一命嗎?」

  「我饒得了你...」戚少商握劍的手微微顫抖,「那些被你害死的兄弟們...饒得了你嗎?」

  「當日,我們十人結拜之時...」他的聲音忽然提高,「納投名狀時說得明明白白兄弟亂我兄弟者,視投名狀,必殺之!」

  天邊一隻昏鴉掠過,發出幾聲悽厲的啼叫,仿佛在為這場生死訣別伴奏。

  「哈哈哈...戚少商...」顧惜朝突然狂笑起來,伸出那根已經露出白骨的手指,邊咳血邊嘲諷道,「你還是...還是這麼喜歡裝英雄...這麼喜歡擺大哥的架子...」

  「咳咳...還是...還是這麼喜歡講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的笑聲漸漸轉為嗚咽,「沒錯...你是個英雄...是個好大哥...你的那些道理...確實...確實很動聽...」

  「可是...」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你想過沒有?江湖上只知你「九現神龍」的威名...人人都贊你是大英雄...是連雲寨」的好大哥...」

  「就連對我這個新入伙的...」顧惜朝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你都能推心置腹...視若手足...平地一聲雷」親手將我扶上大當家的位置...對我委以重任...」

  「但這些讚譽...這些榮光...全都歸於你一人...」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我又能算是個什麼東西?難道...難道要我永遠仰你鼻息...對你感恩戴德地活著嗎?」

  「同樣是做狗..「顧惜朝突然獰笑起來,「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找個更好的主子?」

  「還有你的那些大道理...」他繼續嘲諷道,「乍聽之下確實感人...可惜細想之後...不過是些不合時宜的空話...」

  「忠義雙全...不如高官厚祿...」他每說一句就咳出一口血,「替天行道...更比不得真金白銀...」

  「戚少商...你知道嗎...」顧惜朝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不是每個人都有英雄夢的...」

  「我...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升官發財...」他的眼神開始渙散,「那些憂國憂民的大道理...與我何干?」

  「憑什麼...憑什麼我要為你的英雄夢拼死拼活...」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憑什麼...要為你的壯志去打生打死?」

  「來吧...動手吧...」顧惜朝最後掙扎著抬起頭,「你的英雄夢...不會長久的...我會在下面...等著你...」

  一朵殷紅的血花在空中淒艷綻放,如同生命最後的絕唱。

  當顧惜朝咽下最後一口氣,戚少商的青龍劍已然貫穿了他的咽喉。

  劍鋒歸鞘時發出清越的龍吟,晨霧中,這位「九現神龍」望著東方漸起的旭日,眼中竟浮現出前所未有的迷茫。

  「安哥兒怎的遲遲不歸?!」

  何懼之的怒吼震得客棧梁木簌簌作響,這位何家巨擘雙目赤紅,鐵塔般的身軀因暴怒而微微顫抖。

  他一把揪住身旁子弟的衣襟,聲若雷霆:「我阿姊與外甥生死未卜,你等還有閒心在此磨蹭?!」

  駭人的氣勢讓號稱「戰僧」的何簽都退避三舍,更遑論其他「下三濫」子弟,個個噤若寒蟬。

  林晚笑纖纖玉指緊絞著帕子,既要安撫暴怒的何懼之,又忍不住頻頻望向鎮門方向。

  晨霧中,她精緻的妝容早已被汗水暈開,卻仍強撐著維持大家閨秀的體面。

  就在眾人焦灼之際,薄霧深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伸長脖頸,只見三騎破霧而來,當先一匹棗紅馬上坐著位鳳目含威的俏麗婦人,雲鬢間金步搖在晨曦中劃出璀璨流光。

  左側是位短髯如戟的壯實漢子,右側赫然是他們望眼欲穿的門主何安。

  馬蹄踏碎晨露,轉眼已至客棧門前,揚起一片迷濛的塵霧。

  「阿姊!阿姊!」

  何懼之遠遠望見那熟悉的身影,頓時將手中的年輕子弟一把推開。


  這個平日面目猙獰的巨漢此刻竟像個孩子般跌跌撞撞地奔向前去,沉重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仿佛擂動的戰鼓。

  他胡亂抹著臉上縱橫的淚水,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整整二十載了...整整二十載了啊!我終於...終於又見到阿姊了!」

  「小弟!」

  何嫁聞聲望去,鳳眸中瞬間盈滿淚水。

  她甚至等不及坐騎完全停穩,便一個鷂子翻身輕盈落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弟弟面前0

