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銅與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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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臨的秋日難得晴朗,紅堡的花園裡,金雀花與晚玫瑰競相綻放,空氣里瀰漫著慵懶的甜香。

  傑赫里斯國王難得有興致,在露天涼亭召見家人共進午茶。陽光透過葡萄藤架,在石桌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雷妮拉被亞莉珊王后抱在懷裡,吮吸著塗了蜂蜜的指頭,發出滿足的咿呀聲。

  貝爾隆親王放下盛著蜂蜜酒的銀杯,目光掃過坐在對面的兩個戴蒙,嘴角噙著一絲促狹的笑意。「算算日子,也該準備起來了。年末的寒風可不等磨蹭的新郎官。」他看向戴蒙·坦格利安,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揶揄,「符石城的青銅可不好捂熱,大戴蒙。羅伊斯家的小姐雷婭,聽說性子像她家祖傳的鎧甲一樣硬實,但也像青銅一樣經得起打磨。別給坦格利安丟臉。」

  戴蒙·坦格利安正把玩著一顆無花果,聞言嗤笑一聲,銀髮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丟臉?父親,您太小看我了。科拉克休我都能馴服,難道還馴服不了一個谷地姑娘?」他想像著未婚妻的模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好奇與征服欲的憧憬,「聽說她有一頭烏木般的黑髮,眼睛像符石城山澗的溪水?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青銅鎧甲硬,還是我的龍焰更熱。」他嘴角勾起,似乎已經在幻想婚後帶著新婦騎著科拉克休翱翔天際,引得谷地騎士們仰望驚嘆的場景。

  傑赫里斯捋著鬍鬚,眼中帶著笑意,但更深層是對孫子即將承擔責任的欣慰。「雷婭·羅伊斯是符石城伯爵約伯特·羅伊斯的侄女和繼承人,血統高貴,性格堅毅,配得上龍族的血脈。好好待人家,大戴蒙。婚姻是責任,也是紐帶。」他轉向坐在稍遠處的戴蒙·黑火·坦格利安,眼神變得溫和而帶著一絲戲謔,「至於我們這位新晉的冠軍騎士,小戴蒙,你的花冠可還空懸著呢。比武場上勇猛過人,情場上可別畏畏縮縮。說說看,滿君臨的淑女名媛,可有哪位讓你這『戰士下凡』的心跳快了幾分?」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戴蒙·黑火·坦格利安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他十二歲的身體在厚重的坦格利安紫袍下顯得有些單薄,但眼神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他放下杯子,聲音平靜:「祖父,我才十二歲。比武場上用的是技巧,不是蠻力。至於淑女名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涼亭——亞莉珊王后慈愛地看著他,雷妮拉咿咿呀呀;

  蓋蕊公主正低頭專注地剝著一顆葡萄,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陰影,察覺到他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紅,頭垂得更低了;

  愛瑪堂嫂則是一臉溫柔的笑意,帶著鼓勵;

  阿莉森·海塔爾侍立在王后身側不遠,捧著銀壺,目光與他短暫相接,青金石般的眸子亮了一下,隨即也垂下眼帘,臉頰飛起淡淡的紅暈。

  他收回目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少年人特有的羞赧:「談論婚配,是不是太早了些?我現在只想為家族建功立業。」

  愛瑪輕笑出聲,接過話頭,試圖緩解他的窘迫:「十二歲也不小了,可以先留意著嘛。我們谷地可是有許多好姑娘,溫柔嫻靜,知書達理。等過兩年,我幫你留意幾個合適的,介紹你們認識?」她眼神溫和,真心實意地為這個新認的表弟著想。

  韋賽里斯抱著女兒,聞言立刻來了精神,他笑著看向戴蒙,又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阿莉森,故意提高聲音:「谷地姑娘當然好,但我看啊,舊鎮的玫瑰才配得上真龍!海塔爾家的小姐們,學識淵博,氣質高雅,比如我們阿莉森……」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目光帶著善意的調侃在戴蒙和阿莉森之間流轉。

  阿莉森的臉頰瞬間紅透,像熟透的蘋果,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銀壺的提梁,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

  亞莉珊王后看著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她側過頭,在蓋蕊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蓋蕊猛地抬起頭,淺紫色的眼眸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王后,又飛快地瞟了戴蒙一眼,隨即整張臉連同脖頸都染上了艷麗的紅霞。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手中的葡萄也掉落在裙擺上,留下一點深色的水漬。她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涼亭里響起一片善意的低笑聲,連貝爾隆都忍不住揚了揚嘴角。

