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藥渣呢?(1/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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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藥渣呢?(1/2更)

  清晨。

  東方一輪旭日躍出天際。

  秦淮河上霧氣蒙蒙,不斷有船隻攪開迷霧,船工的號子隨風飄蕩。

  許克生結束晨練,回到廊下看書。

  身側是董桂花送來了一壺菊花茶。

  霧氣漸漸散去,天光大亮。

  清揚道姑敲響了許克生的院門,手裡拎著一個袖珍箱籠。

  許克生低聲笑道:「大錘,怎麼學會送禮了?」

  幕離的後面,清揚道姑沖他翻了一個白眼:「大清早的就想美事!這是三娘的脂粉,最後一箱子了。

  周三娘聞聲趕來,接過箱籠連聲道謝,將她迎去了西院。

  對「王大錘」的來訪,許克生一直都是歡迎的。

  現在有周三娘和董桂花作伴,她再出遠門也不用擔心了。

  再有「王大錘」這個武功高手經常來,家裡的安全指數直線上升。

  ~

  「清水嘍!東廬山的水嘍!」

  賣水夫在院外路過,賣力地喝。

  許克生放下書,準備出去叫住水夫,卻被董桂花擺手制止了。

  等賣水夫漸漸遠去,董桂花才解釋道:「這家水不行,說是東廬山的,其實就是秦淮河的水。他灑了礬石才顯得清的。」

  許克生笑了,難得主動做一次家務,差點幫了倒忙。

  過了片刻,又來了一個賣水夫,「東廬山泉水————山泉水嘍————」

  董桂花過來示意這個可以。

  許克生出去買了一天的飲用水,賣水夫趕著水車走遠了。

  董桂花問道:「二郎,吃飯啦?」

  許克生卻看到周三柱趕著牛車來了。

  「今天真是繁忙啊!」

  許克生笑著出門相迎。

  周三柱送來了一批舔磚。

  這是許克生打算作為樣品送人的,已經找印刷的作坊定做了一批包裝紙,寫明了銷售的鋪子、舔磚的功效。

  許克生相信,有了自己醫術的加持,添磚必然一炮走紅。

  只是他還不知道,杜望之的老友、新上任的王縣令已經將舔磚捅給了朝廷,企圖成為他的政績。

  許克生和三叔一起,將舔磚搬運到東院的門房裡碼垛。

  「三叔,一起吃早飯吧?」

  「二郎,今天不吃了。俺還要去縣衙,給林司吏送幾塊舔磚。然後俺就回家了,家裡等著用車呢。」

  周三娘出來送了一大海碗熟水:「三叔,口渴了吧?」

  這是一碗桂花熟水,周三柱大喜:「謝謝三娘!俺正口渴呢!」

  等他一口氣喝下,周三娘拿著空碗回去了。

  許克生看著周三柱趕著牛車遠去。

  ~

  東院的婆婆出來倒馬桶,招呼了一聲:「二郎!吃了嗎?」

  「婆婆,早啊!」

  老婆婆拎著馬桶順著河堤向下走,速度一點也不慢。

  許克生看的有些揪心,沒敢立刻回家,唯恐她一個側滑,連人帶桶滾入河中。

  幸好,老人家一路走的很穩,幾步就到了河邊。

  倒馬桶,刷馬桶,動作麻利又乾脆。

  周邊的河水瞬間變了顏色,又很快被河流捲走了。

  附近的住戶都是如此,在秦淮河裡倒馬桶、丟垃圾,也在這條河裡拎取生活用水。

  因為臨河,坊里沒有水井,家家戶戶更沒有水井。

  講究一點的在水缸里撒一點明礬的粉末,一般的家庭就是澄清了直接用。

  許克生家也不例外。

  洗衣服直接去河邊,其他就只能是河水了。

  這就是純天然、沒有農藥、沒有化學污染的古早生活。

  許克生收入還行,堅持家裡吃的水必須買水夫的。

  每天賣水的來了,家裡會買一天的用水。


  許克生知道可以用河沙、木炭初步過濾,但是自己沒這個時間,家裡也沒有多餘的僕人去做。

  只能暫時花錢了。

  ~

  董桂花再次叫他吃飯,許克生回家關了院門。

  今天的飯桌有些熱鬧,過去都是許克生、董桂花兩個人,今天多了周三娘和清揚道姑。

  董桂花扒拉一口飯,低聲問道:「二郎,這次要去多久?」

  「如果馬瘟很嚴重,估計要一個月吧。」許克生推測道。

  董桂花點點頭,「知道了。」

  清揚道姑捏著筷子,也不著痕跡地換了稱呼:「二郎,在聚寶門外你的名氣很大的。」

  董桂花心生警惕,聚寶門外寺廟、道觀林立,一群出家人惦記我家二郎做什麼?