  這位素來端莊的婦人此刻全然不顧形象,一把將跪倒在地的弟弟摟入懷中,纖細的手指顫抖著撫上他粗糙的面龐:「都是阿姊的錯...都是阿姊沒能護好你...」

  她哽咽著,淚水打濕了弟弟的衣襟,「讓你受了這麼多年的苦...我...我該怎麼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啊...」

  「不礙事的,真的不礙事。」何懼之像個幼童般蜷縮在姐姐懷裡,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角,又哭又笑地喃喃道:「只要能再見到阿姊...再多的苦...小弟也甘之如飴...」

  他抬起淚眼,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阿姊別擔心,安哥兒把我照顧得很好,身子骨早就養壯實了。」

  「就是...就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阿姊...今日終於...終於...」

  話未說完,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又忍不住嚎陶大哭起來,引得何嫁也淚如雨下。

  這感人至深的姐弟重逢,讓在場眾人無不為之動容。

  何煙火望著相擁而泣的兩人,想到自己孤苦無依的身世,不禁也紅了眼眶,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悄然滑落。

  「煙火姐,若是...若是不嫌棄...」

  阿里見狀,侷促地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黝黑的臉龐漲得通紅。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說道:「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親阿姊,我...我就是你的親弟弟!」

  少年挺直腰板,聲音雖輕卻字字鏗鏘:「往後誰敢欺負阿姊,就算要闖刀山火海,我也定要討個說法!」

  「哎喲!」

  何煙火破涕為笑,伸出纖纖玉指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彈:「又學門主說這些渾話!」

  她佯裝生氣地嗔怪道:「平日裡叫你多學門主的文韜武略,你倒好,偏生把他那些哄姑娘的油嘴滑舌學了個十足十。」

  見阿里窘迫地低下頭,她的語氣又軟了下來:「不過...瞧你這副認真的模樣,倒也不像是隨口說說...」

  「那阿姊這是答應了?」阿里猛地抬頭,眼睛亮得驚人。

  何煙火俏臉微紅,輕輕點了點頭:「嗯...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我的親弟弟了。

  「」

  「阿姊!」阿里喜出望外,當即就要行大禮。

  「小...小弟。」何煙火連忙扶住他,聲音輕若蚊吶卻格外堅定。

  另一邊,何安看著母親和舅舅哭作一團,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勸解:「娘親,舅父,今日是你們姐弟團聚的大喜日子,這般哭哭啼啼的,反倒壞了興致。」

  他溫聲勸道:「來日方長,咱們一家人有的是時間團聚,眼下還是先處理連雲寨的要緊事吧。」

  「安安說得在理。」何嫁這才稍稍平復情緒,輕輕推開弟弟,為他拭去臉上的淚痕,柔聲道:「小弟,咱們姐弟相聚的時日還長著呢,莫要再作這般小兒女態了,平白讓諸位英雄見笑。」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色道:「你先起來,跟在阿姊身邊,待我處理完正事再好好敘舊。」

  何懼之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卻仍像個跟屁蟲似的黏在姐姐身後,寸步不離。

  這個在武林中令人膽寒的巨魔兒,此刻卻像個生怕被拋棄的孩子,自光一刻都不願從阿姊身上移開。

  「何姨母,關伯父。」

  戚少商領著「連雲寨」眾頭領齊刷刷跪倒在何嫁與關飛渡面前,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聲音哽咽道:「若非二位長輩不遠千里、捨命相救,小侄與諸位兄弟的性命,怕是早已交代在那奸賊手中了!」

  他重重叩首,額頭抵地:「今日特率眾兄弟行三拜大禮,以謝二位長輩的再造之恩!」

  「哎呀,商哥兒,快快起來!」


  關飛渡連忙俯身,雙手穩穩托住他的臂膀,將他從地上攙起:「當年我倆與你娘義結金蘭,情同手足。如今她雖早逝...」

  壯漢的聲音微微發顫,眼中泛起淚光:「可你是她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我們前來相救,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輕輕拍著戚少商的手背:「你這般大禮參拜,反倒顯得生分了,豈不是辜負了我等當年的結義之情?」

  「正是這個理兒。」

  何嫁含笑上前,豪氣地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商哥兒,咱們都是一家人,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

  她轉身拉過身旁的俊俏少年,眉眼間滿是慈愛:「來,給你引見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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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犬子何安。」她輕推了推兒子的後背,笑道:「當年我與你娘有過約定...」

  「若是我與她生得一男一女,便結為兒女親家:若是同性別,就讓孩子們再續金蘭之誼...」

  她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安安,愣著做甚麼?還不快拜見你的義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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