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太子令旨(1/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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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太子令旨(1/2更)

  咸陽宮。

  太子走出寢殿,該用午膳了。

  朱棣和幾個內官、宮女陪在一旁。

  太子剛在餐桌前坐下。

  朱棣在下首作陪。自從上次賽馬出了風頭,朱棣已經不太隨意進宮了。

  這次是借著探望太子的名義,來試探父皇的口風,看賽馬的事情過去了嗎。

  內官正在試菜,謹身殿給太子送來了一份密奏。

  太子接過去掃了一眼,是錦衣衛的。

  朱棣心中疑惑,眼看要吃飯了,父皇卻送來一份奏本,莫非內容很緊急,很重要?

  朱棣偷偷看了一眼,太子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變化。

  太子放下密奏,卻吩咐道:「請戴院判來。」

  朱棣立刻緊張起來,」太子哥哥,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太子笑著擺擺手:「我沒事,找他來問話呢。」

  戴思恭今日當值,就在外面的公房,很快就趕來了。

  「老臣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問道:「院判,許生的獸藥鋪子今天開業了?」

  「是的,殿下。

  「給你請束了?」

  「是的,殿下,微臣讓徒弟章延年去了。」

  「知道了。」

  戴院判退了下去,心中卻有些打鼓。

  許克生獸藥鋪子開業,給他送請束的時候,他勸許生稟報太子一聲。

  但是許克生沒有同意,認為這點小事不能打擾太子休息。

  但是今天太子竟然問了,難道是責怪許生沒打一聲招呼?

  ~

  太子詢問張華:「昨天本宮寫的那幅字,裝裱了嗎?」

  張華急忙回道:「啟稟殿下,奴婢昨日已經安排人裝裱好,並且放在書房的箸(zhù)筒里了。」

  太子吩咐道:「去取來。」

  太子又轉頭問道:「四弟,你上午有什麼安排嗎?」

  「臣弟沒有什麼安排。」

  「我有一件事,想麻煩你順路給辦了。」

  「請太子殿下吩咐。」朱棣急忙站了起來。

  「許生的獸藥鋪子不是開業了嘛,這小子不給咱說一聲,但是咱不能裝不知道。你回家的時候,順路將我的賀儀給捎過去。」

  「太子殿下,這————這也太抬舉他了吧?」

  朱棣極其不願意,一個秀才的獸藥鋪子,怎麼值得太子送賀儀?

  何況這還是許克生的鋪子!

  「沒事,一幅字而已。」朱標笑著擺擺手,「許生給我治病盡心盡力,該給他點獎賞的。」

  「太子殿下,區區一個鋪子————」

  「去吧。」朱標笑著打斷了他的話,但是語氣卻不容質疑。

  「臣弟遵令。」

  朱棣見太子心意已定,只好躬身領了太子的令旨。

  縱有一萬個不願意,有令旨在他也必須親自跑一趟。

  張華捧來了一個捲軸。

  「給燕王。」太子吩咐道。

  燕王接過捲軸,躬身告退了。

  眼看到午時了,既然慶賀開業,現在去正合適。

  再晚一點就過午了,說不定許克生已經關了獸藥鋪子,出去和朋友吃酒去了。

  太子送賀儀,親王給送過去。

  許克生好大的臉啊!

  朱棣滿腹的怨念,黑著臉大步朝外走。

  ~

  看著朱棣走遠了,太子看著手裡的錦衣衛密奏:「茲查,燕王府次子潛令奴僕、乞丐去許克生鋪子滋擾。」

  太子搖搖頭,將密奏放在了一旁。

  父皇估計還要敲打老四一番。

  今天讓他去一趟,也是讓他在父皇面前有轉圜的說辭。


  至於好侄兒朱高煦,今天一頓胖揍是跑不掉了吧?

