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看著女兒,老朱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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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看著女兒,老朱後悔了

  清晨。

  牛毛細雨隨風飄灑,浸潤著京城。

  應天府尹湯啟豐已經在公房忙碌。

  一個矮胖子匆忙進來,臉上掛著笑:「府尹!」

  湯啟豐見是自己的親信,就放下毛筆,」王主簿,何事?」

  湯府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等他放下茶杯,王主簿才回道:「府尹,出了一起人命案。一個鋪戶一家三口被滅門了。」

  湯府尹不由地皺起了眉頭,當官都怕人命案,萬一破不了就影響考勤。

  「你細說。」

  王主簿解釋道:「府尹,這家鋪戶是自家的鋪面,賣一些馬鞍、蹄鐵之類的。有個女兒,年方二八。」

  應天府尹怒了:「咄!」

  「既然是上元縣的命案,為何不去上元縣,反而來打擾本官?」

  王主簿陪著笑說道:「府尹,上元縣令不在衙門,已經出公差很久了。」

  湯府尹當然知道自己的這個「學生」去了哪裡,不由地冷哼一聲:「龐縣丞不是在嗎?」

  王主簿上前半步,小聲道:「府尹,命案牽扯到了永平侯府的五公子。」

  湯府尹只覺得腦袋瞬間大如斗,命案已經讓他憂心了,現在又裹進去了一個侯爺的公子,「你確定嗎?」

  王主簿點點頭:「在兇案現場,衙役發現死者的女兒手裡拿著一條精緻的馬鞭子,上面刻著一個謝」字,有人認得是謝五公子的用具。」

  湯府尹仿佛看到了兇手作案的動機:「聽聞這個謝五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紈絝?莫非是逼奸不成,惱羞成怒,滅人滿門?」

