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生特權
正月十五，夜，上元節前，宵禁解除。
金吾弛禁，特許夜行，貴族戚屬及下隸工賈無不夜遊，元日慶賀的喜慶疊加上元節的隆重，長安夜如白晝，東西兩市迎來開年第二次人流高峰，商戶抓住時機日夜經營，兩市商客如織。
非凡之夜人們沉浸在上元節的熱鬧里，沒人發現兩市什麼時候搭起的台子，站在兩架戲台的花間樓眾做什麼的都有，撫琴開唱的，滑稽弄參軍的，各台左右還有人，左說書敘述，右跪地喊冤，東市由金靈犀壓台，花如山在西市舉著冤字匾大聲鳴冤，台上的是古靈，他的表演以假亂真，口中發出呼呼風潮鳴音，危機恐怖，孩子嚇得抱住瞠目結舌的大人，元日前內渠倒灌的駭人場景重現，有人許是想起親眷近鄰遭難，竟偷偷抹起淚來。
人們什麼時候聚起來的也沒人意識到，一開始他們只是看到了名滿長安的優古，以為他是為節日製造樂子，大家奇怪，什麼時候優古開始免費登台了？可湊近了看到戲台左右，人們翹起的嘴角落下來，巨大的冤字觸目驚心，重看優古的演繹，哪裡是逗樂，分明是在重現龍首之難！
這怎得了？東西市是上元夜遊的核心，花間樓鬧市鳴冤惡劣之舉不亞於叛國造反！
然而水泄不通的兩市因戲台堵得更實，市吏難擠難進，上元前夜不可街頭見血，金吾衛力不從心，獨有幾個不良人自望樓躍至戲台，可這麼折騰也遲了，優古的戲演完了大半，花如山重複幾十遍冤情，等他們到位她早已聲嘶力竭。
講了花若谷義舉救民無功的屈，喊了被栽贓陷害陰謀打壓的冤，花如山自問該說的都說了，多一個人知道花若谷沒有毀渠害人至少能多為他留一份清明，然而還沒等不良人按住樓眾，忽然人群中有人出言鄙夷道：
「不自量力，賤商妄圖邀功，把朝廷當成你的錢袋子了還是把百姓當做你的喉舌啊？下九流不走正道，上元節大家都來圖吉慶，這破戲看得人敗興，壞了彩頭！」
此話一出，剛才還竊竊私語的人群爆發出一陣轟鳴，有人起鬨：「戲不好看，冤也喊得無趣，你這一說難不成整個長安百姓都欠他一條命？」
怎麼會這樣？花如山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兄的冤屈和仁德被官人當做芻狗，可在平民當中也如此不值分毫嗎？
「你們不住初九道不知，那日的確兇險，若真如這娘子的說法，我家也算該謝那郎君恩德。」一個大嫂講起道理，可她明知道理還是不滿花間樓這番胡來，接著道，「恩是恩，節是節，兩件事不該揉在一起，老老少少盼了一年的好日子，你們幹嘛挑這時候攪合？你們不易，難道大家容易嗎？誰不是緊巴了一年，就這麼三兩天舒心，你這又是災禍又是死人的，讓大家聽了多不是滋味兒，一年的盼頭現在全剩下鬧心了！」
「可不是，為了你家一人禍害大伙兒嘔心，一身之外萬事不顧，自私至極。」那人砸了咂舌頭，沒把心中怒氣泄完，又補一句，「商就是商，心無他人不知義理，賤性難抒，誰知道唱這一出是不是噱頭。」
「噱頭？賤性？」
花如山勃然大怒，衝進人群當即開打，不良人將她押住，她太氣太冤，涕淚滂沱喊道：「狗輩！阿兄為救你們身故，你們喪了良心！」
險些挨打的人氣得不行，上來指著花如山跳腳：「口口聲聲你兄弟救人，當我們目盲？城頭的罪告就貼在那兒，你那兄弟是禍國殃民的奸商！水部司能胡說？當官的若真圖你家財帛，區區千貫能放過你們？誰都不傻，上官和賤商誰嘴裡有實話我們分辨得清！」
花如山掙扎不出壓制，在眾人的拉扯下翻滾在地，她哭喊著：「官就是上官，商卻是賤商？無商你們何來吃穿用度，無商你們還在以物易物，商怎麼賤了？官字兩口一張不分黑白卻被奉為圭臬，商守物護民卻也不分黑白被罵卑賤，哈哈哈哈……」她哭著，卻又嗤嗤狂笑，「天下儘是欺下媚上之徒，一張張口罵著天生特權，一個個膝蓋卻軟在娘胎自帶的特例前，得不到偏恩處處嫉妒，可各個恨不能獨攬偏寵，誰自私，誰虛偽？不值，阿兄，你不值！」
