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要我瞧得順眼,就一定幫幫場子(下)(今日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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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秀跪地的瞬間,醉仙閣內鴉雀無聲。

  雕花木窗透進的斜陽里,唯有何懼之面前的杯盤狼藉發出細微脆響。

  何煙火的指尖在少女袖口攥出褶皺,卻無法動搖她紋絲不動的脊背。

  何安的目光掠過她發梢凌亂的碎發,落在那雙淬著冰火的眼睛上。

  「張弓需知弦力,把自己逼得太緊...不是件好事。」他指節輕叩紫檀桌面,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當日你跪在雪地里求進『不足閣』時,我就說過這話。」

  何秀的睫毛在臉頰投下蝶翼般的陰影,喉間滾動的哽咽被生生咽回。

  當「只求為家門立功」幾個字從她齒間擠出時,何安突然想起半年前在暴雨中,被救回家門的那個少女。

  「去吧。」

  他解開腰間玉佩放在案上,玉器相撞的脆響蓋過了最後的叮囑。

  少女起身的剎那,袖中短刃閃過寒光,卻在觸及袍角時倏然收斂。

  雕樑上的銅鈴突然無風自動,仿佛在送別一尾掙脫漁網的銀魚。

  ......

  阿里縱身躍下高樓,身形尚在半空,右手已反握腰後的送別刀。

  腳尖觸地的剎那,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暴射而出,兩道緋色刀光自下而上凌厲斬過,兩名刺客當即裂成兩截。

  血霧未散,他橫刀細看,刃上竟纖塵不染。

  「哈!小爺這刀法,算是小有所成了!」

  阿里咧嘴暗喜,《千字文》的罰抄怕是能免了。

  正得意間,忽見方怒兒被劉乾乾、廖多聰雙劍合圍,險象環生。

  他四肢猛然蹬地,貼地飛竄如餓犬撲食,四道刀光直取劉乾乾下盤。

  劉乾乾長劍疾舞,「叮叮叮」連退八步才格開三刀,最後一刀卻在小腿豁開深可見骨的血槽。

  未及喘息,那持刀少年已再度伏地襲來,刀鋒如獠牙般咬向要害。

  劉乾乾跌撞間極力閃避,反手三劍疾刺欲逼退對手,卻見阿里四肢並用,騰挪間似瘋犬癲狂——忽左忽右暴起突進,時前時後翻滾絞殺,刀光如犬齒交錯,一旦纏上便不死不休。

  「這是『啜狗尾』刀法!」

  又是一抹刀光閃過,他踉蹌退步,血線順著指縫浸透青衫,卻仍咬牙嘶吼:「小子,你是'下三濫'何家的人!」

  狗眼少年咧嘴一笑,黃牙間擠出譏誚:「老雜毛,劍法馬馬虎虎,眼力倒是不瞎。」

  他甩刀濺血,刀柄在掌心轉出殘影,「在下何阿里,江湖諢號『狗膽包天』——專治各種不服。」

  劉乾乾喉結滾動,偷瞥樓上光影:「四派只尋方怒兒,與貴門無涉。若肯罷手...」

  話音未落,阿里突然截住話頭,狗眼眯成兩道縫:「罷手?」

  他忽然湊近,鼻翼煽動著仰頭向天,「可咱門主說了——」

  「他瞧這位方小哥挺順眼的...」少年故意拖長尾音,刀尖指向對方脖頸,「所以讓小爺來幫幫場子。」

  「半緣少君在這樓上?」劉乾乾聲音發顫。

  「樓上喝茶,樓下收屍。」阿里不耐煩地剁刀入地,「要死就痛快死,哪來這麼些廢話?」

  話音未落,五道銀弧已如彗星掃過,圍攏的殺手喉間綻開血花。

  一道瘦削身影凌空而起,踢飛「跌」派刺客的瞬間,腳尖已點向劉乾乾後心。

  「阿秀...」

  阿里話音未落,卻見何秀如驚鴻掠至,雙鉞旋出新月寒芒,頃刻間將對手開膛破肚。

  腸翻血涌間,她冷聲道:「門主之令,豈容多言?「

  那對子午鴛鴦鉞在日光下流轉金芒,左刃擋格如魚躍龍門,右刃劈斬似鳶擊長空。

  刃背微弧暗藏殺機,柄環叮噹猶帶碎玉之聲。

  阿里喉結滾動,終究只是垂下眼帘。

  ......