  王主簿嚇了一跳,急忙小聲勸道:「府尹,卑職建議等仵作驗了屍,勘驗了現場之後才能下定論。」

  湯府尹陷入沉吟。

  永平侯的嫡子捲入滅門命案,看似衙門有了大麻煩,其實是幫助應天府卸掉了命案這個大包袱。

  勛貴的嫡子涉嫌殺人,這不是應天府能審理的案子,一般是刑部審理,甚至要三法司會審。

  心中推敲了良久,將細節都考慮到了,湯府尹才沉聲吩咐道:「這個案子,應天府做初步勘察,作出卷宗,傳喚涉案嫌犯。最遲後日將卷宗上報朝廷,同時通報刑部。」

  王主簿急忙拱手道:「卑職爭取今天就作出卷宗的初卷。」

  湯府尹微微頷首,「通知刑房!本官要去勘驗現場。」

  王主簿匆忙下去傳令。

  湯府尹又命人叫來了一位推官,命令道:「開一個傳票,去傳永平侯府謝五公子到堂問話!」

  ~

  永平侯府。

  謝十二換了一身赤色的新袍子,準備出門了:「別光顧著雨傘,食盒備好了嗎?」

  「一壺酒哪夠?備一罈子上等的黃酒。」

  「下酒菜要多一些。」

  「今日,本公子要和許縣令一醉方休。」

  管家匆忙過來:「五公子,種痘的衛博士來了。」

  「哦,我去去就來,讓他等我一下。」謝十二吩咐道。

  約定了今天去探監,要好好和許克生聊一聊賽馬的新規矩。

  沒想到許縣令竟然對賽馬懂的這麼多,不少觀點都十分新穎。

  尤其是利用賽馬賺錢、成立馬會,都深深吸引了謝十二的注意。

  管家苦勸道:「公子,種了再去吧。老侯爺已經種過了,也就棉簽沾一下。您要是不種,小心老爺責怪下來了。」

  謝十二隻好站住了,他還是很怕父親的,」讓老衛快一點。本公子著急出門訪友。」

  管家見他同意了,喜出望外,急忙衝出去,「老奴現在去請衛博士。」

  時間不長,衛博士就來了。

  果然如管家所言,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

  謝十二笑道:「老衛,既然這麼快,估計京城也沒幾天就種完了。

  衛博士卻搖搖頭,解釋道:「公子,痘苗不好做。痘苗跟得上,才能快起來。」


  謝十二對這些不感興趣,沖衛博士拱手道謝,」老衛你忙,我先告辭了。」

  衛博士和他熟悉,急忙勸道:「公子帶著痘毒,近期最好減少外出。」

  「好!」謝十二點點頭,「今天去見朋友,明天就不出門了。」

  謝十二拿著馬鞭子,準備出門。

  前院的一個老僕突然來了,神情驚慌,「五公子,不好了!前院來了應天府的一個推官,說————說————」

  謝十二皺眉道:「說什麼!」

  老僕哭喪著臉,回道:「公子,他說你涉嫌殺人,來傳你去應天府衙問話。」

  ~

  詔獄。

  許克生正在吃監牢里的午飯。

  一個雜糧窩頭,一碟鹹菜,一碗炒豆腐。

  雖然看不到一點葷腥,但是飯菜都很乾淨,沒有蟑螂、蟲子之類的。

  謝十二來了之後添的矮桌、矮凳都還在,現在不用蹲著吃飯了。

  隔壁一直叫痛、說胡話的犯人突然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這讓許克生懷疑他是換了牢房,還是沒撐過去,已經死了?

  剛拿起窩頭,就看到有兩個獄卒抬著一卷草蓆從牢房深處出來。

  又有犯人死了。

  這是一個上午抬出去的第二具屍體了。

  詔獄被官員私下裡稱為鬼門關,進來後極少生還。

  許克生難免兔死狐悲,心生寒意。

  拿起窩頭,狠狠地咬了一口。

  許克生正在吃飯,一個長相憨厚的中年人被獄卒帶到了牢門外。

  竟然是戴院判的徒弟章延年,也是許克生獸藥鋪子的供應商。

  許克生急忙放下筷子,起身迎接:「延年,你怎麼來了?」

  看著牢房裡的陳設,章延年笑道:「縣尊,家師一直憂心您在裡面受罪,看樣子還不錯!」

  許克生笑道:「不自由啊,快悶死了。」

  章延年也拎著一個食盒,裡面是一張麵餅,一碟煎魚,一碟韭黃。

  還有一壺黃酒。

  許克生大喜,」這可比窩頭有滋味。」

  許克生將桌子搬到牢門前,坐下一邊吃,一邊和章延年閒聊。

  「院判最近如何?」

  「家師身體康健,每天按時去太醫院值守。」

  「沒有參與這次痘疫嗎?」

  「沒有,」章延年搖搖頭,「既沒有參與防治痘疫,也沒有參與種痘苗。」

  許克生暗自嘆息,不參與防治也就罷了,不參與種痘苗,戴院判肯定是有遺憾的。

  老朱為了太子的安危,真是小心到了極點。

  「最近院判沒有什麼棘手的病人吧?」

  章延年搖搖頭,」自從痘疫流行,家師已經暫停了宮外的出診。」

  許克生微微頷首,」這樣也好。」

  可以避免了老朱的擔憂和猜忌。

  章延年小聲安慰道:「縣尊,家師說了,讓您不用擔心,安心休息。」

  「好啊!這幾天我補了不少覺。」許克生點點頭,笑道,「轉告院判,我好著呢。」

  許克生飽餐一頓,章延年拎著食盒走了。

  許克生在牢房裡散步,這已經成為了他飯後的習慣。

  既能打發無聊的時光,也能趁機思索一些事情。

  轉了不知多少圈,他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今天他沒著急去睡,因為謝十二說今天要來。