  ~

  獸藥鋪子內,慧清道姑坐在櫃檯後,心中默念《太上洞玄靈寶天尊說救苦妙經》,祈求許克生能化險為夷。

  邱少達、彭國忠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兩人都憂心忡忡。

  邱少達更是眉頭緊鎖。

  他知道,許克生將這個鋪子看的很重要。

  據他的了解,許克生將賺錢看的和舉業同等重要,許兄並不像很多讀書人那樣,將錢財視若「阿堵物」,羞於提起。

  如果今天鋪子受挫,甚至被迫關門歇業,對許兄必將是一次嚴重的打擊。

  彭國忠則擔憂事情越鬧越大,自己也會被捲入。

  他忍不住低聲問道:「邱兄,不能關了鋪子,不理會他們嗎?」

  邱少達搖搖頭:「一旦關了門,就正中他們下懷,他們可以趁機散布謠言,詆毀鋪子,詆毀老許。」

  彭國忠沒做過生意,對此似懂非懂。

  邱少達又說道:「診金一次就兩百文,一個壯漢一個月的工錢啊!這錢不賺,我都睡不著覺!」

  彭國忠笑著點點頭:「是夠貴的!」

  邱少達冷哼一聲:「就該宰這些壞種一筆。老彭你仔細看,不少人穿的都是上等的松江棉布,一塊補丁都沒有。他們都不是窮人,身份肯定不簡單。」

  ~

  此刻。

  獸藥鋪子前,弓箭手居高威脅、十幾名番子近身呵斥,一條長龍終於排好了。

  第一個來的是一個健壯的中年漢子,穿著一身灰色短打,牽著一條狗。

  狗瘦骨嶙峋,渾身髒兮兮的看不清本來的顏色,不少地方都長了疥癬。

  這是條癩皮狗。

  顯然是抓來的流浪狗湊數的。

  董百戶不由地提高了警惕,這人穿的很乾淨,狗卻像一坨垃圾,看病明顯就是幌子。

  董百戶大步走了過來,站在許克生身側盯著灰衣漢子。

  灰衣漢子絲毫沒有慌亂,爽快地交了診金,將狗牽到了許克生面前。

  「許醫生,這條狗食慾一直不好。」

  許克生吩咐:「抱到桌子上來。」

  灰衣漢子有些猶豫,他以為許克生會過來檢查。

  他將狗抱到桌子上,許克生只是看了幾眼,「吃的太差了,回去餵好一點;皮膚生了疥癬,你買一瓶藥膏回去給抹一抹,十天左右就痊癒了。」

  漢子將狗抱了下去。

  許克生拿起毛筆開方子。

  董百戶看灰衣漢子遲遲沒有動手,不由地心生疑惑,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突然,灰衣漢子右手閃電般出擊,扣向許克生的脖子。

  董百戶大怒,「狗賊!爾敢!」

  他搶起棍子就朝灰衣漢子的胳膊砸去。

  錚!

  屋頂傳來一聲弓弦的響聲。

  羽箭後發先至,穿透了灰衣漢子的左胸口。

  此刻,他的右手不過剛觸及許克生的脖子。

  同時,董百戶的木棒結結實實地敲在了他的手腕上,發出一聲脆響,骨頭被敲斷了。

  羽箭巨大的力量將灰衣漢子推倒在地,口吐血沫,只有出氣沒了進氣。

  周圍的眾人都探著頭,看著他在地上抽搐,鮮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秋風從巷子裡襲過。

  一片落葉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灰衣漢子掙扎了幾下,就徹底沒了動靜。

  董百戶招呼兩個番子:「拖一邊去。」

  排隊的人都有些不解,董百戶他們是瘋了嗎?

  為了一個獸醫,視人命如草芥?

  但是他們也知道了董百戶他們的底線,動了許克生可能就是死。

  想著主子給的任務,他們的心裡都有了選擇。

  董百戶看到死人丟下的癩皮狗,不由地怒道:「這狗賊就是來找茬的,這條狗都不值兩百文。」


  許克生示意衛博士:「這條狗一歲多,你不是要養一條狗看家嗎?這種土狗很適合看家護院。」

  衛博士過來看了一眼,有些嫌棄:「老師,這狗太瘦,不像是餓的。」

  許克生笑道:「因為它長了狗寶。」

  衛博士眼睛亮了,急忙將狗牽到一旁。

  狗寶可是好東西,少說也能賣個上百文。

  慧清道姑出來將狗帶去後院清理上藥。

  ~

  第二位是一個頭髮灰白的老蒼頭,拎著一個精緻小巧的籠子,裡面裝了一隻貓。

  董百戶對他有印象,是燕王府後院的一個管事。

  老蒼頭走到章延年的桌前,陪著笑問道:「請問,能不能賒帳?」

  章延年直接擺手拒絕:「概不賒欠。」

  老蒼頭有些不舍:「兩百文,太貴了。」

  衛博士呵斥道:「神醫的診金能和那些鄉野郎中一樣嗎?兩百文貴嗎?你請京城的名醫看病,沒有五百文你連門都進不去!」

  「沒錢剛才還叫的那麼凶?!不看的可以回去了,別磨嘰。」

  附近跳舞的女校書都吃吃地笑起來。

  老蒼頭老臉通紅,只能忍痛摸出寶鈔付了診金。

  不知道王府的帳房能給報帳嗎?