  大堂里刀光劍影翻湧,雅座上茶霧氤氳。

  何簽的指尖在杯沿輕叩,目光卻鎖著場中身影:「好一招『瘈狗噬人』!進退如撕風捲地,專挑下盤撕咬。」

  「兩月練就這般火候,阿里當得起『天資出眾』四字。」


  話音未落,何煙火已嗤笑出聲:「刀尖尚沾血漬,算不得圓滿。」

  她忽而話鋒一轉,「阿秀那套『鳶飛魚躍』倒真如魚脫鉤、鳥出樊籠。」

  何懼之啃著牛骨嘟囔:「費那勁作甚?直接砸死省事!」

  何安忙用布巾拭去他唇邊油星,轉頭卻正色道:「簽哥慧眼,阿里確得『形瘋智明』真髓。只是阿秀...」

  他頓了頓,杯中茶湯泛起漣漪,「早年遭際讓她一味執拗,剛則易折啊。」

  「剛不可久,柔不可守,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若她不能明白箇中道理,遲早有日會傷了自身。」

  指尖輕叩椅背,何安望著滿地猩紅中那抹單薄的倔強,忽然想起半年前雨夜裡返家的小女孩。

  那時她也是這樣咬著嘴唇,把凍裂的手藏進破襖袖管,心頭不免生出一絲惻隱:「待娘親回返家門後,就讓阿秀隨侍在她左右吧。」

  「謝門主大恩!」

  何煙火同樣出身三元樓,向來與何秀親如姐妹。

  在聽得門主如此吩咐後,哪還不知道此中用意,趕忙起身施大禮、語帶哽咽的謝道:「若阿秀的爹娘還活著,知道女兒能有如此機遇...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屬下代二老謝過門主垂青之情、再造之恩!」

  「煙火,不必如此。」

  何安扶她起身,耐心的解釋道:「都是家門子弟,彼此沾親帶故,我還能不照顧嘛。」

  「你與她情同姐妹,也要多勸解於她。」

  「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凡事都要向著前路看,看向遠方才有希望。」

  「阿秀這丫頭,心性卻比刀鋒還冷。」他忽而展顏,似在回憶什麼趣事,「煙火你可要常帶她逛夜市,東街的桂花糕最是香甜——」

  話未說完已自笑出聲,「罷了,待娘親回來後,她應自有安排,卻容不得我多嘴了...」

  ......

  刀光驟斂時,方怒兒背脊的冷汗還未乾透。

  阿里與何秀的突然援手讓他肩頭一輕,雖不解其意,但迎面劈來的寒芒已不容他細想。

  只見他身形如鬼魅般連踏三步,劍尖吞吐間,六名殺手的咽喉同時綻開血花。

  電光火石間,方怒兒已欺近廖多聰身前。

  對方橫刀格擋的姿勢尚未成型,他手中青鋒已劃出半輪冷月——那顆頭顱飛起時,臉上還凝固著驚愕的神情。

  與此同時,一塊斑斕飛癬如毒蛇般咬住偷襲者的手腕,那殺手頓時棄劍翻滾,抓撓著瞬間爬滿彩斑的皮膚,哀嚎聲撕破了血腥的空氣。

  最後一名刺客的屍體倒下時,阿里正甩去刀上血珠。

  盛小指顫抖著撲進方怒兒懷中,而何秀已默默合上子午鴛鴦鉞的鋒芒,轉身踏上樓梯。

  阿里慢半步跟著,擦拭刀刃的布帛染得猩紅,嘆息聲輕得像是怕驚動滿地的亡魂。

  方怒兒輕輕拍了拍懷中盛小指的肩膀,目光追隨著即將消失在樓梯轉角的兩道身影,薄唇微啟:「兩位,請留步。「

  那二人聞聲駐足,回首時衣袂翻飛。

  方怒兒抱拳行禮,指節在昏黃下泛著微光:「萍水相逢,承蒙二位仗義相助。」

  他頓了頓,「不知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哈哈,方小哥!」阿里眉飛色舞地應道,卻在感受到身後刺骨目光時猛地縮了縮脖子,「在下何阿里,這位是何秀...姐,我們都是『下三濫』門下子弟。」

  他撓了撓頭,「奉門主之命前來相助,你不必客氣。」

  方怒兒與盛小指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敢問貴門主,可是江湖人稱『纏綿悱惻相思難,夜半更深贈輓歌』的...」

  「『半緣少君』!」阿里抱著刀鞘,挖著鼻孔接話,滿臉與有榮焉,「正是我家門主!這江湖上,還有誰敢用這個名號?」

  「阿里,慎言。」一道清冷女聲突然插入。

  林晚笑從雕花欄杆後探出半個身子,朝盛小指盈盈一笑:「小指姐,闊別十餘載,可還記得當年閨閣中的玩伴否?」

  盛小指指尖微微發顫,望著那張鐫刻在記憶深處的面容,嘴角剛揚起又迅速垂下:「清晨在那艘客船上...我一眼就認出是你了。」


  她聲音越來越低,「當年不愁門之禍,我父親竟...」

  林晚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荷包,忽然被身旁人握住了手。

  她深吸一口氣,秋泓似的眸子閃著微光:「小指姐,你看這醉仙閣的杏花,開得比當年還艷呢。」

  她向前兩步,羅襪生塵,「難得重逢,你不想嘗嘗他家新釀的梅子酒嘛?」

  盛小指偷眼去瞧方怒兒,見他劍穗輕晃著點頭,這才提起裙裾跟上。

  前面的阿里正用刀鞘撩著珠簾,何秀的銀飾在燭光里熠熠生輝。

  雅座窗欞外,幾滴鮮血正落在他們來時的腳印上。

  ......