  等了不知道多久,謝十二一直沒有來。

  許克生困的眼睛都睜不開了,決定躺下先小憩片刻。

  不知道老朱要將自己關多久,這次防治痘疫耗費了太多的精力,還沒有完全歇過來。

  等歇息過來,自己還悲觀著,就該無聊了。

  下次再有人來,就讓他們帶幾本書來。

  ~

  小雨停了。


  謹身殿外,朱元璋用過了午膳在散步。

  周雲奇躬身站在一旁。

  天氣陰沉,空氣有些清冷。

  朱元璋一邊走,一邊問道:「雲奇啊,最近給許克生求情的奏本,你給朕說說,都是誰的?」

  「陛下,有涼國公、太醫院王院使和戴院判、吏部蕭郎中、翰林院黃編修、兵部齊主事。」

  朱元璋微微頷首,「知道了。全部扔一邊去,朕就不看了。」

  「老奴遵旨!」

  放是不可能放的,還得關一段時間。

  現在朝廷上下都忙著治療痘疫,沒幾個人關注這件事。

  何況太子身體沒出什麼問題。

  「雲奇,你聽說過熬鷹吧?」

  「陛下,老奴少年的時候就熬過。」

  「嗯,」朱元璋點點頭,「用人吶,有時候和熬鷹一樣,得把他的野性給磨去了。」

  一名內官從遠處匆忙趕來。

  周雲奇只是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陛下,他是韓王身邊的奴才。」

  朱元璋站住了,「松兒?他不是在宮外避痘嗎?這是有事啊?」

  小內官匆忙上了台階,上前跪下施禮,」奴才小安子,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沉聲問道:「何時?」

  小安子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啟稟陛下,韓王殿下今晨嗓子突然不適,御醫醫治效果不佳。韓王命奴才來稟報陛下。」

  周雲奇上前接過,又轉手呈送給朱元璋,」陛下,是韓王殿下的醫案。」

  朱元璋接過去看了一遍,目光最後停在最後一句:「————查咽喉紅腫,聲嘶啞,伴微惡風、脈浮數,此為風邪侵襲喉關,閉阻清竅,診為風邪鎖喉————」

  朱元璋沉吟片刻,」傳旨戴院判,讓他去給韓王治療。」

  小安子跪謝領旨,去太醫院找戴院判了。

  朱元璋將醫案塞給了周雲奇,「收起來吧。」

  小雨又隨風飄落,打在臉上帶著一絲寒意。

  隨後朱元璋回了大殿,該批閱奏章了。

  很快他就放下了韓王的病情,孩子在宮外住,可能不太適應陌生的地方,尤其是現在談痘瘡色變,孩子肯定被嚇著了。

  一切都不過是小孩子虛張聲勢,戴院判去了必然手到病除。

  ~

  聚寶門外。

  在西天寺、能仁寺等占地廣闊的名寺之外,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廟,就在聚寶山的一處山腰,環境優雅、清靜。