  章延年記了帳,衛博士收了錢,這才輪到許克生那裡。

  ~

  許克生看著籠子裡的貓,竟然是一隻漂亮的獅貓,通體雪白,額頭有一塊心形的黑斑,尾巴是黑的。

  這是名貴的品種,叫鞭打繡球,一般權貴人家才養。

  記得十三公主就有一隻,毛色比這隻還純正。

  這個老蒼頭應該是抱了府里哪位娘子的貓來的。

  老蒼頭絮絮叨叨:「醫生啊,這貓沒精神。」

  許克生只是看了幾眼就結束了問診:「老丈,拿走吧。它好著呢,沒有生病。」

  「醫生,您再看看,它都沒精打采的了。」老蒼頭急忙催道。

  剛花了兩百文呢,你就看了兩眼?

  一眼一百文?!

  許克生解釋道:「它沒事,就是懷孕了,帶回家給點好吃的吧。」

  老蒼頭有些吃驚,這麼神的嗎?

  竟然看兩眼就看出貓有孕在身?

  自己怎麼沒聽主子說起過呢?

  自己今天來,就是專門找茬的,不能就這麼算了。

  老蒼頭嘴硬道:「怎麼可能?俺養的貓,懷孕了俺不知道?你再仔細看看,別用懷孕糊弄俺!」

  許克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詢問道:「老丈,你不知道怎麼樣,知道又怎麼樣?小貓生下來要隨你姓?」

  老蒼頭:

  ,「,竟然被許克生一句話噎的啞口無言。

  眾人瞬間哄堂大笑。

  幾個跳舞的女校書笑的花枝亂顫,舞蹈都跳走形了,最後乾脆停下,掩嘴笑成一團。

  和老蒼頭一夥的,也都沒心沒肺地跟著大笑。

  ~

  老蒼頭沒有忘記來的目的,當即雙手拍著桌子,「老夫的貓兒很好!」

  「你是個庸醫!你亂收錢,還————」

  隨著他的叫喊,排隊的人也鼓譟起來。

  許克生沒有理會,只是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唾沫星子。

  老蒼頭越來越激動:「你是個騙子————」

  篤!

  一根羽箭從他的額頭擦過,釘在桌子上。

  老蒼頭「嗷」的一聲大叫,連退幾步,驚惶之中又碰掉了籠子,將小貓摔的一聲慘叫。

  老蒼頭看到,屋頂的道士已經拉著弓瞄準了他。

  想到身後的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老蒼頭怕了,一骨碌爬起來,兇惡的態度早已經沒了。

