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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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逾制,是要折壽的!」

  剛進院門,花如山就聽見客堂有人言語不客氣,她快步上前,發現堂中圍著母親竟坐了一圈長輩,他們看上去情緒激動,臉色非紅即粉,不是正在發言就是話音剛落,都在對花叢策過分高調的喪禮口誅筆伐。

  「喲,阿叔,姑母還不走?近來辛苦,各位何不先回家歇著,我阿娘很累了。」花如山淺淺行了個禮,字字句句儘是攆人。

  屋子裡聲音低下來,長輩們皺眉瞥眼,卻又不好發作,靜了靜,叔叔花叢權問:「聽說你要分家?」

  花如山點頭確認:「是,該折現銀折現銀,該分東西拿東西,分完了好盤產業。」

  「還要盤產業?」姑母花叢葉驚叫,「家業都不要了你要幹什麼?我們怎麼辦?」

  花如山訕笑:「你們問我做什麼?盤產業是為阿兄上長安之用?你們若不想分也好,我把大家的都盤了帶上,反正祖宗是大家的祖宗,宏志每人都應有份。」

  花如山看到這群長輩就像看到一群鼠蟻,心煩。

  二十年前老家主去世花家子嗣各自分了宅院,花叢策是長子,又德才兼備,姐弟的產業都掛在他名下,多年來一眾親眷借著家產入股的名義每隔幾年給自己擴一成股份,像姑母在沿江參了一成股的瓷器鋪子,二十年間生生被她以各種名義擴出了五成,可她和姑父卻從不參與經營,碩鼠般攫取了十多年不該她的大額利潤。花如山算過帳,這二十年被阿叔、姑母以及花家族內龐眾占去的銀錢足夠為船隊多添三十三艘千石商船,商業尾大不掉,她早想處理家中這些麻煩,只是花叢策礙於情面,遲遲沒有應允她動手。

  如今沒了避諱,花如山首當其衝對碩鼠親戚下手。

  一聽花如山有霸了全部產業的心思,花叢權從椅子上跳起來,怒道:「你瘋了!真把你父親的話當金規玉律?賤商爭權奪利乃家國不容只會自食惡果,商賈貪權惹天子一怒,只會害死全家,祖上一個貪念白白浪費了後代多少錢財,如今你父親都死了,你們還不清醒?」

  花叢葉也幫腔:「如山可別莽撞啊,花家能在梁州獨大就是因為前人沒成才換得我們安全清靜,非要尋個官好聽,咱們捐一個職,當個員外,若是你們兩個在長安裹出大亂影響的不是自己,還有花家!」

  這句話正中花如山下懷,她指著花叢權:「那不是剛好,你們怕遭難,各自分清就穩當了。」

  花叢權咣一腳踢開身邊的檀木櫃門,巨大的聲響喝住堂內各懷心思的親眷,他吼道:「你好大的威風,才掌了一半的家業就敢拆了花家二十年的根基!」

  哪壺不開提哪壺,「一半家業」讓花如山氣不打一處來,本該名正言順被議論成了胡攪蠻纏,她拍案怒喝:「這些年開水路、擴鋪面、上至官府下走商會的是誰?改換門庭的從來都是我,只有我!」

  屋內噤聲,花如山順勢坐在花叢權空出來的圈椅上,花叢權愣了愣,無處可坐的他只得尷尬地立在屋中,他雖是長輩,可數年倚靠花家父女過活,世間道理多與弱者論,對於強者他並不敢過於造次。花如山話糙理不糙,半分家業對普通人是羞辱,對她則是基石。

  見無人敢應聲,花如山便也不理花叢權的尷尬,她輕瞟一眼倉倉,小丫頭立刻出門,再進來時手中捧著一沓帳冊和一把鎏金算盤。

  花如山接過算盤指尖輕輕撥動碧玉算珠,清脆的相撞聲在寂靜的客堂聽得格外清晰,震得眾人的呼吸聲都滯了滯,她將算出的數字展示給眾人,開口道:「三日後漕運衙門要來查帳,去年姑母用公錢在興元坊置的宅子,寫的是表兄名字吧?表兄也沒閒著,這兩年由他手裡搞出來的爛帳,姑母看看數字可對得上?」