  寺廟山門緊閉,並不接待外來的香火。

  一輛馬車在寺廟的後門停下,小安子率先下車,撐起來雨傘,恭候戴思恭下車。

  兩人進了寺廟,侍衛驗明身份後才放他們進去。

  兩人順著遊廊去了一處幽靜的院子,外面樸素無華的寺廟,內里卻別有洞天。

  房舍精美,種植了不少奇花異草。

  值班的御醫匆忙迎了出來,拱手施禮,面露慚色:「院判,卑職無能————」

  戴院判拍拍他的肩膀,低聲安慰道:「老夫和你們一起想辦法。先帶老夫去拜見王爺。」

  眾人陪著院判進了屋子,一個少年穿著赤色的錦袍坐在上首,眉頭微蹙,表情有些焦躁。

  戴院判上前躬身施禮:「太醫院院判戴思恭恭請韓王殿下安!」

  「安。」韓王冷冷地回了一句。

  「臣奉旨應召前來,為殿下請安診視。」

  韓王小大人一般嘆息一聲,忍著嗓子的疼痛,客氣道:「那就麻煩院判了。」

  宮女放上脈枕,戴思恭告了一聲罪,上前切脈、聽心跳、觀察病人的舌苔、喉嚨,又詢問了病人的感受,望聞問切了一番,戴思恭起身告退。

  ~

  坐在外間的書案前,戴院判捻著鬍子陷入沉思。

  朱松的症狀是咽喉腫痛,吞咽困難,咽喉紅腫的厲害。

  之前的御醫懷疑是感染了痘瘡,引發的症狀,但是用藥後沒有效果。


  來的路上戴院判已經看了上午的醫案,相比之下,下午病情變重了,韓王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戴院判察覺,自前的症狀竟然有三種可能:

  要麼是急喉風,要麼是疫喉,要麼是痘瘡引起的咽喉腫脹。

  他傾向於第一種,就是普通的急喉風,一種急性的喉嚨病,是熱毒導致的。

  戴院判沉吟再三,拿起筆準備開方子。

  小安子已經在等候,等院判開了方子,他會抄錄一份,呈送給洪武帝請求御准。

  戴院判卻又將毛筆擱下了。

  終究還是拿不準。

  萬一按照急喉風救了,結果卻是痘瘡導致的,就會遷延了病情,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向另外兩名御醫,坦然說道:「韓王的症狀既像內蘊熱毒,又像外感痘毒,老夫也有些拿不準了,不如咱們辨證一番?」

  對面的兩人吃了一驚,」院判,您也不能確診?」

  戴思恭點點頭,「老夫更傾向於是急喉風,但萬一是痘瘡引發的————」

  一旁的小安子忍不住問道:「王爺不是沒有高熱嗎?怎麼會是痘瘡?」

  戴思恭搖搖頭,耐心解釋道:「得了痘瘡並不是馬上就高熱的,開始體溫是正常的,或者是低熱。」

  小安子急了:「這怎麼辦?」

  和兩位御醫商量了一番,最後還是戴院判拿主意。

  沉吟片刻,戴院判下了決定:「老夫開一個主治急喉風的清熱解毒的方劑,請韓王殿下服用。如果用藥一個時辰後病情依然不能緩解,就必須稟報陛下了。」

  小安子既失望,又不解:「院判,您可是太醫院最好的醫生!」

  戴院判苦笑一聲,糾正道:「安內使,太醫院當然還有更好的!老夫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員。」

  ~

  藥方經過御准後,煎了藥湯。

  等藥湯變得溫熱,韓王朱松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藥湯很苦,他很想一口乾了,可是嗓子腫的厲害,吞咽的十分困難,每一口嗓子都如刀割一般疼。