  許克生招呼道:「下一個!」

  老蒼頭彎腰撿起籠子,怨恨地看了許克生一眼。


  許克生只是喝了一句:「滾!」

  老蒼頭拎著籠子,傴僂著腰悻悻地下去了。

  董百戶大聲鄙夷道:「你他娘的一個老爺們,竟然養一隻獅貓?你咋想的?在高門大院,這是娘們才養的品種。」

  老蒼頭又羞又怒,急忙加快腳步狼狽地走了。

  ~

  第三個上前的,是個矮壯結實的漢子。

  一對缽孟似的鐵拳,胳膊比許克生的小腿還粗。

  已經是深秋了,這人卻只著一件單衣,一身虬結的肌肉幾乎要將那單薄的衣衫撐裂。

  許克生認得他,方才在人群中,就屬他罵得最凶、最髒。

  現在漢子沒有了剛才的兇狠,但是板著臉,目光狠戾地看著許克生。

  王大錘拿著弓箭站在屋頂,淡定地看著下方。

  漢子牽著一匹馬,交了錢之後牽馬到了許克生面前。

  許克生注意到,馬很瘦,有些焦躁不安。

  許克生起身檢查了一番,猶如看病人一般,看馬的反應,檢查體溫,周身有無病變。

  最後許克生問馬主人道:「吃食怎麼樣?」

  壯漢很配合地回道:「吃的很少。」

  許克生下了診斷:「沒有什麼大毛病,就是消化不太好,買一粒消食健脾的丸劑就好了。」

  「醫生,丸劑多少錢?」

  「一千五百文。」

  「多————多少?」漢子嚇了一跳。

  「一千五百文。」

  「你————你搶劫啊!」漢子怒道,唾沫四濺。

  許克生急忙向後躲避,對方的口臭味太有殺傷力了,好像一個陳年茅坑突然被掀開了蓋子。

  漢子又瞪了許克生一眼,嘟囔道:「不買!太貴了!」

  許克生也不強求,沖他後面道:「那就下一位吧。」

  第四位牽著一頭驢過來了。

  可是漢子牽著馬還不走,板著臉道:「聽說你也能醫人?給俺也看看。」

  說著話,他已經將右胳膊放在了桌子上。

  「你去繳錢再來。」許克生回道。

  「還要錢?」漢子叫道,「剛才不是給了兩百文嗎?」

  「那是看牲口的錢。」許克生回道。

  漢子氣的臉都漲紅了,握著拳頭瞪了許克生一眼,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屋頂,那個該死的道士也在看著他。

  最後,漢字還是憤憤不平地去繳了錢。

  回來之後,他重重地將右手放在桌子上,粗聲粗氣地喝道:「來吧!」

  許克生卻沒有理會,而是沖後面叫道:「下一個。」

  漢子跳了起來,怒吼道:「俺繳錢了。」

  許克生再次躲避他的臭氣,上下打量他一番,才回道:「你現在心不靜,沒辦法把脈。到一邊去,心平氣和了再來。」

  漢子惱羞成怒,右胳膊再次砸在桌子上,整張桌子都跟著晃蕩,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了。

  「賊廝!給俺把脈!」

  許克生沒有理會。

  漢子用一雙狠戾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雙拳攥的卡吧作響,渾身的肌肉緊繃地撐起了衣服,猶如蓄力的豹子,隨時都要暴起傷人。

  篤!

  一支羽箭擦著他的右手臂,射在桌子上。

  漢子嚇得跳後一步,再看右手臂,已經有一條血痕。

  道長彎弓如滿月,瞄準了漢子。

  場面再次安靜下來,眾人看一眼鬧事的漢子,再看一眼屋頂的道長。

  漢子終究還是冷靜了下來,悻地走到一旁。

  排隊的同夥都有些失望。

  這個慫貨!

  就這麼敗下陣了?!

  一張弓箭你怕個鳥?!

  ~

  第四個人牽來的是驢子。

  來人大咧咧道:「俺也不知道哪裡有問題,這畜牲就是沒精神,吃食不行,不願意走路,脾氣比以前倔了。」


  許克生上前檢查一番,發現驢子除了眼睛,沒什麼問題。

  眼睛有輕微的充血,可見細小灰白色的點狀浸潤。

  許克生一邊解釋,一邊開了方子:「屬於肝經濕熱。開一個疏風瀉熱方子就可以了。每天灌一次藥湯,連灌三天。」

  許克生開好了方子,推了過去:「去抓藥吧。」

  來人見許克生診斷明確,完全沒有鬧事的理由。

  頭頂有弓箭手頂著,他最終也沒有亂來,悻悻地牽著驢走了。

  王府的命令很重要,但是沒有了性命,什麼命令都是空。

  但是他沒有抓藥,王府的奴僕是不會在這裡抓藥的。

  ~

  第三個漢子重新回來了,已經心平氣和了,目光雖然有些兇惡,但是沒有剛才那麼惡狠狠的了。

  許克生這才給他把了脈。

  沉吟良久,許克生才問道:「是不是經常口渴?」

  「俺沒留意過。」漢子冷哼一聲回道。

  漢子的心裡卻很意外,這也能把脈看出來?

  許克生這次換在了上風口,依然被熏的頭暈。

  「是不是心裡常火急火燎的,似乎是被火烤的感覺?」

  漢子心裡跳了一下,真的是神醫,都說對了!

  但是他依然嘴硬道:「俺沒這個印象。」

  「喜歡喝酒?從很小就開始喝?」許克生繼續問道。

  「是的,五歲開始喝到現在,俺的酒量就這麼練出來的。」

  漢子這次沒有硬頂,而是炫耀一般地回答了。

  許克生下了診斷:「你除了剛退燒,還有一口爛牙,沒什麼可說的。」

  漢子心中嘆息不已,不愧是神醫!