  「姑姑,他們怎麼知道的二郎?」

  許克生低頭吃飯,大概知道了原因,無非和吃的有關。

  清揚解釋道:「許相公的文思豆腐清香可口,補虛養身,特別受出家人的歡迎。」

  許克生笑道:「怪不得我最近耳聰目明,原來是好多大師為我加持。」

  眾女都忍不住笑了。

  董桂花放心了,只要不是勾引二郎出家就好。

  「姑姑,他們也放火腿嗎?」

  清揚笑道:「持戒嚴謹的不放火腿。也有貪圖美味的偷偷放,用紗布包裹火腿絲,煮了之後拿出來悄悄丟掉。」

  周三娘補充了一句:「他們的手藝千差萬別,能做出風味的少之甚少。其中以碧峰寺的最出名。

  有些手藝差的,豆腐切的比筷子還粗。」

  許克生笑道:「肯定都比不上桂花妹子的手藝。」

  周三娘、清揚都忍不住捂著嘴笑。

  董桂花羞紅了臉,低著頭扒飯,心裡美滋滋的。

  周三娘暗暗記住了,以後文思豆腐這道菜自己就不能做了,免得董桂花多想。

  許克生埋頭吃飯,沒有繼續參與她們的話題。

  他的心中還惦記獸藥鋪子的各種雜務,上午還要進宮去謝恩,~

  早飯後,許克生回了書房。

  周三娘跟董桂花一起收拾了家務,然後端了一杯水送去了書房。

  放下水杯,周三娘沒有立刻就走,而是欲言又止,有些靦腆。

  許克生放下毛筆:「三娘,有事?」

  「二郎,奴家想求你一件事兒。」

  「別客氣,說吧,能幫的我一定幫。」許克生笑道。

  「二郎不是要經營一個藥鋪嗎,能不能讓奴家的大舅母過去當掌柜?之前周家的藥鋪也是她在經營的。」

  「嗯?」許克生有些意外,「她不是出家當了道姑嗎?」

  周三娘嘆了一口氣:「奴家的舅母是與世無爭的性子,但是道觀雖然是方外之地,也有各種利益、關係,她處處小心謹慎,反而不如過去自在。」

  許克生見過她的大舅母,是一個慈祥善良的婦人。

  「好吧,我把鑰匙給你,她哪天方便就搬過去住吧。

  「還能住人?」周三娘驚喜道。

  「西院東店的格局,當然可以。」許克生笑道,看著東院道,「西院和這個東院差不多大,也是三間屋,院子大小也相仿。」

  周三娘笑語盈盈道:「那還可以種菜。舅母的小貓也有玩耍的地方。奴家今天就去告訴她,她肯定也會很開心的。」

  解決了藥鋪的掌柜問題,許克生也很開心,不由地感嘆道:「本以為你們在道觀住的很愜意,環境幽雅,種菜、養貓、修行,沒想到————」

  周三娘搖搖頭:「二郎,哪裡都是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就有爭鬥。」

  「雲棲觀都算好的,至少大家表面上很和氣。隔壁的一家寺廟甚至鬧上官府,將幾個師兄陷害進了大牢。」

  許克生搖頭嘆息。