  含著淚,朱松將一碗藥終於吃了下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

  後宮。

  十三公主睡醒了午覺,慵懶地坐在窗前。

  看著外面的小雨發呆。

  鄭嬤嬤忙碌地這裡擦擦,那裡掃掃。

  擱在往日,她早已經不做這些瑣碎的事情了,但是現在宮裡人員大減,只用生過痘瘡的宮人,未生過的痘瘡的,全部遷到了偏殿,暫時不許伺候貴人。

  各個院子都出現了人手短缺,只能一個僕人頂兩個、三個、四個用。

  十三公主看到一個小宮女正冒雨過來,急忙叫道:「嬤嬤,快來看,那是溪蘭嗎?」

  鄭嬤嬤湊了過來,小宮女已經冒著雨跑近了,「公主,真是這小丫頭。」

  說著,她匆忙走到門前,挑起帘子出去了。

  溪蘭跑到近前,急忙站在雨中,屈膝施禮,」奴婢拜見嬤嬤。」

  鄭嬤嬤連聲催促,」快上來吧,小心淋出病來。」

  她伸手一把將溪蘭扯進屋檐下,拿出干毛巾擦去她頭上、身上的水珠子。

  鄭嬤嬤注意到,溪蘭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有紫色的小坑,左眼也有些發白。

  鄭嬤嬤悄悄抹去眼淚,多麼漂亮的小人兒,現在徹底被痘瘡毀容了。

  等溪蘭換了一雙乾淨的鞋,鄭嬤嬤帶著她進了屋子。

  十三公主已經笑吟吟地等在屋子中間。

  溪蘭見到她,眼圈頓時紅了,急忙要屈膝施禮。

  十三公主已經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你終於活著回來了!」

  平時乾淨的公主,竟然主動抱住了她,溪蘭感動的眼淚如泉湧一般。

  十三公主很快鬆開了手,叮囑鄭嬤道:「這半個月先不安排她值夜,再養幾天。」

  「公主,還要奴婢?」溪蘭驚訝道,「奴婢成了麻子,左眼也看不見了。」


  本以為這次是來辭行的,以後成為粗使宮女,干一些粗活累活去了。

  沒想到公主會留下自己。

  想到自己的容貌,她又自卑地低下頭。

  十三公主心疼地又抱了抱她,昔日清純可愛的小溪蘭破相了。

  「要!怎麼會不要!本宮還想繼續吃你做的小灶呢。」

  溪蘭激動地嗚嗚哭泣,語無倫次地說道:「公主大恩大德,奴婢————」

  十三公主笑著糾正道:「是許縣令救了你的小命。你該記住他的恩德。」

  溪蘭有些迷惑,」公主,給奴婢看病的不是他呀!」

  鄭嬤解釋道:「你當時高熱驚厥,公主給你求來了紫雪丹,但是吃了沒用。是許縣令發現了紫雪丹的炮製有問題,根據他的方子重新炮製,給你吃了之後,你的熱退了下去。」

  「你第二次吃的紫雪丹,是他改良後的。」

  溪蘭仔細回想當時的感覺,回道:「第二次吃的像泥巴。」

  十三公主笑道:「那是來不及埋在土裡去毒性,再陰乾,出鍋就給你吃了。」

  溪蘭雙手合十,連聲道:「佛祖保佑,許縣令公侯萬代!」

  ~

  主僕幾人正在慶賀溪蘭劫後餘生,宮人進來稟報:「蕭夫人求見。」

  蕭郎中的妻子,就是十三公主的舅母。

  十三公主笑道:「快請她進來!」

  一個溫婉的婦人在一個嬤嬤的陪同下,打著雨傘走近了。

  十三公主親自出門迎接:「舅母有一段時間沒來了。」

  蕭夫人上前放下雨傘,施禮道:「臣妾給公主殿下請安!」

  十三公主急忙示意鄭嬤嬤上前攙扶,」舅母快進屋用茶,去去寒氣。」

  眾人一起進了屋子,溪蘭送上茶水。

  蕭夫人憐惜地道:「溪蘭,活下來就是命大啊!」

  溪蘭笑嘻嘻地屈膝回道:「是的,夫人!」

  蕭夫人看著眼前的花茶,笑道:「公主,明天你舅舅接種痘苗,家裡要封半個月。臣妾這次進宮,就是提前稟報公主,暫時不能進宮請安了。」

  十三公主關切道:「舅母何時種痘?」

  「臣妾幼年得過痘瘡,」蕭夫人搖搖頭,笑道,「因此不需要種痘了。

  7

  十三公主微微頷首,感嘆道:「這次太醫院很不錯,竟然發明了痘苗。解生民於倒懸呀!」

  蕭夫人驚訝地看看她,又看看左右,方才低聲道:「公主,痘苗是許縣令發明的。他在痘瘡病人的單獨安置區生活了大半個月呢。

  十三公主目瞪口呆:「是————是他?!」

  她的腦海中又浮現了那張蒼白的臉,還有背後插著的羽箭。

  蕭夫人點點頭:「外面都在傳,今天來通知種痘苗的御醫也是如此和郎中說的。」

  十三公主不由地嘆息道:「我深居皇宮,完全不知道這些,一直都以為是太醫院終於厲害了一次。沒想到————」

  想到自己的貓斷了腿,是許縣令治好的;

  自己冬天的咳嗽,是許縣令的川貝枇杷液;

  溪蘭的高熱,是許縣令的炮製方法;

  這次的痘苗,————

  都是許縣令解決了問題!