  花叢葉的帕子突然掉在地上。

  花如山收回算盤,繼續對帳:「阿叔上月從鹽鐵使那裡接的私貨用船隊低調運走也就罷了,偏要夾帶兩百斤胡椒,按照律法走私番貨該當何罪?」

  花叢權額角青筋暴起,臉色又赤紅起來,他壓著嗓門恨恨道:「這兩年少了父母管教你越發狂妄,家國禮教全然不顧,喪禮上那般現眼,你是過癮了,可想過你把尊卑秩序踩在腳下會給花家日後帶來怎樣的麻煩?你牽連了我們,不知彌補慚愧,還威脅長輩?」

  花如山訕笑:「是侄女糊塗,只想著阿叔姑母這些年辛苦,見天來家好言好語陪阿爺說話,為侄子侄女操碎了心,沒想到各位在心裡都給我記著惡帳呢。」

  此言一出,親眷們羞臊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明著罵兩面三刀卻又難反駁,花叢權更是後悔,一急就著了花如山的道。

  花如山又抽出其他兩本封皮赫然蓋著漕運司朱印的帳簿,翻開道:「既然怕受牽連,不如帶著各自私產分開,大家的帳也好自行留存,過我這一手你們不願意,我也沒意思。」

  帳本里密密麻麻圈著親眷們多年來隱匿於公帳中的貪污款項,那些干透發硬的墨跡印證著經年累月的歲月變遷,花如山嘆氣:「這裡的帳有多久多大,阿爺就對你們就有多仁義。」

  花叢葉撲過來想搶帳冊,被花如山拂開手,她眼露寒光,話音也冷下來:「姑母可別一葉障目,表兄正在議親,女方可是劍南道大醫之家的嫡女,若成了美事表兄算是一隻腳踏出了下九流,何苦為了遮掩這星星點點毀了表兄往高走的勢頭,愧為人母。」

  花叢葉收了手,冷靜下來立時想到花如山能公之於眾的只能算小問題,她不是危言聳聽,二十年的算計,若什麼事都能當成把柄,豈不是有成百上千件,花如山早有心分家,那她就能扯出無數連她自己都忘了的遺留麻煩。

  姑母動搖,花如山心裡就有數了,強硬之後便輪到懷柔,她把帳本遞給姑母,語氣平和道:「我讓帳房支了五百貫,足夠在蜀道坊買個清淨院子,那裡靠近劍南道,算作我送表兄表嫂的嫁娶禮。至於這家……」

  「分!現在就分!」花叢葉拽著胞弟衣袖著急眨眼,人多眼雜,花如山卻先用血脈至親開刀,足以證明她打定了主意不給大家留後路,惹急了她,誰知道又會使出什麼殺器,就算她不細說,萬一這裡的族眾動了邪念還是會給將來留下被攻擊的短處,不能再讓她繼續了。

  花叢權不是沒想過有這一天,但人走茶涼來得太快太急,才剛過兄長的頭七,家裡就亂了,花如山絲毫不留給他應對亂局的時間。

  但花叢權畢竟出自商家,討價還價刻在骨子裡,他提要求:「分可以,沿江的酒肆、魚倉,還有跟過我的十艘艨艟,都得歸我。」

  花叢葉一聽,也忙接住話音索要:「南街綢緞莊,還有瓷器鋪也都得劃給我。」

  花如山鷹眼圓瞪,沒按照二十年前的原始股本把他們攆出去她自覺已經仁至義盡,他們居然還敢貪慾大開?怒火竄起,花如山從袖中摸出金鑲玉的雙魚牌交給倉倉,這是召集船工的信號,花家的船工個個勇武,在陸地搬運有力,在水上能御水賊盜匪,既然好言好語無用,那就只能動粗了。