  有些人縱使出家了,一樣也有功名利祿。

  「王————咳咳!清揚道姑那邊呢?」許克生問道,「她也不想住道觀了?」


  「她沒問題,她在的庵,方丈是她的師父。」周三娘解釋道。

  看看外面,周三娘低聲道:「想讓清揚姑姑搬過來住?」

  「是啊!」許克生坦然地承認了,「有她陪伴你們,我更放心啊。」

  「哦,這樣啊,」周三娘拉長了聲音。

  許克生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娘,你家合作的藥材商,有信得過的嗎?」

  周三娘搖搖頭:「奴家不清楚,大舅母只負責櫃內,外面的事也不會知道的。」

  「和外面的生意往來都是外公、大舅他們在做,他們不在了,家業敗落,之前的關係也就淡了。」

  許克生只好作罷。

  獸藥鋪子現在店面有了,掌柜有了,就差藥材供應商了。

  這種合作商不能隨便找,萬一找了個奸詐的坑貨,賠錢事小,毀了名聲就無法挽回了。

  ~

  許克生收拾一番出門了。

  該進宮謝恩了。

  這次沒有走過去的路線,沿著秦淮河,走洪武門外,去東華門。

  而是順著西院外的路,一路向北。

  周三娘的舅母要去獸藥鋪子,他決定先去看看環境,畢竟之前被潑皮滋擾過。

  到了獸藥鋪子,門前很乾淨,別說垃圾,就是一片落葉都沒有。

  估計是附近的鄰居幫忙掃了。

  不少商鋪的東家、掌柜還主動和他打招呼。

  大家都很熱情,很客套。

  一看都是很好相處的。

  許克生很滿意,周三娘的舅母一個婦道人家住在這裡,街坊和善好相處是最重要的。

  許克生又提前和他們打了招呼:「會有一位大娘過來當掌柜,並且住在店後,以後請各位高鄰多多關照。」

  眾人紛紛表示一定守望相助,睦鄰友好,和善相處。

  許克生催驢走了,等周三娘的舅母搬過來,再給鄰居送點小禮物,以後她就能安穩地在這生活了。

  自己單門獨院,遠勝過在道觀里看人臉色。

  ~

  許克生一路向北,經過北門橋。

  那個叫「吳老二」的死士,刺殺之前曾經在這買過一碗參湯。

  之所以這裡的鋪子的參湯是貨真價實的,因為鋪子的東家是戴思恭的三徒弟如果東家敢以次充好,就戴思恭那個性格,一定會打折他的腿。

  藥店就在眼前,門兩側沒有對聯,只掛了一個木牌,上書四個大字:「橘井泉香」。

  這麼熟悉的字跡,一看就是戴院判的。

  這句話暗含藥到病除,普惠百姓。

  敢立這個牌子,店家必須有名醫坐堂。

  戴院判的徒弟是有資格立的。

  許克生和戴院判的幾個徒弟都是幾面之緣,不是很熟,催驢從門前經過,沒有打算下去打招呼。

  店裡鬧哄哄的,圍了不少人。

  許克生愣了,今天生意這麼好?