無人再起惡語，卻也沒有幫腔一句，眾人眼睜睜看著花如山被不良人帶走，花間樓人跑的跑散的散，上元節的「熱鬧」在市吏的驅趕下散去，花間樓的鬧市喊冤竟成了一場節慶的調劑，他們事後才得出結論：
這一次和西朔軍不同，義軍為仕，花若谷為商，官義容易信賴，但商人印象虛虛實實褒貶不一。賤業奸人才符合世代對商賈的品評，就像即便災年施粥，修路搭橋的義商之舉，在世俗眼裡也得琢磨一二——商人良善定是為了日後裹挾朝廷得成倍的大利。
縣獄的牢門在上元節後兩日打開，花如山和花間樓人被釋放，可見到金靈犀身旁站著的人她愣了，怎麼是杜式方？
兩人不算熟絡，杜式方懶得跟她寒暄，直接說：「我為阿弟而來。說起來你胡來這遭也算好事，阿弟為你忤逆父親遭了打便罷了，他倒來了脾氣，不吃不喝七日，這些全靠硬灌米湯才留得一絲殘魂，你不錯，大鬧夜遊出了名，阿弟聽到你進了牢終於願意吃飯了，那我也信守對他承諾，豁出臉面把你撈出來。」
花如山不好過，杜從郁也好不到哪兒去，一想到他本就瘦削的身子為自己所累，花如山心下絞痛。
杜式方吃驚花如山臉定如鐵，腹誹小弟愛的是塊石頭，看樣子這石頭並不愛他，白為石頭受那麼些罪，於是煩躁起來說話也難聽了：「既然出來了你該認清現實，此次算你走運，喜慶節里誰想看你哭哭啼啼，沒人認你的卯你也翻不出大浪，朝廷懶得關注你才把你當個屁放了。你聽著，水部司既然著令徹查，出了結果便坐實了，你服或不服各中原委都不簡單，你不用鑽進去想，朝堂的事，你一介小城女商想不明白，一千貫了了這檔子事是父親給你活命的機會，別不識好歹，回梁州去吧，你安穩，阿弟至少不給我尋死覓活。」
「是嗎？是我沒資格去想還是你們這些娘胎里優越的『天人』真以為皇城之外皆是蠢奴？」花如山忽然開口，瞬間把杜式方的嘴鎖住了，她笑笑，臉上糊滿了悽慘，可說出的話還是石頭般堅硬，「若我偏不信天生特權呢？我阿兄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共主天下？」杜式方嘲諷得撇了撇嘴，撂下一句「瘋了」跨馬而走，他不想把時日浪費在死不悔改的石頭身上。
金靈犀上來摟住花如山：「暫時先別回家，經此一鬧也不知誰砸了花宅，阿妹別怕，住樓里，我們姐妹多有機會說說話。」
「多謝阿姐。」縱使道謝，花如山還是一張平展的面目，寧靜的語氣。
金靈犀這下真擔心了：「別嚇阿姐，你在裡面遭罪了？」
花如山這次笑了笑，比哭難看，卻牽動了眼神中的底色，竟溢滿精明：「商賈世界如野獸爭山，政局比野獸兇悍，商賈信奉得利為王，權就是政局裡的利，阿姐，剝去複雜看本質，商道和政道說白了都是生意，搶一權便是得一利，我的本事在明算，若把權置於算盤上我還能不將它算進兜里？」
「你要算什麼？」金靈犀不敢深想花如山在牢里遭受了什麼，為何悟道，只覺著眼前的女子熟悉又陌生，她眼裡的精算和初見那日的女子如出一轍，只是如今的她暮氣沉沉，是活人卻沒了活泛氣。
「算政，算權，你曾問過拋去家族宏願我自己想做什麼，阿姐，我想做豪強，只是過去我以為靠著阿兄才能做豪強，那不對，商賈算計為生，政權也應是算在自己手裡才相宜，既然我是人人鄙夷的賤商，我又何必執著改換門庭？世人印象不會改變，官人傲慢不會改變，我也無需改變，商爭官搶利者居大，何不各憑本事做大商賺大權，我要做大唐第一個靠行商而成的豪強。」
金靈犀瞳孔震顫：「你要涉政，扳倒楊炎？做得到嗎？」
「行商有什麼做不到的，算帳我少說也能勝他半子，看著吧，生來特權總有淪為天下笑柄的一天。」
一行人跨馬上車，直至走遠才從巷尾走出來個人，盧元鷹，他望著花如山安全的背影鬆了口氣，手中提著正準備送至縣獄的「撈金」。