  果然有兩把刷子!

  俺昨天發了低燒,早晨才退的,竟然也知道了。

  俺的症狀全都說對了,竟然連幼年開始喝酒都能知道。

  可惜!

  他惡了燕王府!

  不然以後俺只找他看病!

  不知不覺間,漢子對許克生的醫術已經崇拜的五體投地了。

  見慣了庸醫,突然遇到了一位神醫,漢子感覺長見識了,回莊子可以好好吹噓一番了。

  ~

  「看牙多少錢?」漢子進入了狀態,開始認真地詢問病情。

  「那要看你怎麼治了,直接拔掉,費用一貫。」

  「算了,牙就先不治了。」

  許克生微微頷首,安慰道:「人嘛,還是要對自己好一點,吃喝都不要虧著。想吃什麼就吃,想喝酒就去喝,別和自己過不去。」

  漢子被說的毛骨悚然,這種說辭一般都是安慰絕症病人的。

  從神醫嘴裡說出來就更恐怖了,簡直是鐵口直斷,暗示病人要完犢子了,回去吃點喝點,躺平等死吧!

  漢子嚇得聲音都變了:「你,你把話說清楚,你什麼意思?」

  許克生擺擺手:「去吧,你沒事,你好著呢!」

  但是他看漢子的眼神,明顯充滿了悲憫。

  漢子毛了,神醫這是幾個意思?

  你看俺的眼神就不對頭,「醫生,你說吧,俺撐得住!」

  眾人的好奇心都被撩撥了起來,要不是錦衣衛攔著,他們都衝過來了。

  許克生還是安慰道:「你沒事,真的沒事,人吶,就要向前看,別回頭。

  97

  漢子心驚肉跳,忍不住叫道:「俺花錢了!」

  「俺花錢你就不能瞞著俺!」

  許克生看著他,他的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慌。

  在王大錘上房頂之前,前面一撥人就數這廝跳的很歡,罵各種髒話,鼓動周圍的人鬧事,向周圍店鋪的人造謠。

  但是想到剛診斷的病情,許克生雖然沒有同情,但是也不想和他計較了。

  這是個可悲的人!

  ~


  漢子捶打著桌子,大聲道:「你說!你快說啊!」

  許克生挪著椅子,遠離他的口臭,才淡然道:「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要穩住!」

  漢子連連點頭:「穩住!俺穩的住!」

  他的身子有些僵硬,緊張地看著許克生,手心都是汗。

  他在努力控制心中的焦躁不安,等候神醫最後的宣判。

  他的心跳的很快,用力地捶打他的胸腔。

  如果不是被弓箭瞄準,他早就一把將許克生拎起來問個明白。

  許克生緩緩道:「你啊,命中沒有子女。」

  「就這個問題?」漢子驚奇道。

  「是啊,」許克生疑惑道,「這個問題還不夠?!」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你都不能生了,這還不是問題?!

  漢子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叉著腰得意地說道:「告訴你吧,咱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心中剛豎立起來的神醫崇拜,瞬間崩塌了。

  哪有什麼神醫?

  這就是個江湖騙子!

  漢子終於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務,是來鬧事的!

  他轉頭和同伴大笑:「就這水平還神醫呢?就一個算命先生!也不知道誰在捧他的臭腳。」

  他的同伴都堆著假笑,胡亂點點頭附和他。

  許克生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和他辯論。

  漢子察覺眾人的神情不對,周圍都安靜了下來,急忙叫道:「你們————你們怎麼了?俺都三個孩子了!三個————」

  董百戶忍不住問道:「你是西郊李家莊的韓管事?」

  韓管事下意識地點點頭:「是啊,這個,您————」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那是燕王府的莊子,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韓管事牽著馬朝回走,一路還不忘大聲嘲諷許克生:「不看了,這是個騙子!都別看了,快走吧!」

  有人陪著笑,附和幾句。

  但是沒人跟他走。

  只有他自己先走了。

  在眾人同情的自光中,韓管事越走越快,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乾脆不說話了,漲紅了臉悶頭快走。

  他突然醒悟了。

  也許。

  許克生真的就是「神醫」!