  但是聽到裡面有人咋咋呼呼,他就知道不對了,藥鋪出問題了。

  「你們開的方子有問題!」

  「吃藥之前還能自己起來,吃了藥人就要不行了。」

  「說吧,怎麼辦?」

  「俺放話在這兒,家父要是有個好歹,就砸了你們的招牌!」

  」.——」

  坐堂的中年醫生黑的臉膛、個子矮壯,在這群人的咄咄相逼下有些唯唯諾諾:「這————這怎麼會錯?」

  「要不各位等一等,在下的三師兄很快就來了,到時候請他給病人再看看。」

  「各位不要急,讓在下看看病人。」

  可是病人家屬不願意了,」你既然說沒錯,為何還要請你三師兄出面?」

  「還名醫的弟子,俺看你就是個庸醫!呸!」

  「俺知道他的,他治死過一個小娃娃!」

  「庸醫害人!」

  「砸!砸了這庸醫的店!」


  中年醫生滿頭大汗,眼神十分惶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

  看著亂糟糟的藥鋪,門外越來越多看熱鬧的百姓,許克生走不了了,這是戴院判弟子的產業,自己不能坐視不管。

  許克生拴好驢子,緩緩走了進去。

  他先是不動聲色地看了一圈,只看到吃瓜的百姓、病人家屬、緊張的醫生和夥計,病人被圍在中間,反而看不清楚。

  許克生找到一個夥計,低聲問道:「」

  「怎麼沒見藥渣?」

  夥計認識他,急忙低聲道:「相公,他們沒帶藥渣來。」

  許克生心中有數了,交代幾句,看著夥計快步走遠了。

  病人家屬已經擼著袖子,對著坐堂醫生推推搡搡了,也有人開始故意推撞藥店的物品。

  許克生這才大聲問道:「誰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要砸人家鋪子?」

  店鋪里安靜了下來,眾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陽光下,一個瘦高的年輕書生擋住了陽光,神情十分嚴肅。

