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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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著黎言清和方正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姜河才緩緩地轉過身,走回了那間簡陋的屋子。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屋內,將空氣中的塵埃照得一清二楚。

  妻子張悅還坐在那個角落裡,沒有再罵他。

  自從那兩個記者來了之後,她就一直很安靜,只是默默地坐在輪椅上,低頭擺弄著手裡那台早已過時的按鍵手機。

  姜河知道,她其實什麼都沒看。那塊小小的屏幕上,或許只是一篇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廉價小說,又或許,只是她用來打發這漫長而又絕望的時光的、無聲的發呆。

  他走上前,彎下腰,熟練地將張悅從輪椅上抱起,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了臥室的床上。

  「你先歇會兒。」

  張悅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背對著他。

  姜河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他來到院外的蜂場,開始收拾那些蜂箱。嗡嗡的蜂鳴聲中,一隻只蜜蜂落在他裸露的肩頭、指尖,卻沒有一隻蟄他,仿佛他才是這片蜂群的王。

  他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蜂箱,將采滿的蜜脾取出,又將新的空脾放回原位。做完這一切,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回到屋內,簡單地做了些飯菜,一碗稀粥,一碟鹹菜,還有一個蒸熟的紅薯。他將飯菜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地餵給張悅吃。

  等她吃完,他又打來一盆熱水,為她擦了臉和手腳,蓋好被子。

  他自己則收拾了碗筷,從冰箱裡拿出一小瓶剛搖出來的蜂蜜,揣進懷裡。

  這就是他今天的晚飯。

  臨出門前,他走到床邊,輕聲說道:「我去醫院看看娃兒,然後去鎮上賣點蜜。晚上回來得晚。」

  張悅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曾經也是柔軟細膩的,如今卻因常年搖動輪椅而布滿了老繭。

  她握得很緊,握了足足兩分鐘,才緩緩地鬆開。

  姜河將床邊的尿桶和拐杖都放在了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又將那個方便上廁所的座椅擺好。確認妻子一個人在家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之後,他才轉身,走出了家門。

  「嘎吱」

  院子裡那輛破舊的三輪車發出一聲呻吟,載著他和幾十斤的蜂蜜,緩緩地駛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

  從這裡騎到鎮上,要一個多小時。賣上一晚上,回到家,差不多就該十點多了,剛好可以直接睡覺。

  冬日的寒風撲在他的臉上,像刀子一樣割得生疼。

  姜河想著,等今年的蜂蜜賣得再好一些,就給妻子和自己,各買一件厚實的棉衣。

  三輪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姜河的心也跟著一起一伏。

  他先騎到了鎮上的醫院。

  住院部三樓,最裡面那間病房,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來過多少次了。

  推開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兒子依舊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姜河搬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兒子冰涼的手,那隻手,比他記憶里要瘦小了許多。

  「娃兒,」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爸爸來看你了。」

  「你還記不記得,你小的時候,最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面,去看那些蜜蜂。別個娃兒都怕被蟄,就你不怕,還敢伸手去摸。」

  「你媽媽那時候總說你哈,說你虎,我倒是覺得,你比哪個娃兒都膽子大。」

  他絮絮叨叨地,講著那些早已泛黃的往事。

  講兒子如何用笨拙的手,為他捏一個歪歪扭扭的泥人;講兒子如何在下雨天,撐著一把破傘,非要跑到村口去等他回家。

  講著講著,他的聲音便哽咽了。

  「都怪爸爸沒得用,」他將兒子的手貼在自己滿是胡茬的臉上,滾燙的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都怪爸爸,不該把你送到那個鬼地方去……」

  「你要是醒了,就打我,罵我,都行……只要你能醒過來……」


  但是,姜河知道,他兒子根本不會這麼做。

  他在病床前坐了半個多小時,直到護士進來查房,才擦乾眼淚,站起身來。

  最後給為兒子掖了掖被角,又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娃兒,爸爸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

  騎上三輪車,姜河朝著鎮中心的夜市趕去。

  鎮子雖小,夜生活卻還算熱鬧。街邊的燒烤攤、小吃店都亮著燈,三三兩兩的行人,在街上悠閒地逛著。

  姜河尋了個熟悉的老位置,將三輪車停好,把一罐罐碼放整齊的蜂蜜擺了出來,便開始了他的生意。

  他剛一坐下,周圍便響起了竊竊私語。

  「看,那個姜蜂子,又來賣他的爛蜂蜜了。」

  「聽說他那個哈子兒子,還在醫院裡躺到起呢。」

  「肯定是訛人不成,又出來賣慘咯。你說別個王老闆啷個大的老闆,開那麼多廠子,會專門找人去打他那個哈兒子?怕不是腦殼有包哦。」

  「要我說,他就是不想養那個哈子兒子了,故意找個由頭訛錢。」

  「對頭對頭,前幾天還到處跟人說,廠裡頭有人挖人心肝脾肺腎,你說搞不搞扯嘛。」

  這些閒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在他耳邊環繞。

  這段時間,他已經聽得太多了。

  自從他開始四處奔走,想要為兒子討個公道,想要曝光那個黑心工廠的罪行之後,這些流言蜚語,便如同跗骨之蛆,日日夜夜地糾纏著他。

  姜河沒有理會。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小攤前,眼神平靜地看著眼前這片熱鬧的人間煙火。

  夜色漸深,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姜河的小攤前,偶爾會有一兩個人駐足。

  他的蜂蜜賣得便宜,六十一斤,比鎮上其他鋪子裡的要實惠不少。

  「老闆,來一斤。」一個路過的大嬸說道。

  姜河熟練地拿起一個空瓶,將金黃粘稠的蜂蜜緩緩倒入,稱好,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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