  然而倉倉剛跳出門廊,一陣玉佩撞擊的清亮聲傳來,她又被從外趕回家的花若谷推進了屋內。

  花若谷掃視一圈堂內眾人,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對他搖頭:「以暴制貪,小題大做。阿叔博聞強記,不會不懂唐律。」

  花叢權還沒應聲,花若谷先兀自清算起來:「夾帶鹽鐵,私藏胡椒,多報船損,按律當徒三年。」他又走近花叢葉,繼續說,「姑母挪用置業的公錢是受山南東道轉運使所託,運送賑災物資剋扣而來,按律杖責三十,徒二年。這些還只是去年至今明面上的事,至於前些年……」

  「閉嘴!」花叢權嘩啦摔了桌上茶盞,回頭和姐姐面面相覷,兩人臉色均已煞白,花叢策在世時,姐弟惹的禍他都替他們接了,有他上下打點,這些夾帶私貨挪點兒公錢的事都能糊弄,可萬萬想不到這兩個孩子爹一死立馬翻臉不認人,一筆一划竟都給他們記了個明明白白,他們有備而來,並且準備了許多年。

  花若谷躲開瓷器碎片,向兩位長輩深深行了個大禮,又安慰回來:「驚著長輩絕非我二人目的,事急從權,萬事都有挽回的餘地,近年農業多災,據天子詔,捐糧千石者可抵六贓之罪,叔父走私的胡椒約莫值這個數?姑母的新宅賣了再添百十石也可換表弟平安。」

  廳堂靜的冰窟似的,一個花如山如狼似豹,又來個笑面虎花若谷,這家今日不分就出不去了?此刻每個人都目光渙散,努力記憶自己那些忘卻的陳年舊帳是否有紕漏,又會不會被這兄妹二人借題發揮。

  花如山半晌也沒發出過響動,比起其他人她才更震驚,阿兄恰如其分的趕來,不失禮制的掀了碩鼠親眷的底,一改往日飄在半空似的清冷公子形象和自己打起了摳算毫釐的配合,花如山的心沉了沉,阿兄絕非自己以為的好糊弄。

  這時一直坐在角落的主母突然抬頭:「鬧夠了沒有?大戲連唱也得有收場的時候。」敲山震虎已經夠了,再磨下去只會給未來種更大的麻煩,她決定給分家之事定個調子,「既然花家的東西算不清、不好算,那我在山南西道的陪嫁鋪面不如大姑和小叔吃些虧拿了去,山兒,谷兒,得饒人處且饒人,都是一家,為些銀錢不值當斷官司。」

  母親好言相勸讓花如山不暢快,可突然她又心下一亮,立即讓倉倉取了內院帳簿過來,她抽出一卷輿圖鋪在供桌上,硃筆在山南西道畫了幾個圈,這才擺手拒絕母親的提議:「朝廷是要在山西南道建常平倉的,這六間鋪面改成酒肆正當好,水路兩通,商幫往來……」

  「我要!」花叢葉突然激動尖叫起來,但她朝向的不是花如山,而是盯著弟媳一直點頭,「大娘子你才是明白人,其實既然要分是要分個明白的,不如各自退一步,都痛快些,這些鋪面我要,其他的就按你意思辦。」

  花叢權奇怪地盯著姐姐,花叢葉在寬袖遮掩下悄悄指了指輿圖一角,那裡落著工部的圖章,花家水陸兩通,曾做過工部的灘涂承造,能得到天子建倉的消息不足為奇。

  原來如此!

  花叢權急著應允:「我也同意!我聽阿嫂的。」見花如山黑著臉,花叢權趕忙補上一句,「這收鋪退股之間的利差足夠買千石新谷平罪,既全了花家顏面不給谷兒添堵,又補了我們的虧空,如山,阿叔如此讓渡,你可別再生枝節了。」

  大家看向眉頭大皺的花如山,只等著她發話。而她看向花若谷,花若谷像是在考量什麼,並不打算參與進來。

  在眾人各懷心思的注視下,花如山沒應聲,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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