  這世間,似乎沒有他治不了的病!

  ~

  十三公主感嘆了一番,又問道:「那明日上門給舅父種痘苗的,是許縣令吧?」

  蕭夫人搖搖頭:「是他的徒弟,太僕寺的獸醫博士衛士方。」

  鄭嬤嬤驚訝道:「夫人,是一個獸醫去————去種痘苗?」

  蕭夫人點點頭,「是呀。」

  「許縣令當年也是獸醫。」十三公主卻笑著說道,「他現在也是。」

  鄭不解地問道:「夫人,那許縣令負責哪些人的種痘?」

  按照常規,皇親國戚肯定要用最好的醫生。

  許克生就是最好的,種痘苗的法子都是他發明的。


  蕭夫人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他不顧自身安危,整日和一群痘瘡病人在一起,卻忽略了自己總領太子醫事的職責。」

  「因此惹得陛下震怒,將他關進了詔獄。」

  「詔獄?」十三公主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不敢置信道,「父皇怎麼能————那太子————」

  十三公主欲言又止。

  溪蘭早已經嚇得小臉蒼白,緊張地揪著衣服。

  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被關進了大牢?

  詔獄如虎!

  那可不是人呆的地方!

  蕭夫人見眾人都被嚇著了,急忙安慰道:「公主,你舅舅說了,陛下就是敲打一番,過一些時日就放出來了。」

  十三公主變得魂不守舍。

  蕭夫人見狀,聊了幾句就起身告辭了。

  ~

  送走了蕭夫人,十三公主吩咐道:「給本宮更衣!本宮要去見父皇!」

  鄭嬤嬤明白她的意思,低聲勸道:「公主如果是去給許縣令求情,求陛下不如去求太子。」

  十三公主搖搖頭,」太子哥哥肯定求過情了,甚至求過多次了,不能再給他壓力了。」

  「本宮去見父皇,大不了被罵,被責罰。」

  兩人爭論的功夫,溪蘭已經將公主的常服挑選了出來,眼巴巴地看著公主。

  鄭嬤嬤捏捏溪蘭的耳朵,嗔道:「你個小蹄子,這次動作麻利了?!」

  十三公主笑道:「是要快點,再晚一點父皇該去咸陽宮了,到時候一群重臣,本宮再去就不方便了。

  「」

  ~

  鄭嬤嬤爭執不過,只好打著傘,護送著十三公主去謹身殿。

  十三公主到了謹身殿的後門,等候內官的通稟。

  無意中,她看到一個廊下有一個花瓶,擺放的位置偏了,沒有在木几上居中,怎麼看都心裡難受,於是走過去,親自將花瓶挪好了。

  這時,她聽到殿內一個大臣說話的聲音:「啟稟陛下,韓王殿下症情駁雜,高熱熾盛,喉竅壅塞不利,聲氣難通,證屬急喉風之象尤為顯見。」

  「然其脈證尚有未明之處,痘瘡初起的時候,也伴有高熱。臣無能,目前無法全然排除痘瘡的可能。」

  「臣開了一劑清熱解毒的藥,但是起效甚微。」

  「臣無能,辜負了陛下的期望,請陛下嚴懲。」

  聲音蒼老、沉著,十三公主辨認出來,這是太醫院的戴院判。

  她不由地愣住了。

  朱松出宮避痘,在外生病了?

  小二十得的是什麼病,竟然讓太醫院第一高手束手無策?

  起了高熱,莫非是痘瘡?