  病人家屬安靜了下來。

  他們對讀書人,尤其是有功名的讀書人心存敬畏。

  坐堂的中年醫生急忙擠過人群,滿臉欣喜道:「許相公,您來了?真是太好了!」

  看到他,許克生心中嘆息,難怪會出事。

  這人是戴思恭的第六個徒弟章延年,為人憨厚,做事踏實,醫術也盡得戴思恭的真傳,是京城的名醫。

  但是去年,他不小心診斷失誤,用錯了方子,導致患兒死亡。

  雖然看在戴院判的面子,患者家屬拿了一筆錢就沒有追究,但是自此章延年有了心結,開藥總是患得患失,很不自信。

  今天這群人如此熟悉他的過去,不知道是真的出了問題,還是藉故來鬧事的。

  ~

  許克生再次叫來一個夥計,拿出自己的一張名帖塞給了他,「他們一旦敢動手打人、砸店,你就拿著我的名帖,去錦衣衛衙門,找上左千戶所的董百戶。」

  許克生故意聲音很大。

  一群病人家屬聽到竟然有錦衣衛的關係,囂張的神情都有些緩和了,擼起來的袖子也悄悄地放了下來。

  夥計立刻拿著名帖去了後門站著,準備一旦事情不對,就立刻從後門跑開。

  病人家屬的開始叫屈:「秀才公,他開錯方子了,家父吃了之後起不來床了。」

  「讀書人就要講道理!」

  「是啊,拿官服嚇唬俺們!」

  」——」

  許克生伸手道:「我看看方子。」

  章延年急忙遞上藥店備案的方子,「許相公,請過目。」

  他又對病人家屬道:「別看相公年輕,他的醫術家師都是讚嘆的。」

  許克生接過藥方,朝病人走過去。

  病人家屬紛紛讓路。

  病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老臉蠟黃,腹部腫脹,躺在門板上氣息十分微弱。

  許克生上前給他把了脈。

  病人是痹證,就是風濕性關節炎。

  再對照方子,三七、雪上一枝蒿、骨碎補、赤芍、————

  章延年開的完全對症。

  但是剛才的脈象也顯示,病人肝囊阻滯,這不是之前的病,更像是中毒了。

  「藥渣?」

  許克生抬頭問道。

  病人家屬都躲開了他的眼神,沒人理會。

  許克生站了起來,掃視他們,沉聲問道:「藥渣呢?」

  有人梗著脖子道:「病人就在這裡,看藥渣幹什麼?」

  「別找藉口!」

  「藥渣都扔了!」

  」

  」

  章延年終於反應過來,」沒有藥渣,責任不好界定。」

  病人家屬還在吵吵嚷嚷,一個老婦人端著砂鍋進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藥店的夥計。

  「娘,您怎麼來了?」病人家屬中為首的中年漢子急忙迎了過去。


  「藥店說了,看了藥渣才能賠錢,俺就送來了。」

  中年漢子急忙去接藥渣:「這有什麼好看的!」

  砂鍋早被一雙修長的雙手接了過去。

  中年漢子看到是剛才進來的秀才,壯著膽子吼道:「你拿俺們藥渣幹什麼?」

  藥鋪的夥計迅速擋住了他,避免他伸手搶奪。

  許克生沒有理會他,要了一雙筷子,端著砂鍋走到門前就著陽光仔細翻看。

  中年漢子還要強行阻攔,坊長和周圍的鄰居都聞訊趕來,立刻阻止了他。

  現在誰都看得出來,藥渣有鬼。

  ~

  許克生注意到,桂枝、白芍的質量都很一般,不像是這家藥鋪的。

  接著,他又看到了「罪魁禍首」。

  許克生抬起頭掃視眾人,緩緩問道:「藥不是這裡抓的?」

  中年漢子眼神躲閃,回了一句:「不是,俺去其他藥店抓的。」

  「這家鋪子太貴了!」有家屬叫道。

  許克生冷哼一聲:「你們也不是去了藥店,你們買的地攤貨吧?」

  在他嚴厲的目光下,中年漢子漲紅了臉,最終還是承認了,「地攤便宜!反正藥材都是一樣的。」

  這也是他心虛,不讓看藥渣的原委。

  畢竟地攤貨的質量比不上藥店的,藥效多少打了折扣,他爹的病情加重到底是藥方問題,還是藥材問題,其實他也說不清楚。

  許克生嘆了一口氣,夾出一片藥:「方子完全沒問題,是你買錯藥了。這不是三七。」

  「你,你胡說!那————那就是三七!俺認得!」中年漢子急了,額頭滲出虛汗。

  章延年湊過去看了一眼,跌足叫道:「什麼三七,這是土三七!有劇毒!」

  剛來送藥渣的老婆婆點著中年漢子,痛心疾首:「你啊!你————你個蠢蛋!坑死你爹了!」

  ~

  病人家屬全都愣住了。

  折騰半天,是自家用錯藥了?

  還是毒藥?

  他們看向躺在床板上的病人。

  中年漢子更是滿頭大汗,臉色蒼白。

  眾人看到這一幕,有的扼腕嘆息,這家太不走運了;

  也有的指責病人家屬,貪小便宜壞了大事,結果還來藥鋪瞎胡鬧。

  許克生讓夥計拿來三七切片,和土三七放在一起對比。

  主要是展示給坊長、鄰居們觀看,切片上的紋路、顏色等的差別。

  雖然長的相似,但是一對比就能看到明顯的差別。

  有了他們的見證,即便以後病人家屬反悔,至少也有了證人。

  剛才還要砸店的病人家屬都安靜了。

  章延年終於不緊張了,挺直了腰板,擦擦額頭的汗,感激地看著許克生。

  師父說此人醫術通神,果然厲害的很!

  以為今天又要倒霉了,沒想到他寥寥幾句就給解決了。

  買了假藥的中年漢子囁嚅地問道:「現在————怎麼辦?」

  其他家屬也跟著叫道:「對啊,重新給俺們開個方子解毒吧。

  「救救俺們吧!老人這眼看就不行了!」

  「開個催吐的方子吧?」

  「對啊,催吐!快讓老人吐出來!」

  「...