金吾弛禁，特許夜行，貴族戚屬及下隸工賈無不夜遊，元日慶賀的喜慶疊加上元節的隆重，長安夜如白晝，東西兩市迎來開年第二次人流高峰，商戶抓住時機日夜經營，兩市商客如織。
非凡之夜人們沉浸在上元節的熱鬧里，沒人發現兩市什麼時候搭起的台子，站在兩架戲台的花間樓眾做什麼的都有，撫琴開唱的，滑稽弄參軍的，各台左右還有人，左說書敘述，右跪地喊冤，東市由金靈犀壓台，花如山在西市舉著冤字匾大聲鳴冤，台上的是古靈，他的表演以假亂真，口中發出呼呼風潮鳴音，危機恐怖，孩子嚇得抱住瞠目結舌的大人，元日前內渠倒灌的駭人場景重現，有人許是想起親眷近鄰遭難，竟偷偷抹起淚來。
人們什麼時候聚起來的也沒人意識到，一開始他們只是看到了名滿長安的優古，以為他是為節日製造樂子，大家奇怪，什麼時候優古開始免費登台了？可湊近了看到戲台左右，人們翹起的嘴角落下來，巨大的冤字觸目驚心，重看優古的演繹，哪裡是逗樂，分明是在重現龍首之難！
這怎得了？東西市是上元夜遊的核心，花間樓鬧市鳴冤惡劣之舉不亞於叛國造反！
然而水泄不通的兩市因戲台堵得更實，市吏難擠難進，上元前夜不可街頭見血，金吾衛力不從心，獨有幾個不良人自望樓躍至戲台，可這麼折騰也遲了，優古的戲演完了大半，花如山重複幾十遍冤情，等他們到位她早已聲嘶力竭。
講了花若谷義舉救民無功的屈，喊了被栽贓陷害陰謀打壓的冤，花如山自問該說的都說了，多一個人知道花若谷沒有毀渠害人至少能多為他留一份清明，然而還沒等不良人按住樓眾，忽然人群中有人出言鄙夷道：
「不自量力，賤商妄圖邀功，把朝廷當成你的錢袋子了還是把百姓當做你的喉舌啊？下九流不走正道，上元節大家都來圖吉慶，這破戲看得人敗興，壞了彩頭！」
此話一出，剛才還竊竊私語的人群爆發出一陣轟鳴，有人起鬨：「戲不好看，冤也喊得無趣，你這一說難不成整個長安百姓都欠他一條命？」
怎麼會這樣？花如山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兄的冤屈和仁德被官人當做芻狗，可在平民當中也如此不值分毫嗎？
「你們不住初九道不知，那日的確兇險，若真如這娘子的說法，我家也算該謝那郎君恩德。」一個大嫂講起道理，可她明知道理還是不滿花間樓這番胡來，接著道，「恩是恩，節是節，兩件事不該揉在一起，老老少少盼了一年的好日子，你們幹嘛挑這時候攪合？你們不易，難道大家容易嗎？誰不是緊巴了一年，就這麼三兩天舒心，你這又是災禍又是死人的，讓大家聽了多不是滋味兒，一年的盼頭現在全剩下鬧心了！」
「可不是，為了你家一人禍害大伙兒嘔心，一身之外萬事不顧，自私至極。」那人砸了咂舌頭，沒把心中怒氣泄完，又補一句，「商就是商，心無他人不知義理，賤性難抒，誰知道唱這一出是不是噱頭。」
「噱頭？賤性？」
花如山勃然大怒，衝進人群當即開打，不良人將她押住，她太氣太冤，涕淚滂沱喊道：「狗輩！阿兄為救你們身故，你們喪了良心！」
險些挨打的人氣得不行，上來指著花如山跳腳：「口口聲聲你兄弟救人，當我們目盲？城頭的罪告就貼在那兒，你那兄弟是禍國殃民的奸商！水部司能胡說？當官的若真圖你家財帛，區區千貫能放過你們？誰都不傻，上官和賤商誰嘴裡有實話我們分辨得清！」
花如山掙扎不出壓制，在眾人的拉扯下翻滾在地，她哭喊著：「官就是上官，商卻是賤商？無商你們何來吃穿用度，無商你們還在以物易物，商怎麼賤了？官字兩口一張不分黑白卻被奉為圭臬，商守物護民卻也不分黑白被罵卑賤，哈哈哈哈……」她哭著，卻又嗤嗤狂笑，「天下儘是欺下媚上之徒，一張張口罵著天生特權，一個個膝蓋卻軟在娘胎自帶的特例前，得不到偏恩處處嫉妒，可各個恨不能獨攬偏寵，誰自私，誰虛偽？不值，阿兄，你不值！」