  這條巷子突然變得十分漫長,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走的他心慌。

  韓管事鮮血上涌,頭有些暈,只顧悶著頭走路,心裡卻在狂叫:「怪不得都說娃不像俺!」

  「他娘的!全都在騙俺呢!」

  「賊種啊!」

  他像一條敗犬,恨不得一頭扎進一條地縫,誰也看不見他,再也不復初來時的惡毒和囂張。

  現在他後悔萬分,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幾個耳光,今天為什麼要來?

  ~

  董百戶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過來低聲問道,」許兄,剛才————是真的?」

  許克生點點頭:「真的。他可以勉強行房,但是不能生育。本來不想刺激他的,可是他一味尋求答案,確實也給了診金,在下只能告訴他了。」

  董百戶搖搖頭:「竟然有了三個孩子?這人好可憐!」

  衛博士、章延年他們都紛紛道:「好可憐!」

  其實,他們只是感嘆一聲,沒人真的去可憐韓管事。

  他們剛才都見識過了,韓管事那張嘴是多麼惡毒。

  他們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附近的人都聽見了。

  其實,大家從韓管事的反應就看得出來,許克生診斷無誤。

  他們都倒吸一口涼氣,許克生的醫術太嚇人了!

  不少人暗中決定只請許神醫看牲口,不看自己的病。

  有些事,糊裡糊塗就挺好。

  一旦揭開蓋子,天就塌了。

  ~

  眼看前四位都沒有難倒許克生,反而死了一個,韓管事還被診斷出了難言之隱,鬧事的人群都有些焦躁了。


  第五位正準備牽著一頭羊登場,突然一隊快馬從巷口沖了進來,打斷他們的就醫。

  謝十二竟然來了。

  一直催馬到了藥鋪門前,謝十二才勒住馬跳了下來。

  許克生迎上前,拱手見禮:「十二公子!」

  謝十二沖他翻了翻白眼,抱怨道:「許兄,你是看不起咱老謝?開業這麼大事都不告訴咱?一個請柬都不給?」

  許克生笑道:「小小的一個鋪子,準備悄沒聲地開業,就刻意沒張揚。」

  謝十二指著長長的隊伍,「隊伍都排到三山門了,你還沒張揚?你還想把滿京城的人都招來?」

  許克生看了一眼排隊的人,苦笑道:「還好吧。」

  謝十二的僕人送來了賀儀,除了一疊寶鈔,也送了賀幛:「許兄,京城第一獸藥鋪子必須是你這家了!」

  許克生注意到,僕人最後竟然抬來了一把安樂椅。

  「許兄累了可以躺著休息。」

  許克生道謝了一番:「還是十二公子想的周到。」

  屋裡有不少客人,安樂椅暫時放在了外面的牆角,準備下午再搬進去。

  紅袖過來給謝十二屈膝行禮:「奴婢給十二公子請安。」

  謝十二看著一群美嬌娘,連連點頭:「好,好,許兄這安排好,不像那些迂腐不化的讀書人。」

  他轉頭沖許克生低聲道:「許兄,十天之期已到哦!」

  許克生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和謝十二約定,讓他吃十天的補藥,再決定要不要給他「大補」的方子。

  「十二公子,今天不太方便給你把脈。」

  謝十二擺擺手,」許兄記得就好,改日咱去找你。」

  許克生將他請進屋,安排邱少達、彭國忠作陪。

  自己則道個罪,出去繼續行醫。

  謝十二疑惑地問道:「今天開業,你這麼忙幹什麼?這都晌午了,收攤子出去吃酒吧!」

  許克生擺擺手,笑道:「別鬧,賺錢呢!」

  屋裡人的哄堂大笑,就連慧清道姑都面帶笑容。

  「怎麼個賺法?」謝十二疑惑道。

  「診金兩百文,醫藥費另算。」

  「嚯!」謝十二忍不住驚嘆一聲,「那你快去,快去吧,這錢得賺!」

  許克生指著邱少達、彭國忠道:「具體發生了什麼,這兩位兄台給你講述。」

  排隊的人看著謝十二來了,又目送他進屋。

  他們都驚訝不已,許克生區區一個獸醫,怎麼和侯府的公子這麼熟絡?

  看樣子,還是謝府的公子上杆子送禮來的。

  有人自以為懂了,低聲道:「謝府的公子喜歡賭馬。」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養馬的人自然需要醫術高明的獸醫。

  ~

  許克生剛出屋子,就聽到巷口有人大叫:「快一點看吶!這都晌午了,爺還等著吃飯呢!麻溜點兒!什麼獸醫————」

  王大錘左手握著弓看著他,右手摸出一根羽箭,隨時準備給他一箭。

  啪!