  傑赫里斯看著孫子窘迫又強裝鎮定的樣子,還有兩個少女羞澀的反應,心情愉悅,仿佛連日來御前會議的煩擾都消散了不少。

  「好了好了,」傑赫里斯擺擺手,止住大家的笑聲,「韋賽里斯,別拿海塔爾小姐打趣了。小戴蒙還小,婚配之事確實不急。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狡黠,「蓋蕊,你臉紅什麼?是不是也覺得小戴蒙很出色?」這打趣讓蓋蕊更是羞得無地自容,幾乎要把臉埋進雷妮拉的小襁褓里。

  就在這溫馨、帶著些許曖昧與歡鬧的氣氛達到頂點時,一陣急促、沉重、帶著不祥預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花園的寧靜。


  御前總管急匆匆地穿過藤蔓纏繞的拱門,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帶著顫音。他身後跟著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鎧甲上沾滿泥濘,頭盔夾在腋下,露出的臉上布滿汗水和難以言喻的驚恐。信使手中緊緊攥著一卷沾著暗褐色污跡的羊皮紙捲軸。

  總管甚至來不及行全禮,聲音嘶啞地喊道:「陛下!親王殿下!噩耗……鷹巢城……艾林公爵……」

  傑赫里斯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貝爾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韋賽里斯臉上的笑意僵住,抱著雷妮拉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戴蒙·坦格利安皺緊了眉頭,手中的無花果滾落在地。

  戴蒙·黑火·坦格利安的心猛地一沉,一種冰冷的預感攥緊了他——那徒勞的提醒,終究未能改變命運的鐵輪。

  信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捲軸高高舉起,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陛下!艾林公爵大人……夫人……還有小少爺們……回鷹巢城的路上……在明月山脈……遭遇石鴉部野人伏擊!全……全都沒了!車隊被焚毀,屍骨無存……只有這個……信鴉帶回來的……」

  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整個涼亭。陽光依舊明媚,花香依舊馥郁,但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愛瑪·艾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茫然地看向那捲沾著污跡的捲軸,又看向丈夫韋賽里斯,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似乎想確認自己聽錯了。下一秒,她身體劇烈地一晃,眼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

  「愛瑪!」韋賽里斯失聲驚呼,手忙腳亂地想接住妻子,懷中的雷妮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夫人!」侍女們尖叫著撲上前。

  「學士!快叫學士!」亞莉珊王后厲聲命令,聲音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她緊緊抱住被嚇哭的雷妮拉,臉色同樣煞白。

  涼亭內瞬間亂作一團。杯盤碰撞碎裂的聲音,女眷的驚呼聲,雷妮拉尖銳的哭聲,韋賽里斯絕望的呼喚聲交織在一起。

  傑赫里斯國王坐在原地,雙手死死抓住橡木椅的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深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捲被信使高舉的、象徵著姻親慘死的羊皮紙,裡面翻湧著雷霆般的震怒和深不見底的悲痛。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貝爾隆親王臉色鐵青,大步上前一把奪過捲軸,粗暴地展開。他的目光飛速掃過上面潦草而絕望的文字,每看一行,臉上的肌肉就繃緊一分,最終化為一片駭人的陰鷙。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利劍般射向跪在地上的信使,又掃過混亂的涼亭,最後落在臉色蒼白、眼神複雜難明的戴蒙·黑火·坦格利安身上,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悲痛,更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

  戴蒙·坦格利安還僵在原地,腦海中未婚妻雷婭·羅伊斯那模糊的、帶著青銅光澤的想像畫面,被眼前血淋淋的慘劇徹底擊碎。谷地,羅伊斯,婚約……這一切突然變得遙遠而冰冷。

  而戴蒙·黑火·坦格利安站在一片混亂的邊緣,看著愛瑪昏迷的蒼白臉龐,聽著雷妮拉無助的哭嚎,感受著傑赫里斯和貝爾隆身上散發出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怒火與哀傷。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石鴉部……明月山脈……他提醒過,可歷史依舊沿著它殘酷的軌跡碾過。

  青銅婚約的幻夢剛剛升起,便被突如其來的鮮血徹底染紅、擊碎。君臨上空,原本慵懶的秋日暖陽,此刻仿佛也蒙上了一層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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