  章延年看了一眼病人,已經奄奄一息了,無力地嘆了口氣:「毒入肺腑,神仙也救不了了。抬回去吧。」

  許克生也跟著勸道:「已經晚了,抬回家吧。」

  見病人家屬不願意走,許克生解釋道:「病人是今天早晨吃的藥,時間這麼久,藥毒已經損傷了絡脈,現在肝絡瘀阻,肝脾兩傷,已非人力所能解決了。」

  「催吐沒什麼意義,除了徒增病人的痛苦。」

  送藥渣來的老婦人已經坐在病人身邊哭了起來。

  老人低聲嗚咽,讓人頭皮發麻。

  許克生心裡很同情,但是他也無能為力。


  土三七中毒深了,基本上就是涼涼。

  何況這個時候再開藥,不僅是多餘,還是給自己找不痛快。等病人毒發身亡,一旦打起官司,就扯不清了。

  病人家屬有些接受不了,情緒又激動起來,「見死不救,開什麼藥店?」

  「你們就是故意的,跟俺們置氣呢!」

  「俺們也沒說什麼,你們怎麼能這樣?」

  「你們還神醫哩!」

  「————」

  他們說話越來越難聽,章延年聽到竟然牽連了師父,氣的手腳冰涼,「這群混帳!不可理喻!」

  「非人哉!」

  「————」

  藥店的夥計忍不住和他們吵了起來。

  坊長怒了,大喝一聲:「不服氣就去見官,讓縣尊老爺判。」

  病人家屬瞬間都老實了,嘟囔幾句,不敢再嚷嚷。

  自己家買了毒藥,毒死了老人,一旦去了衙門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他們抬著病人灰溜溜地朝外走。

  坊長堵住他們的去路:「留下藥渣再走!」

  有一群鄰居幫著助威,他們只好倒下藥渣。

  看他們走遠了,坊長嘆了一口氣,」這群混帳東西,為了省錢,自己親爹都坑。」

  他找藥鋪要了一張油紙,將藥渣兜了起來。

  「小老兒現在去報官。」

  按照《大明律》,買錯藥的中年漢子要被判杖刑、流放一百里。

  坊長如果不去報官,屬於知情不報,一樣是犯罪。

  ~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

  章延年看著許克生,心中感慨不已。

  這個年輕人和師父同輩,不僅醫術高明,遇事也能沉住氣。

  今天幸好他來了!

  章延年拱手道謝,感激地說道:「許相公,幸好有您出手相助,不然今天真的不好收場了。」

  許克生看看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如果章延年一開始頭腦冷靜,一步一步排查,病人家屬根本鬧不起來。

  剛才的問題就出在章延年懷疑自己,給了病人家屬可乘之機。

  這種就是心理問題,需要自己跨越過去。

  跨過去,還能成為名醫;

  跨不過去,還不如棄了醫生這個行當,免得自己痛苦又惹麻煩。

  「你忙吧,我走了。」

  許克生抬腳就走。

  章延年親自將他攙扶上驢,看著驢走遠了,才回到藥鋪。

  收拾了桌子,章延年吩咐夥計,不要再留病人,今天不出診了。

  去了後堂,章延年一屁股坐下,終於有時間梳理剛才的事情。

  沉思良久,他才下了最終的決定,拿著醫療袋走了。

  ~

  太醫院。

  戴思恭正在公房裡臨窗而坐,右手邊的窗台上放了一杯清茶,左手醫書。

  一杯茶,一本書,曬著暖陽,老院判十分愜意。

  太子病情穩重向好,他也沒了壓力。

  雖然他和許克生判斷,三五年後還會復發,但那是三五年之後的事了,不影響眼前的放鬆。

  受許克生的影響,他已經放棄了茶湯,開始泡茶葉喝。

  手裡拿的是一本遊記,其中記載了一些地區特有的藥材,戴思恭看的很入迷。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是這裡來的。

  戴院判轉頭看了一眼,竟然是自己的徒兒章延年。

  今天他該在藥鋪坐堂,怎麼來了?

  轉眼間徒兒的身影就消失了。

  戴院判放下書,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吧。」戴院判回道。

  章延年推開門走了進來,躬身施禮:「師父!」


  「怎麼沒在藥鋪坐堂?」戴院判端著茶杯,緩緩問道。

  「師父,徒兒決定以後不行醫了。」

  「什麼?!」

  戴院判激動地手一哆嗦,茶水灑了大半,不少灑在了自己身上。

  這個消息太突然了。

  簡直是晴空霹靂!

  自己分外得意的弟子,要改行了?