無人再起惡語，卻也沒有幫腔一句，眾人眼睜睜看著花如山被不良人帶走，花間樓人跑的跑散的散，上元節的「熱鬧」在市吏的驅趕下散去，花間樓的鬧市喊冤竟成了一場節慶的調劑，他們事後才得出結論：
這一次和西朔軍不同，義軍為仕，花若谷為商，官義容易信賴，但商人印象虛虛實實褒貶不一。賤業奸人才符合世代對商賈的品評，就像即便災年施粥，修路搭橋的義商之舉，在世俗眼裡也得琢磨一二——商人良善定是為了日後裹挾朝廷得成倍的大利。
縣獄的牢門在上元節後兩日打開，花如山和花間樓人被釋放，可見到金靈犀身旁站著的人她愣了，怎麼是杜式方？
兩人不算熟絡，杜式方懶得跟她寒暄，直接說：「我為阿弟而來。說起來你胡來這遭也算好事，阿弟為你忤逆父親遭了打便罷了，他倒來了脾氣，不吃不喝七日，這些全靠硬灌米湯才留得一絲殘魂，你不錯，大鬧夜遊出了名，阿弟聽到你進了牢終於願意吃飯了，那我也信守對他承諾，豁出臉面把你撈出來。」
花如山不好過，杜從郁也好不到哪兒去，一想到他本就瘦削的身子為自己所累，花如山心下絞痛。
杜式方吃驚花如山臉定如鐵，腹誹小弟愛的是塊石頭，看樣子這石頭並不愛他，白為石頭受那麼些罪，於是煩躁起來說話也難聽了：「既然出來了你該認清現實，此次算你走運，喜慶節里誰想看你哭哭啼啼，沒人認你的卯你也翻不出大浪，朝廷懶得關注你才把你當個屁放了。你聽著，水部司既然著令徹查，出了結果便坐實了，你服或不服各中原委都不簡單，你不用鑽進去想，朝堂的事，你一介小城女商想不明白，一千貫了了這檔子事是父親給你活命的機會，別不識好歹，回梁州去吧，你安穩，阿弟至少不給我尋死覓活。」
「是嗎？是我沒資格去想還是你們這些娘胎里優越的『天人』真以為皇城之外皆是蠢奴？」花如山忽然開口，瞬間把杜式方的嘴鎖住了，她笑笑，臉上糊滿了悽慘，可說出的話還是石頭般堅硬，「若我偏不信天生特權呢？我阿兄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共主天下？」杜式方嘲諷得撇了撇嘴，撂下一句「瘋了」跨馬而走，他不想把時日浪費在死不悔改的石頭身上。
金靈犀上來摟住花如山：「暫時先別回家，經此一鬧也不知誰砸了花宅，阿妹別怕，住樓里，我們姐妹多有機會說說話。」
「多謝阿姐。」縱使道謝，花如山還是一張平展的面目，寧靜的語氣。
金靈犀這下真擔心了：「別嚇阿姐，你在裡面遭罪了？」
花如山這次笑了笑，比哭難看，卻牽動了眼神中的底色，竟溢滿精明：「商賈世界如野獸爭山，政局比野獸兇悍，商賈信奉得利為王，權就是政局裡的利，阿姐，剝去複雜看本質，商道和政道說白了都是生意，搶一權便是得一利，我的本事在明算，若把權置於算盤上我還能不將它算進兜里？」
「你要算什麼？」金靈犀不敢深想花如山在牢里遭受了什麼，為何悟道，只覺著眼前的女子熟悉又陌生，她眼裡的精算和初見那日的女子如出一轍，只是如今的她暮氣沉沉，是活人卻沒了活泛氣。
「算政，算權，你曾問過拋去家族宏願我自己想做什麼，阿姐，我想做豪強，只是過去我以為靠著阿兄才能做豪強，那不對，商賈算計為生，政權也應是算在自己手裡才相宜，既然我是人人鄙夷的賤商，我又何必執著改換門庭？世人印象不會改變，官人傲慢不會改變，我也無需改變，商爭官搶利者居大，何不各憑本事做大商賺大權，我要做大唐第一個靠行商而成的豪強。」
金靈犀瞳孔震顫：「你要涉政，扳倒楊炎？做得到嗎？」
「行商有什麼做不到的，算帳我少說也能勝他半子，看著吧，生來特權總有淪為天下笑柄的一天。」
一行人跨馬上車，直至走遠才從巷尾走出來個人，盧元鷹，他望著花如山安全的背影鬆了口氣，手中提著正準備送至縣獄的「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