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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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河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從午後坐到黃昏,直到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噬。

  張悅沒有再罵他,屋子裡靜得可怕,只有她搖動輪椅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老薑,」過了許久,張悅的聲音才從屋裡傳來,異常平靜,「你進來一下。」

  姜河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走了進去。

  屋裡沒有點燈,張悅就坐在窗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他。

  「你還記不記得,」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我們剛認識那會兒?」

  姜河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們不是什麼青梅竹-馬,也不是什麼自由戀愛。就是最尋常的,經人介紹,見了面,覺得還算順眼,便在一起了。

  「我那時候還嫌你悶,」張悅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罕見的笑容,「一天到晚就知道擺弄你那些蜂箱子,話都說不了幾句。媒人說你老實,會疼人,我還不信。」

  她笑著,回憶著以前那些平淡卻也溫馨的點點滴滴。

  講他們如何湊錢,在縣城裡開了第一家蜂蜜鋪子;講兒子剛出生時,他笨手笨腳地,連尿布都換不好;講有一年冬天,她生了病,他騎著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冒著大雪去鎮上給她買藥。

  笑著笑著,她的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那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姜河走上前,蹲下身,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張悅將頭埋在他的肩上,放聲大哭起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得沒了力氣,才漸漸停了下來。

  姜河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衫。

  等她哭夠了,她才抬起頭,看著姜-河,那雙早已哭得紅腫的眼睛裡,滿是疲憊與妥協。

  「老薑,」她說道,聲音沙啞,「我……我想通了。」

  「你一個人撐得太辛苦了。我們……就答應王永貴那個龜兒子吧。」

  聽到這話,姜河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並不開心,甚至感到了一絲悲哀。

  可就在張悅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那顆早已被現實磨得千瘡百孔的心,似乎也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此時天色並不算晚。

  「老薑,」張悅看著他,輕聲說道,「我餓了。」

  姜河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想吃啥子?」

  「我想吃雞腿。」

  「好,」姜河站起身,「我去給你買。」

  出門前,他俯下身,在張悅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多年的夫妻,早已沒了當初的激情,剩下的,只是早已融入骨血的親情。

  上一次吻她,是什麼時候?姜河已經記不清了。

  但是這一次,他不知道為什麼,做出了這個選擇。

  他騎上那輛破舊的三輪車,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不止是去買雞腿。

  他還要去買一些,別的東西。

  --

  三輪車駛入縣城,夜市的燈火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姜河先去了鎮上那家最出名的熟食店。店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見了他,熱情地打著招呼:「喲,姜哥,看你臉上多了絲血氣,面色比前段時間好多了哦。」

  姜河只是勉強地笑了笑,沒有接話。他買了兩個最大、最肥的滷雞腿,又去旁邊的服裝店,給張悅挑了一件厚實的棉襖,是她最喜歡的暗紅色。他還記得,她年輕那會兒,最愛穿這個顏色。

  他又去了趟雜貨鋪,買了一瓶最烈的白酒,和一包上好的花生米。

  大大小小的東西,買了很多,吃的,穿的,用的,幾乎都是給張悅的。

  做完這一切,他才騎著車,調轉方向,朝著縣人民醫院駛去。

  他將身上賣蜂蜜賺來的錢,連同於明留下的那兩萬塊,盡數交給了住院部的收費處,將兒子這個月的醫藥費,一次性繳清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了那間熟悉的病房。


  兒子依舊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

  姜河搬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兒子的手。

  「娃兒,」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爸爸……不是個稱職的爸爸。」

  「爸爸沒得用,保護不了你,也保護不了你媽媽。讓你受了楞個大的委屈,還讓你媽媽跟著我受苦。」

  「但是,娃兒,你放心,」他將兒子的手貼在自己滿是胡茬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爸爸……一定會給你討個公道回來。」

  「一定會的。」

  他在病床前坐了很久,直到護士進來查房,才站起身,最後為兒子掖了掖被角。

  離開醫院時,夜已經深了。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想,這樣也好。

  雖然對不起躺在醫院裡的兒子,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向現實低頭了。

  至少,能拿到一筆錢,讓張悅的腿得到治療,讓兒子的醫藥費有了著落,自己也能有個穩定的活計。

  至於什么正義,什麼公道……

  「都他娘的是狗屁。」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卻有些濕潤。

  他沒什麼難受的,真的。

  姜河只是覺得,自己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只是,那石頭太重,將他心裡那顆名叫希望的、好不容易才探出點頭的嫩芽,徹底砸死了。

  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那幾十個蜂箱,在月光下,沉默地立著。

  姜河將三輪車停好,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了屋裡。

  他將那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雞腿,小心地從懷裡掏了出來,生怕冷了。

  「悅,」他朝著裡屋喊了一聲,「我回來了,給你買了雞腿。」

  屋裡,沒有回應。

  姜河以為她睡著了,便放輕了腳步,推開了臥室的門,想將東西放在床頭。

  「啪嗒。」

  一聲輕響,他手中的東西,盡數滑落,散了一地。

  臥室里,張悅靜靜地坐在輪椅上,背對著他,面朝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猙獰的傷口。

  鮮血,早已流干,將她身下的輪椅和地板,都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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