  想一想僥倖存活的溪蘭,十三公主打了個寒顫,要是痘瘡就危險了!

  她又聽到父皇蒼老的聲音:「那就多試幾次藥,你的醫術朕是相信的。」

  戴院判回道:「陛下,韓王殿下屬於上焦熱盛,如果再開方劑,需要加大黃、番瀉葉之類的藥材,大黃乃峻瀉之藥,番瀉葉有小毒。」

  「用少一點量呢?」朱元璋問道。

  「陛下,量少,則效果小,甚至無效。」

  朱元璋陷入了沉吟,有些左右為難。

  院判的意思很明確了,要救人,只能用虎狼之藥。

  可是松兒還小,用峻猛之藥對身體傷害太大。

  現在痘疫尚未平息,萬一在身體正虛弱的時候感染痘瘡,就神醫難救了。

  戴院判卻又繼續說道:「陛下,殿下雖然痘瘡的症狀不明顯,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並且臣擔心拖延下去,韓王殿下會氣道閉阻。」

  「哦?」朱元璋驚訝地問道,「這麼危險的嗎?」

  十三公主的心揪了起來,小二十有憋死的危險?

  「是的,陛下,相比上午,殿下的呼吸變得更加困難了。」

  大殿突然沉靜了。

  十三公主的心怦怦亂跳,她想到了一個人,應該可以救小二十,但是不知道父皇如何想?


  大殿傳來了父皇的聲音,」院判,你先去照顧韓王,容朕考慮一番。」

  「臣遵旨!臣告退!」

  戴院判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大殿重新恢復平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十三公主在靜靜等待,她猜測,父皇在猶豫是用虎狼之藥,還是另請高明。

  父皇沒有太多的選擇。

  要麼讓小二十治了病,但是中了藥毒;

  要麼啟用許克生;

  父皇沒有第三種選擇。

  ~

  良久,朱元璋終於打破了沉寂:「周雲奇,派人去北鎮撫司,帶許克生去給韓王診斷。」

  十三公主的心猛地一跳,恨不得用力鼓掌叫好,父皇終於還是用了許克生!

  她的嘴角輕輕上翹,笑容在小臉上慢慢綻放。

  小松子病的真是時候!

  「奴婢遵旨!」

  「救得了就放了他;救不了,帶他重回詔獄。」

  「奴婢遵旨!」

  十三公主聽到周雲奇出了大殿,點了一個小內官,吩咐內官去詔獄提人。

  她絲毫不擔心許克生治不了小二十的病。

  一旁的鄭嬤嬤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收斂一點,不要笑出了聲。

  十三公主沖她點點頭,笑的更開心了。

  鄭嬤氣的忍不住用點力氣。

  十三公主沖她俏皮地吐吐舌頭。

  裡面再次傳來洪武帝蒼老的聲音:「小十三來了?讓她進來吧。」

  接著,他又示意周雲奇,」將東西都歸攏一下,擺放整齊。」

  十三公主急忙提起裙子,輕快地進去了,走到近前,盈盈下拜:「女兒恭請父皇聖安。」

  「安!」朱元璋放下御筆,慈祥地問道,「下著雨呢,怎麼就來了?」

  「嘻嘻,好幾天沒見了,來看看父皇。」

  朱元璋慈祥地笑了:「咱很好,過來坐吧。」

  「給公主搬個錦凳,拿一些糕點。」

  十三公主乖巧地坐在一邊。

  「過去這個冬天,沒怎麼咳嗽吧?」

  「是的,父皇,」十三公主笑道,「有了川貝枇杷液,咳嗽的時候吃一勺就好了。」

  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好啊,你從小就冬天乾咳,這下終於有對症的藥了。」

  想到這藥是許克生的方子,朱元璋心裡似乎明白了女兒的來意。

  看著花朵一般的女兒,朱元璋的心中有些煩躁。

  剛才不該說見效就放人,應該再關那小子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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