  酒過三巡,燭影搖紅。

  方怒兒突然離席抱拳,青瓷酒盞在案几上震出清脆聲響:「少君救命之恩,方某沒齒難忘。」

  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日若有差遣,千里必赴。」

  何安輕轉著手中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映著他含笑的眉眼:「方兄且坐。」

  他隨手將一碟桂花糕推到林晚笑面前,「江湖兒女,何必計較這些?若真要論值不值...」

  突然拍案大笑,「今日救你時,可沒見我等腰間掛著算盤!」

  方怒兒聞言亦大笑,笑聲卻漸漸染上苦澀。

  他盯著杯中晃動的月影:「如今這世道,'義'字早就成了一門生意。」

  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了個圈,「就像前日連雲寨——戚大當家待顧惜朝如手足,連交椅都讓了...」

  酒水突然被拍散,「結果呢?這廝轉頭就賣了整個寨子!」

  角落裡,阿里正偷偷把醬牛肉塞給何秀,聞言突然插嘴:「要我說...」

  話未說完就被何秀踩住了腳背。

  何安將青瓷酒盞舉至眉間,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燭火搖曳:「方兄弟此言,卻是看輕了江湖。」

  他指尖輕叩盞沿,發出清越聲響,「這個『義』字,早用血與火烙在吾輩骨血里了。」

  酒盞重重頓在案上,震得盤中青梅輕顫:「那日你為酬知己斷臂,可曾想過值不值得?」

  忽又展眉一笑,眼尾淚痣里藏著劍拔弩張,「那些個魑魅魍魎,終有惡貫伏誅之日。」

  話音未落,窗外恰有驚雷碾過屋檐。

  他忽然起身推開雕花窗,任夜風卷著細雨撲入:「你看這天地——」

  舉起手中的半壇黃酒,一氣飲盡之後,唇邊還沁著陳年女兒紅的余香,「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聲如裂帛,驚起檐下宿鳥。

  方怒兒掌中酒盞「噹啷」滾落,在檀木案上轉出個圓滿的弧。

  他盯著酒液中晃動的燭影,忽而長笑拍案:「好個『人間正道是滄桑』!」

  亦抄起酒罈仰頭痛飲,酒液順著脖頸浸透衣襟,在黃花梨木地上洇出深色痕跡。

  「少君此言...」他擲壇於地,瓷片飛濺時抱拳及額,「恰似暮鼓晨鐘。」

  束髮的緞帶不知何時鬆脫,黑髮在風中與雨絲糾纏,「原來這世間...」

  喉結滾動著咽下未盡之言,唯有眼底星火愈發明亮。

  何安轉身按住方怒兒肩頭,掌心傳來鐵骨錚錚的觸感。

  他長嘆一聲,聲如龍吟:「聖人云『雖千萬人吾往矣』,今日江湖,你我與四大名捕、蕭劍僧、戚寨主等豪傑,俱是提著腦袋行俠仗義的主兒。」

  「刀山火海算得什麼?黃泉路上還能結伴吃酒!」

  【叮!「惹不得」方怒兒已被你的氣魄和格局所折服,您獲得+8個武(嫵)備值】

  方怒兒眼眶微紅,抱拳時指節發白,喉結滾動卻說不出話來。

  酒過三巡,何安執壺斟滿兩盞:「方兄弟日後有何打算?「

  「原想帶著小指尋個清淨去處養傷。」方怒兒摩挲著酒盞邊緣,「但聽了少君一席話...「

  「江湖再大,不過一隅。」何安突然拍案,震得杯中酒液盪出琥珀光暈,「要行就行利國利民之大事哉!」

  「明日我便昭告武林,聘你為下三濫』客卿供奉。」


  「有我何家的招牌在,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聒噪!」

  忽又壓低聲音,「不過養傷之處...倒有樁緊要的事託付...」

  方怒兒與盛小指相視一笑,同時起身抱拳。

  盛小指纖指按在方怒兒腕間,二人異口同聲道:「若是利國利民之事,縱然上刀山下火海,萬死不辭、任憑差遣!」

  「好!」何安大笑擲杯,瓷片在青石板上迸出星火,「要的就是這句'刀山火海——」

  微微傾身,在他耳邊細細道來,吐息間帶著謹慎:「此事干係重大...」

  話音漸低,化作耳畔幾不可聞的絮語。

  方怒兒瞳孔驟然收縮,握盞的手背暴起青筋。

  忽聞檐角鐵馬叮噹,原是驚飛的夜鴉撞碎了月光。

  他重重抱拳,鏗聲道:「必不負重託——」

  尾音斬斷夜風,驚得滿庭梧桐葉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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