  那人正在大叫,突然被一巴掌扇在腦袋上,頓時眼冒金星,半個腦袋瞬間麻木了。

  沒等他反應過來,又被一腳踹在腿窩,跪倒在地。

  那人終於反應過來,抱著頭大叫:「誰啊?誰打老————」

  他抬頭看清了來人,是一位矮壯的漢子,蒜頭鼻子,蒲扇大的巴掌還在半空中懸著。

  他頓時將後面的話全部咽了下去。

  竟然是藍千戶!

  這是個萬人敵的猛將!

  何況對方是正五品的武將,自己只是個管事。

  完全惹不起啊!

  藍千戶冷冷地看他一眼:「看個病催什麼?趕去投胎?」

  漢子抱著腦袋,低著頭不敢說話。

  周圍沒人敢抱怨,更沒人敢上前幫同伴說話,都老老實實地看著,安靜如雞。

  藍千戶見他們都慫了,這才唾了一口,繼續向前走。


  ~

  張峰在窗前看的一清二楚。

  沒想到將藍千戶給驚動了。

  藍千戶的父親是涼國公的義子,這是妥妥的涼國公府的人。

  張峰有些撓頭了,來了一個武將,事情不好辦了。

  如果派出去的人冒犯了藍千戶,他可不會慣著。

  張峰急忙叫來一個手下:「回府去請示二殿下。如果見不到二殿下,就去請示杜先生。」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寶鈔,二殿下給的錢,還沒花出去一半呢。

  先用錢應付著,等二殿下或者杜先生新的命令來了再說吧。

  他招手叫來一個手下:「去,告訴巷子裡的兄弟,疑難雜症朝前去。」

  他估計新的命令只能讓他們撤了,和錦衣衛的千戶作對,必然會驚動陛下的,無論是二殿下,還是杜先生,肯定不希望出現這種結局。

  再次有人來稟報:「永平侯府的謝十二公子來了。」

  張峰想起來了,不由地一拍大腿:「剛才過去的馬隊就是他,我說怎麼如此面熟呢!」

  轉眼他又冷哼道:「呸!都是穿一條褲子的。」

  涼國公、永平侯和燕王的關係不好,作為奴僕的,自然要跟主子一起仇視這兩家。

  只是他沒想到,這兩家竟然和許克生攪合在一起了。

  ~

  王大錘見來了一員猛將,知道許克生的危機徹底過去了,便拿著弓箭從西邊跳進了院子。

  回到屋裡將弓箭給了慧清道姑,她從西院悄然離開。

  藍千戶不緊不慢地向前走。

  他走過的地方,鬧事的奴僕、幫閒紛紛躲避,唯恐也被他蒲扇大的手掌扇一記。

  巷子裡迴蕩著藍千戶的腳步聲,偶爾幾聲驢子的叫聲打破沉靜。

  看著這些人竟然能聽話地排成一行,藍千戶十分滿意,董金柱的能力還行。

  董百戶已經快步跑來,恭敬地行了軍禮:「末將參見千戶!」

  藍千戶滿意地點點頭:「乾的不錯!這裡沒出什麼亂子吧?現在井然有序就挺好嘛!」

  董百戶張口結舌,不知道如何解釋。

  他回頭看向屋頂,那個道士已經沒了身影。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藍千戶已經走遠了,董百戶急忙追了上去。

  許克生、謝十二他們也都過來見禮。

  藍千戶奉上了涼國公的賀儀:「許相公,這是駱先生的一點心意,請收下。恭賀貴號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許克生道了謝,將禮物接過。

  藍千戶看眾人都圍攏過來,急忙道:「你們忙,別管我,我在旁邊看著。」

  看到一旁的安樂椅,藍千戶示意兩個番子抬過來。

  他將椅子對著巷子擺放,然後躺在上面,悠然地看著藍天。

  董百戶親自送來茶水、零食。

  藍千戶偶爾掃視一眼看病隊伍。

  隊伍里有人說話聲音大了:「將你的狗牽過去一點,老蹭爺的袍子!」

  藍千戶緩緩問了一句:「誰啊?」

  隊伍里再次安靜了。

  藍千戶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沒人敢回答他的問題。

  猶如一頭老虎,鎮住了一群綿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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