  章延年躬身解釋道:「師父,剛才徒兒闖了禍,差點讓藥鋪也跟著吃了官司。」

  「你慢慢說,什麼事?」戴思恭強迫自己也冷靜下來。

  徒弟已經到了中年,不能再打了。

  章延年將前後經過說了一遍,最後道:「幸好許相公及時趕到,又讓夥計將藥渣給哄到了藥鋪,不然就被他們給訛了。」

  戴思恭疑惑道:「這是病人家屬胡來,和你有什麼關係?為何就不行醫了?」

  「遇到訛詐的你就放棄?」

  「就這點出息?!」

  「為師還是太醫院的院判,一樣也有人訛的。難道為師的這個院判不當了?」

  戴思恭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

  最後鬍子都翹了起來,臉色漲紅,唾沫星子四濺。

  恨不得現在跳起來,將劣徒打一頓解氣。

  章延年苦笑道:「老師,和今天的病人家屬無關。經歷了今天的事情,徒兒才發覺自己依然忘不掉上次失手誤診的孩子。」

  「每次開方子都不自信,總是瞻前顧後,配伍的時候尤其痛苦。」

  「別人一提出質疑我就害怕,以為自己真的錯了。」

  「這樣下去害人害己,還不如放棄行醫。」

  戴思恭:

  」

  」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徒弟的這種問題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他也沒有良策。

  沉吟良久,他才緩緩道:「你先回去,讓為師好好想一想。你不想行醫的想法,暫時不要和別人說。

  」

  ~

  看著章延年遠去的背影,戴思恭捻著鬍子,格外頭疼。

  徒弟的這個不自信的毛病,自己想破了腦袋也沒有想到治癒的辦法。

  心疾還須心藥醫,可是這「心藥」是什麼?

  戴思恭剛才閒適的心情蕩然無存,只剩下迷惘和煩躁。

  徒弟說的對,如果堅持讓他行醫,不知道哪天會捅出大簍子。

  如果同意他放棄行醫,————

  二十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戴思恭為徒兒感覺心疼!

  再說了,放棄行醫,徒兒又靠什麼活著?!

  嘶!

  師徒如父子,看著孩子一天一天長大,終於能獨當一面,結果突然一切成果都要化為虛無。

  戴思恭心裡很難受。

  既心疼徒兒昔日的付出,也擔憂他的未來。

  戴思恭心神恍惚,扯掉了兩根鬍子,疼的倒吸一口涼氣。

  也瞬間想到了辦法。

  ~

  章延年說許克生向東去了,那是去皇宮的,今天他該去謝恩。

  去找許克生問問,看他有良策嗎!

  他用「黃梁一夢」治好黃長玉的腦疾,真是奇思妙想!

  想必他也能匠心獨運,治好劣徒的心疾!

  !!!

  戴思恭眼睛一亮,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只顧著自己煩惱了,怎麼忘記了身邊就是神醫!

  他立刻站起身,去拿掛在衣架上的常服。

  現在入宮!

  去找許克生拯救徒兒!

  他的手剛伸出去,卻又僵在半空。

  許克生一直都在,隨時可以去找。

  但是總不能空著手,只憑一張嘴說吧?


  許克生最不喜歡御醫口述病情,他要紙質的記錄,包括很多的內容:

  具體日期的詳實數據;

  對病症的詳細描述;

  病人反應;

  御醫的分析;

  他重新回到書案後,拿出紙筆,開始準備章延年的「醫案」。

  按照許克生的要求,邊想邊寫,一一列明案情。

  甚至還起來查找昔日的檔案,修訂一些記憶上的錯誤。

  又將過去他給徒兒診治的情況,全部詳細寫下。

  這些出診的內容都在他的腦海里,下筆如風,很快就寫了一疊紙。

  戴思恭一度放下筆,出門叫了一個僕役,讓他去給章延年送一份信。

  章延年家裡肯定保存了一些醫治的方子,戴思恭索要過來,打算整理後補充進醫案。

  他要拿一個最翔實的醫案,請許克生給徒兒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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